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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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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门就被叩响了。
柳照雪一夜浅眠,听见门响她起身开门,江晏站在廊下,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用早饭。”他把食盒递过来,“吃完随我出去。”
柳照雪没接:“去哪儿?”
“查案。”江晏径自进屋,将食盒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两碗粥,几碟小菜,“你既认得蚀心蛊,就该知道下蛊之人必在附近。昨日死者身上的靛蓝丝絮,城东绸缎庄有新线索。”
“大人为何非要我同去?”她跟过去。
江晏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因为陆指挥使是太子乳母的侄子。而你昨日在巷中露了辨识蛊毒的本事。”他抬眼,“柳姑娘,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独善其身?”
她沉默。
粥是白米熬的,加了茯苓,闻着有股药香。她坐下舀了一勺,有些烫,又默默放下。
“大人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药师坊主事,领皇命协查涉异术案件。”江晏说得流利,“祖籍云州,世代行医。三年前入京,蒙圣恩擢用。”
“我是问,”柳照雪盯着他,“大人为何要查东宫?”
江晏筷子一顿,随后夹了块酱瓜,“食不言。”
柳照雪却不依不饶:“大人昨夜说,我父亲当年若肯与人合作,或许不会落得那般下场,大人知道什么?”
江晏放下筷子开口,“令尊柳公,曾托人往云州送过一封信,收信人是我祖父。信中提及京中有人私贩南疆禁药,恐酿大祸。祖父遣我入京查访,人刚到,就听说柳家出事了。”
柳照雪手指收紧,“信呢?”
“烧了。”江晏垂眼,“柳公在信尾嘱咐,阅后即焚。”
“所以大人查案,是为何?”
“为真相。”他道,“快吃。一刻钟后出发。”
城东绸缎庄名云锦阁,掌柜是个胖老头,见江晏亮出药师坊令牌,吓得腿软,忙把人请进内堂。
“靛蓝云锦?”掌柜擦着汗,“大人明鉴,那是皇室供品,小店哪儿敢私卖啊……”
“没问你卖。”江晏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里头是几缕靛蓝丝絮,“这种料子,近三个月有哪些府上采买过?或是有哪家来修补过衣裳?”
掌柜凑近细看,脸色变了变。
“这……这像是睿亲王府上的料子。”他压低声音,“上月睿亲王府来了位嬷嬷,拿一件褂子来补袖口,料子就是这种靛蓝云锦,阳光下泛紫光,错不了。”
“那嬷嬷可说了什么?”柳照雪问。
掌柜回忆:“也没多说,就催得急,说郡主三日后要入宫,衣裳得赶出来。哦对了,她还抱怨了一句,说府里近日不太平,有下人间东西失窃……”
“失窃何物?”
“这小人就不知了。”
从云锦阁出来,日头已高。街上人来人往,柳照雪跟着江晏拐进一条窄巷,青砖墙头爬满枯藤,四下无人。
“睿亲王府。”江晏停下脚步,“郡主三日后入宫,府里就失窃。昨日死的户部主事,查的是漕银亏空,而漕运这一块,多年来是睿亲王在管。”
柳照雪心头一跳:“大人怀疑,有人要一石二鸟?既灭口户部主事,又对睿亲王府下手?”
“不止。”江晏转身看她,“郡主若在入宫途中出事,陛下震怒,睿亲王难辞其咎。届时漕运的差事,会落到谁手里?”
答案呼之欲出。
东宫!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竹筒,拔开塞子。一只通体漆黑、翅泛金光的甲虫爬出来,在他掌心转了转,突然振翅飞起,径直朝西南方去。
“这是寻踪蛊,以特定药味为引。”江晏解释,“我今早去过停尸处,让它在死者衣物上嗅过。若下蛊者身上沾了同样的药味,它便能追踪。”
柳照雪盯着那只渐飞渐远的金翅甲虫:“大人不怕打草惊蛇?”
“所以要快。”
两人跟着甲虫穿街过巷。那虫子飞得忽高忽低,约莫两刻钟后,它钻进了一片低矮的棚户区。
这里弥漫着一股酒气和腐臭味。几个孩童蹲在墙角分食一块发硬的饼,见生人来了,一哄而散。
甲虫停在一间破木屋的门板上,不动了。
江晏示意柳照雪退后,自己上前叩门。
无人应。
他推门,屋里只见满地狼藉,破陶罐、烂草席和几个空了的药瓶。
甲虫飞进去,在墙角一个破瓦罐上盘旋。
江晏进去蹲下身查看。柳照雪跟了进去,刚踏入门槛,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甜腥气。
“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梁上扑下,手中寒光直刺江晏后心!
柳照雪抓起地上一块碎陶片掷过去。陶片撞上来人手腕,刀锋一偏,擦着江晏肩头划过,衣料撕裂。
江晏反应极快,回身一掌劈在来人肋下。那人闷哼倒地,是个干瘦汉子,满面污垢,眼神却凶悍。他挣扎着要爬起,江晏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力道狠准。
“谁派你的?”江晏声音冰冷。
汉子啐了一口血沫,不答。
柳照雪快步走到墙角,捡起那个破瓦罐。罐底残留着些许黑褐色粉末,她凑近闻了闻,是蚀心蛊炼制时用的苦萝藤,混着另一种刺鼻的矿物味。
“他用过蛊。”她转向江晏,“不止蚀心蛊。这罐里还有迷心散的残渣,能乱人神智,让人吐露真言。”
江晏眼神一厉,脚下用力。“说。谁让你下的蛊?下一个目标是谁?”
汉子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柳照雪忽然注意到他脖颈处有一块暗红色印记,“他颈上有刺青。”
江晏扯开汉子衣领,露出只蝎子,尾钩高翘,赤红如血。是赤蝎帮!
汉子见状,突然狞笑起来:“晚了……已经晚了……郡主此刻,怕是已经——” 话音戛然而止。
他双眼暴睁,口鼻溢出黑血,整个人剧烈抽搐。江晏急点他几处大穴,却无济于事。不过数息,汉子气绝身亡。
“齿间□□。”江晏掰开他嘴,脸色难看,“死士。”
柳照雪蹲下身,用银针探了探黑血:“是蛊毒。他体内早被种了锁喉蛊,一旦被擒,蛊发封喉。”
江晏站起身,肩头渗出血色,他却浑不在意。
“他方才说晚了。”柳照雪也站起来,“郡主今日要入宫?”
“原定三日后。”江晏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但若行程有变……”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钟声。
两人脸色骤变。
惊钟三响,是有皇室成员薨逝!
街上人们交头接耳,已乱作一团。柳照雪跟着江晏一路疾行,快到宫门时,只见禁军已层层戒严,气氛肃杀。
一名小太监一看见江晏就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江大人!不好了!怀淑郡主……郡主在入宫途中突发急症,刚过朱雀街,就、就没了!”
江晏一把揪住他衣领:“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半个时辰前!郡主原本三日后才入宫,可今早太后突然传召,说想郡主了,让即刻进宫……谁知轿子走到半路,郡主就说心口疼,接着就、就吐了黑血……”
柳照雪心往下沉,太后突然传召,这是有人算准了时间,提前动手!
“郡主最后接触过谁?”她急问。
小太监哆嗦着:“就、就是随行的嬷嬷和丫鬟……哦对了,郡主轿子停过一刻,说想买西市的梅花糕,然后就有个卖镜子的姑娘凑过来,递了面小铜镜说让郡主瞧瞧妆容……”
“那姑娘长什么样?”江晏声音绷紧。
“没瞧清,蒙着面纱……但、但她递镜子时,小的看见她左手手心有道疤,像条蜈蚣……”
柳照雪下意识攥紧左手。
“荒唐!”江晏厉喝,“单凭一道疤能——”
话没说完,一队玄甲骑兵已冲至面前。为首的正是昨日那位陆指挥使,他看着柳照雪,眼神阴鸷。
“柳氏照雪。”他抬手,“有人指证你今晨在朱雀街接近郡主轿辇,行迹可疑。郡主如今薨逝,你嫌疑重大,拿下!”
柳照雪后退半步,袖中铜针已滑至指尖。江晏一步挡在她身前。
“陆指挥使,无凭无据,岂可随意拿人?”
“证据?”陆憡冷笑,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在地上,“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水银镜,边缘缠着红绳,正是柳照雪随身带的那种!
镜背沾着些许褐色粉末,细看是干涸的血迹。
“此物从郡主轿中搜出。”陆憡一字一顿,“太医验过,镜上粉末与郡主所中之毒相同。而柳姑娘你昨日才在城南验过蛊毒,今日郡主就中了蛊,未免太巧!”
柳照雪盯着那面镜子,这不是她的。她今早出门前,将随身镜子留在药师坊西厢的枕下了。这一面的成色与她的不同,但这缠绳系法……
“这镜子不是我的。”她声音冷静,“我今晨并未去过朱雀街,大人若不信,可问江大人,我今早一直随他查案——”
“江大人?”陆憡嗤笑,“江大人与你同进同出,谁知道是不是一伙的?”
江晏脸色一沉:“指挥使慎言!”
“慎言?”陆憡翻身下马,走到江晏面前,压低声音,“江晏,别以为有陛下口谕就能为所欲为。此案涉及郡主,若查不出真凶,你我都要掉脑袋。现在有现成的嫌犯——”他瞥向柳照雪,“交出去,大家都好过。”
“若她是冤枉的?”
“
冤枉?”陆憡大笑,“一个罪臣之女,身怀异术,出现在郡主遇害现场,谁会信她冤枉?”
甲士再次上前,这次江晏没再拦,他只是看着柳照雪,眼神复杂。
“柳姑娘。”江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且随他们去。若你当真清白,本官……必会查清。”
柳照雪松开袖中铜针,任由甲士反剪双手,铁链扣上腕骨时,她听见江晏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什么都别说。等我。”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西厢枕下,我的镜子还在。这面是假的,绳结系法乃柳家独门,外人仿不出精髓。”
江晏瞳孔微缩。
柳照雪被带走,囚车吱呀起动。她回头,看见江晏还站在原地,他望着她,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都这时候了,这位江大人还在那儿摆什么冷脸。明明肩头的伤都没处理,血都快把衣裳浸透了,也不知道疼。
囚车拐过街角,最后一眼,她看见江晏转身,快步朝药师坊方向走去。
刑部大牢比想象中干净,但也阴冷,柳照雪被单独关在一间窄室。
她坐在草席上,摊开左手,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白。五年来,她靠着这双手铸镜验痕,在无数个深夜里摩挲父亲留下的那些残缺信笺。她只想查清真相,知道柳家到底为什么灭门。
可现在,真相还没摸着边,自己先成了嫌犯,真讽刺。
门外传来脚步声。狱卒打开牢门,陆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面假镜子。
“柳姑娘,想清楚了么?”他在对面坐下,“若你招认是受人指使,本官或许能保你一命。”
柳照雪抬眼:“指挥使想要我指认谁?”
陆憡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你就说是江晏指使你接近郡主,借献镜之机下毒。”
“为何是江大人?”
“因为他碍事。” 陆憡倾身,压低声音,“药师坊掌异术稽查,这些年来断了东宫多少财路?这次郡主之事正好是个除掉江晏的好机会,太子殿下记你一份人情,说不定还能替你柳家翻案。”
她沉默许久,轻声问:“郡主真是江晏害的?”
“重要么?”陆憡往后一靠,“重要的是,太子殿下需要这个结果。你若配合便活;不配合——”他顿了顿,“狱中畏罪自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铁栅外的火把噼啪炸响。柳照雪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柳家祠堂里,父亲跪在祖宗牌位前,背挺得笔直。母亲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照雪,你要记住,柳家人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
她深吸口气,“指挥使,那面镜子绳结系法是回环双扣,柳家女子十三岁学铸镜时必练的手法。但柳家灭门后,这手法已绝传五年。如今会系的除了我,只剩一人。”
陆憡眯起眼:“谁?”
“我母亲。”柳照雪一字一顿,“可她五年前就死在柳家院子里了。”
“指挥使若不信,可让人去查。柳家女眷的尸首,当年该是葬在乱葬岗。若我母亲的墓被盗了,或是尸骨有异——”她顿了顿,“那这栽赃之人,恐怕不只是想害我,更是想借柳家旧案,搅弄风云。”
陆憡脸色变了。他盯着柳照雪,像在掂量她话中真假。许久,他起身,拂袖而去。
柳照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她在赌,赌陆憡不敢真去查柳家旧案,那底下埋着的恐不只是柳家的冤魂,更赌江晏会来。
窗外天光渐暗,狱卒送来晚饭,一碗馊粥,她没动。
夜深时,牢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柳照雪睁开眼。
铁栅外,一道黑影无声滑入。苍青袍子在黑暗里几乎隐没,只有那双眼睛,映着远处火把的微光,是江晏。他手里拎着个布包,从栅栏缝隙塞进来。
“换衣服。”他声音压得极低,“半刻钟后,西南角有缺口,我在外头接应。”
柳照雪没动:“越狱是死罪。”
“留在这里也是死。”江晏盯着她,“陆憡要的不是真相,是要你死。”
“那我更不能走。”她反而笑了,“我若走了,这杀郡主的罪名,就真坐实了。”
江晏怔住,“柳照雪。”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里压着怒意,“你到底明不明白,有人要你死!”
“我明白。”她站起身,走到栅栏边与他对视,“所以我才要活着,看看到底是谁不仅想杀我,还想借我的手,拖你下水。”
牢廊远处传来狱卒的咳嗽声,渐行渐近。
“好。”他退后一步,“你不走,我走。”黑影一闪,消失在牢廊尽头。
柳照雪愣在原地,这就……走了?
她听着脚步声远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火星子一样噗嗤地灭了。也好,本来就不该指望谁。她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闭上眼。
月亮的清辉洒进牢房,照亮了角落里那包江晏留下的衣物,最上面是面水银镜,镜背刻的一行小字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镜虽小,可照肝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