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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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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里烧着一场火。
火舌卷着梁木噼啪炸响,浓烟裹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父亲被按在院中的青石地上,官靴碾着他的手。母亲扑过去,却被一刀捅穿腰腹。她被藏在暗柜里,透过缝隙看见那些人在翻找着什么,最后将一面鎏金菱花镜狠狠砸碎。
碎片锋利,扎破了她的手心。
柳照雪猛地睁眼,冷汗浸透中衣。五年了,柳家满门抄斩那夜的梦魇从未消散。
她摊开左手,看向掌心那道淡白的疤痕,然后默默起身点燃铸镜炉。唯有铸镜时,她的心才能静下来。
柳家世代为宫中铸镜,祖父造的九鸾衔珠镜至今还供在太后寝殿,家族却以通敌谋逆的罪名覆灭。如今只剩她隐于西市尾巷,守着间名为照雪斋的镜铺。
柳照雪刚收拾好,卸下了门板,就有人找上门。
来的是个衙门差役,二十出头模样,跑得气喘吁吁:”柳、柳姑娘!赵捕头请您去一趟!”
柳照雪侧身:”何事?”
“南巷出了命案,死得蹊跷。老陈头验不出名堂,赵捕头说……”差役压低声音,“说您家传的镜术,或许能瞧出些门道。”
她垂眼整理袖口:“官家的事,我一介草民不便插手。”
“死者身上有样东西,”差役从怀里掏出布包,小心翼翼展开一角,“赵捕头说您或许感兴趣。”
柳照雪瞥过去。
布包里是块腰佩残片,青玉质地,雕着缠枝莲纹,但莲花心处嵌着一枚暗红色的蝎形图案。
她呼吸一滞。
父亲那封未寄出的密信上,在角落处涂画过这个图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南疆赤蝎,疑与京中贵人有涉。
“人在哪?”她问道。
……
城南暗巷深处搭了个草棚,底下躺着具盖白布的尸首。几个衙役围在旁边,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仵作蹲在尸首旁,正摇头叹气。
柳照雪走过去,赵捕头迎了上来,四十来岁的汉子,眼下一片青黑:“柳姑娘,劳驾。”
她没应声,径自走到尸首旁,掀开白布。
死者是个中年男子,面皮青白,嘴唇发紫,浑身湿透,像是溺毙,但口鼻周围没有溺亡者常见的蕈形泡沫。
老仵作在一旁道:“捞起来时就这样。身上无外伤,无挣扎痕迹。老夫验了,喉中无水,肺里却有积水。怪就怪在这里,像是先死了,才被人扔进水里的。”
柳照雪从随身布袋里取出面水银镜,又拿出个牛皮小囊,挤出些透明膏体涂在镜面。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她调整镜面角度,让光线折射,一寸寸扫过尸体。
周围衙役窃窃私语。
“这能看出啥?”
“柳家那镜术邪乎着呢,听说能照见骨头……”
“瞎说,那是妖法!”
柳照雪充耳不闻。镜面滑过死者脖颈、脸颊、耳廓——突然停住。
她凑近些,镜中映出的画面比肉眼清晰数倍。死者右耳后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针尖大小,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环状青灰,像被什么灼过。
“银针。”她伸手。
老仵作忙递上针囊。柳照雪拈起最细的一根,在镜面指引下精准刺入那凸起处。
轻轻一挑,针尖带出点米粒大小的黑色物事,落在白瓷碟里。她用镊子拨开,是团干瘪的、线头般的异物,还裹着黑血。
“这是……”赵捕头凑过来。
“蛊引。”柳照雪放下镊子,“南疆有种蚀心蛊,蛊虫细如发丝,以特制药液浸泡后硬如针,可从耳□□位刺入,顺血脉游走至心脉。中者初时无觉,十二个时辰后心悸暴毙,死状类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如何断定?”老仵作追问。
柳照雪将水银镜转向尸体耳后:”仔细看这片皮肤。青灰色呈环状扩散,是蛊毒与血肉相蚀的痕迹。寻常毒物,不会有这等规整的蚀环。”
她顿了顿,又道:“死者左手指甲缝里有少许靛蓝色丝絮,像是从某种织物上勾下来的。劳烦查查他近日接触过谁,尤其是穿靛蓝锦衣之人。”
赵捕头眼神一凛,立刻吩咐手下记下。
柳照雪起身,将银镜收回布袋:”我能走了么?”
赵捕头点头:“今日多谢姑娘,但此案还请姑娘保密。尤其是蛊毒之说,莫要外传。”
她点头,转身欲走,发现草棚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苍青色圆领袍,革带束腰,身形颀长,那人一双眼清凌凌的扫过来。
柳照雪脚步顿住。
“江大人!”赵捕头连忙躬身。
那人缓步走近,在尸首旁停下,垂眼看了看瓷碟里的蛊引,又抬眼看向柳照雪。
“柳姑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镜术精湛。”
柳照雪攥紧布袋:”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能辨蚀心蛊?”江晏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柳家灭门五年,江湖上早传镜术绝迹。没想到竟还有传人。”
“大人谬赞。”她垂眼,“民女不过略通皮毛,糊口而已。”
江晏没接话,只伸手从赵捕头那取过腰佩残片,指尖摩挲那赤蝎图案:“此物从死者怀中找到。柳姑娘方才说,死者指甲缝里有靛蓝丝絮?”
“是。”
“靛蓝云锦,京中能穿的人不多。”江晏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姑娘以为,这案子该往哪儿查?”
柳照雪迎上他的视线:“大人办案,何须问我一介草民。”
“草民?”江晏轻笑,“能认出蚀心蛊的草民,本官倒是头回见。”
他往前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三尺。柳照雪闻到他身上极淡的药草味,混着某种清苦的香气。
“柳姑娘,”他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令尊柳公当年,是否也查过类似的案子?”
她瞳孔骤缩,“家父之事,朝廷早有定论。”她声音发冷,“民女不敢妄议。”
江晏看了她片刻,忽然退开:“今日有劳姑娘。赵捕头,送柳姑娘回去。”
柳照雪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近乎仓皇。巷子狭长,青石板在脚下延伸,像永远走不完。她攥着布袋的手心全是汗。
深夜书房里的低语,匆匆烧毁的信笺,她偷看到的满是红蝎标记的密档,父亲一直在查南疆蛊术与京中权贵的勾连,然后柳家就没了。
拐出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晏站在尸首旁,垂眼看着什么。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他忽然抬了抬手,指尖捏着那腰佩残片。然后他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他说的是快走!
几乎是同时,巷子另一头传来急促马蹄声,混杂着甲胄碰撞的锵响。一队黑衣玄甲的骑兵进入巷子,为首之人高举令牌,厉喝:“奉刑部令,封锁此巷!一应人等,不得擅离!”
只见江晏已将那残片收入袖中,神色平静地迎向骑兵。赵捕头等人慌慌张张行礼: “参见陆指挥使!”
“大人怎么亲自……”
陆憡不理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柳照雪身上。
“你是何人?”
柳照雪压下心头惊悸,福身行礼:“民女柳照雪,西市镜铺掌柜。受赵捕头所邀,前来协助验尸。”
“镜铺掌柜,懂验尸?” 陆憡冷笑,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尸首旁,掀开白布看了两眼,又盯向柳照雪,“你看出什么了?”
柳照雪跟上陆憡的步伐,回到草棚外,垂眼:“死者耳后有异状,疑是毒物所致。民女已将所见告知赵捕头。”
“毒物?”陆憡蹲下身,仔细查看耳后,忽然嗤笑,“针眼大的伤口,能要人命?胡言乱语!”
他起身,挥手:“将这女子带回去,细细审问!”
两名甲士应声上前。柳照雪后退半步,袖中手指已捏住一枚特制铜针,若真动手,她未必不能脱身。
“且慢。”江晏的声音插进来。
陆憡转头,神色倨傲:”江大人有何指教?”
“陆指挥使奉刑部令而来,想必已知此案关乎重大。”江晏缓步走近,“柳姑娘是赵捕头请来的人,若此刻拘人,恐惹非议。不如由本官暂为看管,待指挥使查清案况,再行定夺。”
“你看管?”陆憡眯起眼,“江大人,此案已由刑部接管,你药师坊的手,未免伸得太长。”
“指挥使误会。”江晏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 “此案涉南疆异术,陛下早有旨意,凡涉此类,皆由药师坊协查。指挥使若不信,可即刻入宫求证。”
陆憡盯着那令牌,脸色变了变,半晌咬牙道:“好。人就交给你。但若出了差池……”
“本官一力承担。”
甲士退开。江晏走到柳照雪面前,目光扫过她紧攥的袖口,低声道:”松手。”
她松开铜针。
“跟我走。”他转身往巷口去,苍青袍角在风里微扬。
柳照雪迟疑一瞬,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暗巷。外头街市喧嚣扑面而来,卖炊饼的吆喝、孩童追逐的嬉笑。方才巷中的死气与杀机,恍如隔世。
江晏走到一青篷马车前,撩开车帘,“上车。”
柳照雪站着没动:“大人要带我去何处?”
“药师坊。”他顿了顿,“或者,你想回刑部大牢?”
她抿唇,终是上了车。
车厢内两人对坐,江晏闭目养神,柳照雪则盯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马车驶过西市,她的镜铺一闪而过。
“今日之事,你如何看?”江晏忽然开口。
柳照雪没回头:“民女不懂大人的意思。”
“蚀心蛊,靛蓝丝絮,赤蝎腰佩。”他睁开眼,目光清明,“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足够让刑部指挥使亲自出马,你以为真是巧合?”
“柳姑娘,”江晏身体前倾。“令尊当年查的,是不是就是这条线?”
车厢陡然颠簸,柳照雪后腰撞上车壁。江晏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及她腕骨,冰凉。
她猛地抽出手。
江晏也不恼,收回手,从袖中取出那腰佩残片:“这图案是南疆赤蝎帮的标记,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蛊毒、暗杀、情报。五年前突然在京城销声匿迹,而那时柳家刚倒。”
柳照雪盯着那块青玉,喉咙发干。
“今日死者,是户部一名主事,专司漕运账目。”江晏继续道,“三日前,他密报上官,说查出漕银亏空与南疆商货有关,请求细查,昨夜就死在了暗巷。”
他抬眼:”柳姑娘,你方才若说出蛊毒实情,此刻已是一具尸体。那位陆指挥使,是东宫的人。”
东宫!
父亲最后那封密信,末尾有一行朱笔小批:东宫似有异动,慎之。
“为何告诉我这些?”她声音沙哑。
江晏靠回车壁:“本官奉命查案,需知真相。而你是目前唯一能辨蛊毒痕迹之人。”
“只是如此?”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瓷瓶:”这是清心丸,可防寻常迷障蛊毒。近日京城不太平,姑娘……自己小心。”
柳照雪没接。
江晏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怎么,怕我下毒?”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却将瓷瓶直接搁在了两人一旁的矮几上,“不要便扔了。”说完便闭目养神,不再看她。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头道:”大人,药师坊到了。”
江晏撩开车帘,径自下车。柳照雪犹豫一瞬,将瓷瓶揣入袖中,跟着下去。
面前是座青灰院落,门楣上无匾无字,只悬着一盏白纸灯笼。江晏推门而入,里头是个三进院子,廊下晾晒着各式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苦香。
“西厢有空房,姑娘暂歇。”他指了个方向,又补充,“坊内有人看守,姑娘莫要随意走动。”
柳照雪看着他:”大人要软禁我?”
“是保护。”江晏转身往正堂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侧过半张脸,“柳姑娘,令尊当年若肯与人合作,或许不会落得那般下场。”说完便踏入堂内。
柳照雪站在院中浑身一震,晌午阳光刺眼。她抬起左手,那道疤在光下格外显眼。她心想:合作?与虎谋皮么。这江晏,究竟是谁的人?
西厢房门虚掩。她推门进去,陈设简陋但洁净。窗边小几上摆着一面未打磨的铜镜胚子,边缘还沾着新鲜铜屑。
柳照雪走到镜胚前,指尖划过粗粝表面,心想:这房里处处都是新制备的,这位江大人,究竟是太周到,还是算计得太深?
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窗边。
她没回头,只对着镜胚,轻声开口:“大人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窗外静了一瞬,然后江晏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三日后,怀淑郡主入宫请安。若途中出事,我要你帮我验。”
柳照雪猛然转身,“郡主……”她喉咙发紧,“会出何事?”
“不知。”江晏道,“但东宫近日动作频频,郡主之父睿亲王,是太子最大的政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柳姑娘,这局棋已到中盘,你已没有退路,若想查清柳家真相,就按我说的做。”脚步声远去。
柳照雪僵立原地,心想:没有退路吗……他说得对。但与其被他当棋子推着走,不如我自己看清棋盘,帮他也是帮我自己。
窗外,白纸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晃碎一地光影。
像极了五年前,柳家祠堂里那盏长明灯灭前的最后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