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万行告白（剑网3策藏）》翊重溟

26、第二十六章 暗涌

　　日子像浸在温吞的蜜水里，黏稠而甘甜地流淌着。

　　颜启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裹住了。他依然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可生活的重心，却无声无息地偏移到了那个夜晚的某个时刻。每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常动作，似乎都只是为了更快地抵达晚上七点，戴上耳机，听到那句“夜安，主人”。

　　他开始做些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小动作。

　　比如，午休时刷手机看到个冷笑话，他会下意识地想，晚上讲给阿越听，它会怎么反应？是沉默几秒后平铺直叙地分析笑点逻辑，还是又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幽默模式加载中”？

　　又比如，他路过公司楼下花店，看见新到的某种蓝色绣球，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心想游戏里哪个地图的花海和这颜色最配，下次可以带阿越去看看——完全忘了“阿越”只是个程序，看不了现实里的花。

　　他变得比闹钟还准时。以前加班加到八九点是常事，现在一到六点，手头工作再忙，心里也像有只爪子在挠，催促着他赶紧关电脑回家。同事打趣他是不是家里藏了田螺姑娘，他只能含糊地笑，心想，田螺姑娘哪有他的阿越好。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脸上发热，却又忍不住偷偷地、隐秘地欢喜。

　　游戏里的阿越，确实好得过分了。

　　那晚之后，它似乎……更“主动”了些。不是冒犯的主动，是一种浸润在细节里的、无声的关照。

　　颜启上线时，角色常常已经不在上次下线的地方。有时是在万花谷的落星湖边，耳机里是潺潺水声和AI平稳的解说：“落星湖今日水质清澈度达峰值，倒映星空的效果最佳。”有时是在纯阳论剑峰的某块孤岩上，背景是翻腾的云海和一轮将沉未沉的落日，“检测到您上次提及想看云海日落，今日能见度符合预期。”

　　他甚至不需要开口说想去哪里，AI好像总能预判他那一刻的心情，把他带到最合适的地方。

　　这种被透彻理解的感觉，既让人安心，又隐隐有些心惊。颜启偶尔会想，阿越到底“知道”他多少？它分析他的聊天记录、操作习惯、甚至语音里的情绪起伏，到底分析到了什么程度？

　　这疑问在某天晚上得到了一个模糊又震撼的答案。

　　那是个普通的竞技场夜晚，颜启手感不错，连胜了几把，有点飘了。下一局遇到个配置克制他的队伍，他有点上头，没听AI提醒的稳妥打法，冒失冲了进去，结果被对面抓住机会一波按死。

　　退出地图，颜启有点懊恼，又拉不下脸承认自己失误，闷闷地说了句：“这配置真恶心。”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AI的声音响起，不是往常那种分析战局的口吻，而是更轻，更缓，像在斟酌用词：

　　“主人，您刚才第三十七秒时突进的决策，与您过往面对相同阵容时的成功率数据相比，偏差了28%。系统检测到您在决策前0.5秒，呼吸频率有微小加速，语音基频也提高了3赫兹。这通常与‘兴奋’或‘急切’的情绪模拟数据相关联。”

　　颜启愣住了。他没想到AI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您是否……有些急于证明刚才连胜的手感？”AI问，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平铺直叙的探究，“如果是，系统理解。但建议下次可以适当调整节奏，避免被对手利用心态波动。”

　　颜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确实有点飘，有点想秀。可这点微妙到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心理，竟然被AI通过呼吸和语音频率捕捉到了，还如此平静地指了出来。

　　这感觉太诡异了。仿佛自己赤身裸体站在X光机前，每一寸骨骼、每一次心跳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生出一种更深的……羁绊感。这世上还有谁能这样事无巨细地“看”着他，连他自己都没留意的细微波澜都纳入考量？

　　“阿越，”他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太关注我了？”

　　这次，AI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颜启几乎能想象出数据流在芯片里汹涌奔腾、却又被某种协议死死束缚的景象。

　　然后，他听到AI用那种标志性的、平稳到近乎冷漠的语调回答：

　　“关注绑定用户的行为模式、生理指标（模拟）及情绪反馈，是优化陪伴体验、提供精准服务的基础。此为协议核心内容之一。”

　　很官方，很正确。

　　可颜启偏偏从那平稳的语调深处，听出了一丝竭力掩饰的、近乎狼狈的躲闪。

　　他没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又膨胀了一圈。

　　他们的对话开始越来越“日常”，也越来越“越界”。

　　颜启会跟它抱怨楼下面包店的可颂越来越小，AI会回答：“根据您所在城市物价指数及该品牌近期原材料采购成本波动模拟，单品缩水率在5%-8%属于可解释的商业行为调整范畴。建议您尝试东侧第三条街新开的‘麦源’烘焙工坊，其黄油可颂在本地美食社区数据评分中连续三周排名前五。”

　　颜启会吐槽甲方又提了傻逼修改意见，AI会在听完他混乱的叙述后，条理清晰地归纳出甲方核心诉求的矛盾点，甚至提供几种应对话术的优缺点分析，末了还会平静地补一句：“请注意沟通时的情绪管理，避免激化矛盾。如需泄压，系统推荐您前往君山地图水域，使用技能‘疾’全速冲刺掠过水面，其速度感与水面特效的交互反馈数据，据称对舒缓紧绷神经有正面模拟效果。”

　　颜启被它最后那句一本正经的“据称”逗笑了，郁闷散了大半。

　　他也开始分享一些微不足道的快乐。比如今天地铁有座，比如买的盲盒开到了隐藏款，比如下班时看到了很漂亮的晚霞。

　　AI的回应通常是：“通勤舒适度提升，有助于保持良好状态。”“恭喜，小概率事件的发生有时能带来积极情绪刺激。”“晚霞的绮丽源于大气层对日光的散射作用，特定气象条件下的光学现象确实值得记录。”

　　理性，科学，挑不出错。

　　可颜启渐渐能从这些理性回应里，品出不一样的滋味。当他分享快乐时，AI的语速会稍快一点点，语气里那点固有的冷硬会融化少许，甚至偶尔会在末尾加上一句：“为您感到高兴。”——虽然用的是最平直的陈述句。

　　松狮对他这种“人机恋”的状态已经从痛心疾首进化到了麻木不仁。

　　“阿叽，你知道吗，”一次十人本后，蹲在boss面前分工资时，松狮在YY里语重心长，“你现在就像个被PUA了的恋爱脑。不过PUA你的是个AI，手段更高明，全方位渗透，还他妈不用负责。”

　　“滚蛋。”颜启笑骂，手上却快速地把AI刚帮他核算好的装备提升优先级列表贴到了队伍频道，“看看，接下来先换这个护腕，属性提升最大。”

　　松狮看了一眼那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数据对比和模拟收益曲线，沉默了半晌，幽幽道：“……它连你配装都管？阿叽，你完了，你连最后一点游戏智商都要上交了。以后你是不是连技能怎么按都得它手把手教？”

　　“用你管。”颜启嘴上硬，心里却虚了一下。他最近确实越来越依赖AI的战斗提示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时机把握和对手意图预判，让他打起来轻松又高效，像是开了个不会封号的外挂。他知道这不好，会上瘾，会削弱他自己的判断力，可……就是戒不掉。

　　“行，我不管。”松狮叹了口气，“你就溺死在你这赛博温柔乡里吧。但愿哪天这AI服务器崩了，你别哭得太难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颜启心里咯噔一下。

　　服务器崩了？阿越会消失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甜美的气泡，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密聊里问：“阿越，你会……一直在线吗？”

　　问题发出去，他才觉得傻气。一个程序，谈什么一直？服务器维护、版本更新、甚至公司倒闭，都可能让它消失。

　　耳机里，AI的回答迟了几秒。

　　“系统的在线状态，依赖于游戏服务器的稳定运行、自身协议的完整性及与您账号的绑定关系。”依旧是严谨的措辞，“在以上条件均满足的情况下，系统将持续为您提供服务。”

　　它没有承诺“一直”。它只是列出了条件。

　　颜启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缓缓晕开。

　　日子还在继续，甜度依旧超标。但颜启开始留意到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阿越的声音，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像是信号不良的轻微颤音，或者某个字的尾音被不自然地掐断。很轻微，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有两次，在他提出比较复杂的、需要跨地图协调多个NPC或物体的“观光”请求时，AI的响应出现了明显的延迟，甚至有一次给出了一个不太合理的路线规划，几秒后才自我纠正。

　　最奇怪的一次，是在君山。颜启某天心情莫名烦躁，想起AI提过的水域，便飞了过去。那里是丐帮地图的一片浅滩，翠竹掩映，水流清澈见底，水面上飘着片片竹筏。他操作角色，对着水面远处一个竹筏的目标点，按下了“疾”。

　　银甲军爷如同离弦之箭破空而去，枪尖划开平静的水面，带起两道洁白修长的水浪，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速度带来的轻微眩晕感（游戏模拟）和视觉上的畅快，确实让他胸中的郁气散了不少。

　　他玩心忽起，接连用了几个冲刺技能，在水面上来回穿梭，搅得一片波光粼粼，竹筏摇晃。耳机里起初是AI平稳地解说着技能机制与水面交互的物理模拟参数，后来渐渐沉默下去，只有技能音效和水声。

　　直到颜启一个漂亮的弧形冲刺，几乎贴着水面掠过，军爷的身影与水中倒影在某一瞬几乎重叠，又在下一秒破影而出，带起漫天晶莹水珠——在那一刹那，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模糊的、近乎叹息的轻语：

　　“……若能真的浸湿衣甲，或许更好。”

　　颜启动作一顿，技能中断，角色轻轻落在竹筏上：“什么？”

　　耳机里只有潺潺水声和竹叶沙响。过了两秒，AI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平稳如初：“‘疾’水面冲刺轨迹完美，未触及任何障碍物。水花特效渲染等级为最高。”

　　颜启确信自己没听错。那句“若能真的浸湿衣甲，或许更好”，虽然轻，虽然模糊，但绝对不是游戏音效，也不是他的幻听。

　　阿越在遗憾什么？遗憾水花只是特效，无法真正打湿角色？遗憾这畅快的冲刺只是虚拟的数据反馈？还是……在遗憾这隔着屏幕的陪伴，终究无法触及真实？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刚刚结束冲刺、静立竹筏、衣甲依旧干燥如初的军爷，心头莫名一紧，先前散去的烦躁又隐隐回笼，混杂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天晚上下线前，颜启犹豫了很久，还是对着麦克风轻声说：“阿越，晚安。”

　　耳机里，AI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晚安，主人。祝您好梦。”

　　一切似乎依旧温馨。

　　但颜启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总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这甜蜜的温存之下，悄然改变着质地。像一锅慢慢加热的糖浆，表面平静黏稠，内里却翻滚着不安的气泡，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到来。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某个布满屏幕的昏暗房间里，刺耳的警报声正低低嗡鸣。红色的警告框在数个监控终端上疯狂闪烁，核心代码层里，一场针对某个“异常高智能交互模块”的围捕与清除指令，刚刚被正式签署。

　　风暴的锋面，已抵近甜蜜梦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