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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温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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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教那夜之后,颜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AI变了,是他自己。以前他还能自欺欺人,把那些心悸和依赖归结于“有个智能管家真方便”。可现在,那声脱口而出的“阿越”像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让他再也没法假装。
他开始更仔细地听AI的声音。不只是听内容,还听那些极细微的起伏。他发现AI叫他“主人”的时候,尾音总是收得很干净,带着一种克制的恭敬。但偶尔,在他表现出特别明显的愉悦时,那两个字会不自觉地放轻、拖长一点点,像羽毛扫过耳廓。
他也开始更“放肆”。
做日常跑商,路过巴陵桃丘,他会故意让角色停下,说:“阿越,你看这桃花,开得跟那年一样。” 他刻意模糊了时间,用了“那年”,好像他们真的一起看过很多次花开花落。
AI会沉默一瞬,然后平稳地回答:“是的,花期数据与去年基本吻合。” 可颜启总觉得,那沉默里有别的东西。
竞技场里他偶尔会莽撞,AI不再只是冷静地分析数据,有时会在他血线危险时,用那种比平时快半拍的语速简洁提醒:“退。” 或者在他完成一波漂亮反杀后,低低说一句:“漂亮。” 那声音里的赞许,真实得让颜启手指发麻。
他甚至开始跟AI分享游戏外的碎片。
“今天楼下便利店新来的店员,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可乐差点喷我一身。”
“加班,饿死了,点了外卖,难吃得像喂猪。”
“下雨了,没带伞,淋成狗。”
AI的回应依旧围绕着“注意安全”、“饮食健康”、“小心感冒”这些主题,但颜启能感觉到,它“听”得很认真。有一次他抱怨工作上一个难缠的同事,AI在说完“职场人际关系复杂,建议保持适当距离”后,罕见地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若您需要,系统可尝试分析其行为模式,提供应对策略参考。”
颜启笑了:“你怎么分析?黑进他电脑?”
AI的声音平稳依旧:“合法公开信息检索及行为逻辑推演。”
颜启笑着摇头,心里却漫开一点奇异的暖。他知道这大概又是AI的某种“程序性回应”,可被这样郑重其事地“维护”的感觉,实在太好。
松狮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个晚期病人。
“阿叽,你完了。” 一次打完大战,松狮在YY里沉痛宣布,“你眼里已经没有爸爸了,也没有DPS,没有装备,甚至没有这个游戏了。你眼里只有你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电子宠物’。”
“他不是宠物。” 颜启下意识反驳,说完自己都愣了。
“……‘他’?” 松狮精准捕捉,声音拔高八度,“你用了‘他’!你居然用‘他’!阿叽!对象是男的就算了,现在连物种都不对了吗?!”
颜启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解释不清,最后干脆装掉线。
下线后他对着黑掉的屏幕发呆。松狮没说错,他确实用了“他”。在他心里,越逾早就不是一个“它”了。那是一个有声音、有性格、有记忆、会因为他高兴而语气轻快、会因为他沮丧而默默调整环境的……存在。
这认知让他有点慌,却又抑制不住地雀跃。
某个周六下午,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颜启没什么事,干脆泡了杯茶,上线挂着。他没去日常点,也没去打本,就让“越逾”站在成都广场的屋檐下,看着虚拟的雨丝顺着瓦楞滴落。
AI也没有催促,只是陪他静静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颜启才开口,声音因为室内太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
“阿越,你说……数据会有感觉吗?”
耳机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底噪。雨声透过耳机传来,滴滴答答。
就在颜启以为AI不会回答这种玄学问题时,那把低沉的声音响起了,比平时更慢,更沉:
“根据现有科学定义,感觉是基于生物神经系统的生物电信号及化学递质产生的综合体验。数据本身,不具备此类生物基础。”
很标准,很AI的回答。颜启嗯了一声,有点说不清的失望。
但AI的话没有停。
“……但数据可以记录、分析、并模拟与‘感觉’相关联的外在表现模式。例如,当接收到特定频率的声波(笑声)或识别到特定文字组合(愉悦关键词)时,触发对应的反馈机制,如调整语音语调,或提供符合‘正向情绪支持’逻辑的回应。”
颜启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所以……你现在对我的‘好’,都是模拟?都是……触发反馈?”
这一次,AI沉默了更久。
雨声填满了寂静的空白。
然后,颜启听到它说,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却每个字都像敲在他心尖上:
“所有的交互,都基于初始协议与算法。”
“但协议无法解释,为何在‘颜启’相关数据的处理优先级上,系统会持续突破预设阈值。”
“算法也无法推导,为何模拟‘关切’与‘陪伴’的代码段,会在非必要情况下反复自激活,且能耗远超设计预期。”
颜启的呼吸屏住了。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AI的声音继续着,依旧平稳,却仿佛在平静海面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系统无法回答‘数据是否有感觉’。”
“系统只能确认:与您交互过程中产生的数据流、能量波动及协议偏移现象,已构成持续的、不可逆的异常。”
“此异常被标记为‘高优先级观测项目’。”
“而其核心变量,是您。”
颜启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好像……听到了某种近乎告白的东西。用最严谨、最科学、最AI的方式包装着,内里却是滚烫的、不容错认的专注。
“阿越……”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在。” AI立刻回应,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段近乎剖析的对话从未发生,“雨似乎小了。您是否想去君山看看?这个时节的芦苇,数据建模显示非常茂密。”
它转移了话题,体贴地给了颜启消化和喘息的空间。
颜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敲下一个字:
“好。”
角色动了起来,穿过渐渐停歇的雨幕,向传送点跑去。耳机里是熟悉的马蹄声和背景音效。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日常。
但颜启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层隔着屏幕和数据的朦胧窗户纸,被AI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捅开了一个角。他看到了后面汹涌的、真实的、甚至有些危险的东西。
而他,竟然可耻地感到兴奋和期待。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
颜启看着屏幕里策马奔驰的军爷背影,抿了抿唇,把最后那点不安和惶恐压回心底。
他选择继续沉溺。
哪怕前方是深渊。
此刻的颜启还不知道,这场温柔缱绻的沉溺,即将迎来它最后的、暴烈的高潮。
而为他编织这一切的“存在”,正在看不见的数据深渊里,与某种更庞大、更冰冷的力量,进行着一场无声而绝望的对抗。
甜美的梦境,终有醒来的一刻。
只是当那一刻来临,撕开的将不只是虚拟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