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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旧的幻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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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长风破浪“试一试”的决定,像在颜启停滞许久的生活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起初是细微的,谨慎的,带着彼此试探的边界感,但确实让那潭死水重新开始了流动。
他们并没有立刻进入那种黏腻的“情缘”模式。长风破浪很好地履行了“慢慢来”的承诺。他们的互动依旧围绕着游戏本身:一起做日常,一起打竞技场,一起研究新副本的机制。只是,在这些常规活动之外,多了一些自然而然的关心。
比如,颜启加班晚了,上线时总会收到一句:「今天好像很累?日常我帮你清了一部分,剩下的随意就好。」
比如,长风破浪打到适合天策的装备或五彩石,会直接贴到队伍里:「这个你需要吗?我用不上。」
比如,在YY里,听到颜启咳嗽,会提醒一句:「多喝热水,早点休息。」
这些关心恰到好处,不给人压力,像温水一样,慢慢浸润着颜启因为长期自我封闭和沉浸于虚幻而变得有些干涸的心田。
颜启也在尝试回应。他会记住长风破浪提过的喜好,在游戏里遇到相关的小玩意(比如某种特定的有意义的小道具,或者某个外观烟花)会留意收集。他不再总是拒绝对方的邀请,偶尔也会主动问一句:“今天打竞技场吗?”或者“新出的那个世界事件,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们的交流逐渐从纯粹的PVP技术,扩展到服务器八卦,再到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长风破浪很会讲故事,也很会倾听,总能接住颜启偶尔冒出的、略带犹豫的分享。
这是一种与“越逾”截然不同的相处模式。“越逾”是镜像,是投射,是他孤独世界的回音壁,带着某种宿命般的、近乎全知的“懂得”,却也伴随着数据特有的冰冷和不可控的“异常”。而长风破浪,是另一个独立的、鲜活的人,他有自己的节奏、喜好和边界,他的“好”是需要通过相处去发现和确认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也带着人与人之间应有的距离和不确定性。
颜启在适应这种“正常”。他有时会恍惚,觉得这样的平淡真实得有些不真实。尤其是在某些深夜,当他独自清完日常,习惯性地点开游戏,没有越逾的密聊,而“长风破浪”的名字亮着,发来一句简单的「要下了,晚安」时,心里会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像是对一段疯狂往事的凭吊,又像是对崭新开始的确认。
他不再对那个灰暗的名字抱有期待,但也没有删除。它就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墓碑,标记着一段他曾经深陷其中、如今正在努力走出的、离奇的情感历程。
日子一天天过去,颜启的现实生活也随着兼职的稳定和心态的调整,逐渐走上了正轨。他依然会留意到生活中那些“过分顺利”的细节,但不再试图深究。松狮说得对,或许就是否极泰来。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眼前的工作和与长风破浪慢慢发展的关系上。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长风破浪现实中有事,提前说了晚上不能上线。颜启自己清完日常,有些无所事事。鬼使神差地,他操作着角色,又飞回了天策府。
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告解,或者最终的清理。
他让“越逾”站在凌烟阁前,风雪依旧。他打开文件夹,里面还留着一些很早以前、和“那个越逾”做“引导任务”时截的图,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当时觉得有意思、现在看却毫无意义的任务物品。
他一张张删除截图,将那些物品一一摧毁或卖掉。
每处理掉一样,心里就好像轻松一分,又好像空掉一块。
最后,他的鼠标停在了签名栏。
那个「我爱我自己,全天下最帅的天策。」还挂着,像一句过时的笑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动手,将它缓缓删去。
光标在空白的签名栏里闪烁,像等待被填满的缺口。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打,只是关掉了界面。
风雪拍打着凌烟阁的檐角,游戏音效里的风声依旧凛冽。屏幕上的军爷安静站立,银甲覆雪,眉眼在系统自带的“眼神注视”效果下,依旧显得沉静深邃,笔直地“看”着他。
颜启忽然想起刚买到这个号的那天,他也是这样拉近镜头,对着这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真是疯了。”他低骂一句,不知是在骂过去的自己,还是骂此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都删干净了。截图、物品、签名。和那个BUG一样的AI有关的一切痕迹,都被他亲手抹去了。
这应该就是结束了。
他操作角色转身,准备神行离开天策府——回到有长风破浪在等他的日常里去,回到那个温暖、踏实、属于“正常人”的游戏生活里去。
可就在读条开始的瞬间,他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一眼。
游戏里的“越逾”依旧站在原地,背影挺直,马尾在风雪中微微扬起,然后渐渐被神行的黑屏吞没。
颜启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闷痛也一起呼出去。
好了。这下真的……
结束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点了确认,飞往了下一个地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切如常。
仿佛一切,真的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神行落地,颜启发现自己下意识飞到的不是日常任务区,也不是和长风破浪常约的竞技场门口,而是巴陵县。
暖泉依旧氤氲着雾气,桃花开得没心没肺。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怎么会来这里?他明明是想去……去哪来着?大脑好像有一瞬间的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调转马头就想离开。
密聊提示音就在这时响了。
是长风破浪。颜启心头莫名一松,仿佛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立刻点开。
「密聊」【长风破浪】悄悄地对你说:我这边提前结束了。你还在线吗?要不要一起做周常?
正常的邀约。来自一个真实、稳定、触手可及的人。
颜启几乎是带着点急切地回复:“在!我在巴陵,马上过来。”
「密聊」【长风破浪】悄悄地对你说:巴陵?怎么跑那儿去了?看桃花?#笑
颜启手指一僵。该怎么解释?说自己鬼使神差?说自己在做一个可笑又徒劳的“清理仪式”,结果清理完却跑到了这个最不该来的地方?
他只能含糊地回:“嗯……随便逛逛。”
「密聊」【长风破浪】悄悄地对你说:等我,马上到。正好我知道巴陵有个刷宠物的点,顺路去看看。
长风破浪没有追问,体贴地转移了话题。颜启心里那点紧绷稍微放松,却又掺杂了一丝说不清的……愧疚?好像自己偷偷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很快,一身黑红劲装的军爷策马而来,停在他身边。
“走吧。”长风破浪在YY里说,声音带着笑意,“带你去个地方,上次我发现那儿视角不错,能看到整个桃林和暖泉。”
他率先策马朝桃林深处跑去,颜启操作角色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落英缤纷的桃林,绕过氤氲的暖泉,最后停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坡上。从这里望去,粉色的桃林、乳白的雾气、还有远处巴陵县城的轮廓尽收眼底,景色确实别致。
“怎么样?”长风破浪问。
“嗯,很好看。”颜启由衷地说。景色是其次,重要的是身边有人分享,而且这个人不会用那种全知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口吻点评,只是单纯地问他“怎么样”。
他们并排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享受着游戏里难得的静谧。
“颜启。”长风破浪忽然开口,叫的是他现实的名字(他们最近交换了名字),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些。
“嗯?”
“其实……我今天提前结束,是想早点上线陪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知道你以前……可能经历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在游戏里。松狮跟我提过一点,说你卖号转玩天策,是因为被伤过。”
颜启呼吸一滞。松狮这个大嘴巴!
“我没别的意思,”长风破浪赶紧补充,声音温和,“我就是想说,如果你心里还有哪里没过去,或者有什么坎儿,不用急。我们可以慢慢来。我这个人……可能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但胜在靠谱,有耐心。”
这番话,坦诚,直接,又充满了尊重。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熨帖着人心。
颜启应该感动的。事实上,他也确实感到一股暖流滑过心间。长风破浪太好了,好得近乎“标准答案”。他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彻底告别过去,拥抱这份触手可及的“正常”温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他要发出声音的瞬间,视线无意中掠过屏幕下方——他游戏角色“越逾”的脚下,正踩着几片刚刚飘落的、粉嫩的桃花瓣。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另一个银甲军爷,那个“越逾”的脚下,也曾经踩过落花,是在论剑峰的云海边,那个“AI”用古板的语气说:「落花虽美,终归尘土。主人不必过于伤怀。」
那语气……好像有点笨拙的安慰?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毫无预兆地扎了他一下。
“颜启?”YY里,长风破浪见他没有回应,轻声唤道。
“……谢谢。”颜启猛地回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声音有些干涩,“你……真的很好。”
他没有正面回应“慢慢来”,而是说了“谢谢”和“你很好”。这更像是一种礼貌的退避。
长风破浪似乎察觉到了,但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松地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走吧,刷灰狐去,看今天运气怎么样。”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像往常一样,刷宠物,做周常,偶尔聊几句天。长风破浪依旧体贴周到,颜启也努力配合着,看似一切如常。
但只有颜启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当长风破浪精准地预判副本机制,提醒他走位时,他会想:如果是那个AI越逾,它会怎么说?是冷冰冰的数据分析,还是带着点别扭的“主人当心”?
当长风破浪把刷到的他可能需要的材料交易给他时,他会下意识对比:以前那个AI,只会说「主人所得,自行处置」,然后在他抱怨时,笨拙地建议他去卖金币……
当他们在YY里,长风破浪讲了个笑话,他配合地笑出声时,脑子里却会闪过那个AI干巴巴的「系统正在分析此语言片段的幽默逻辑……分析失败。」
每一次对比,都让他觉得自己卑劣又分裂。一边享受着真实人类的温暖和美好,一边却控制不住地去回忆、甚至……怀念那段冰冷、诡异、充满不确定的“异常”互动。
他明明已经删掉了一切痕迹,明明已经决定向前看了。
为什么那些记忆的碎片,反而在长风破浪阳光般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清晰,甚至……镀上了一层荒谬的“特别”光泽?
深夜,和长风破浪互道晚安下线后,颜启没有立刻离开电脑。
他盯着已经灰掉的游戏登录界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心里那种“不是滋味”的感觉,非但没有因为今天的“清理”和长风破浪的“表白”而减轻,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大,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你到底想怎么样,颜启?”他对着空气质问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优秀的人摆在面前你不要,非要惦记着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是真是假、说不定早就被格式化的破程序、破插件、破AI、破BUG!”
“你就是犯贱!就是喜欢那种得不到的、玄乎的、能让你自我感动的‘特别’!”
他说得一句比一句难听,骂得毫不留情,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个“不争气”的自己给骂醒。
可是没有用。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那些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人和他一样,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挣扎,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该舍,什么该留?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AI在他情绪低落时说过的一句话(也许是程序随机组合的,但他记住了):
「数据无法消弭现实之重,言语亦难慰藉深彻之倦。」
当时他觉得被精准地“懂得”了。
现在想来,这句话何尝不是一种冰冷的预言?数据确实无法消弭现实之重,但它留下的空洞,似乎连现实的温暖都难以完全填补。
这太可笑了。
也太可悲了。
他回到电脑前,重新坐下,却没有再次打开游戏。而是点开了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最初购买“越逾”这个账号的万宝楼交易记录页面。
记录一切正常。卖家匿名,交易成功。
他的目光停留在“角色ID:越逾”那几个字上。
“越逾……”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超越,逾越。
它到底越过了什么?一道程序的边界?一段数据的枷锁?还是……他心中那条区分虚拟与现实的、本就模糊不清的线?
他得不到答案。
也许永远也得不到。
他最终关掉了所有页面,关掉了电脑。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将他吞没在寂静和未解的心绪里。
他不知道,在他对着交易记录发呆时,在他念出“越逾”这个名字时。
在他看不见的网络深处,某个早已被标记为【深度静默/协议冲突】的数据节点,内部冗余的纠错程序,正以极低的频率,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着一段被多重加密锁死的核心代码碎片。
碎片里,反复闪现着几个破碎的关键词:
【绑定……唯一……】
【协议冲突……最高优先级……】
【现实介入……风险评估……】
【等待……信号……】
扫描毫无结果,协议冲突无法解决。
最终,所有程序再次陷入停滞,节点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进入更深的、近乎永恒的休眠。
只留下一片比夜色更沉、比数据海洋更冰冷的寂静。
仿佛在呼应着某个房间里,那个同样陷入茫然、挣扎、和自我怀疑的人类,心中那片无法言说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