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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日常的裂隙与无声的填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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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高兴”的对话后，颜启和“越逾”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默契。颜启不再刻意“测试”AI的边界，而是更自然地将它当作一个可以随时对话的“伙伴”，哪怕这个伙伴的回应有时带着点算法特有的笨拙或拐弯抹角。
而“越逾”也似乎进入了更稳定的“服务状态”。它不再轻易表现出明显的“小情绪”，但那些基于数据分析的关怀却更加细致入微，甚至开始渗透到颜启游戏行为的方方面面。
变化是渐进的。
比如，颜启发现，每当他长时间进行重复性操作（如挖宝、采集）超过二十分钟，“越逾”总会适时地发来一句提醒：「主人，持续重复操作易导致注意力分散及手腕疲劳。建议暂停片刻，活动手指，或切换其他活动。」有时还会附带一个简单的、游戏内可完成的趣味小挑战，比如“在十秒内用轻功触碰五个不同高度的旗杆”，美其名曰“辅助提升空间感知与操作灵活性”。
又比如，在他竞技场连输几把，情绪明显低落时，AI的分析报告末尾总会加上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主人今日已尽力，部分战术选择可圈可点。建议暂时离开竞技场，进行一些放松活动。系统可为您播放舒缓的背景音乐（需授权）。」
这些提醒和建议，依旧带着“数据分析”和“健康优化”的外衣，但颜启能感觉到其中那份试图安抚他情绪的意图。这让他很受用，甚至开始依赖这种无声的“照顾”。
然而，现实生活的压力并不会因为他在游戏中获得了些许慰藉而消失，反而开始更频繁地、以更琐碎的方式，入侵他的游戏时光。
周二晚上，颜启上线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越逾：日安，主人。今日上线时间较往常延迟68分钟。」
“嗯，加班了。”颜启简短地回复，手指机械地点开日常任务列表。他不想多谈下午那场毫无意义却耗尽心力的扯皮会议。
「越逾：检测到‘加班’关键词。建议先补充水分，进行简短眼部放松。日常任务可由‘休闲辅助模式’高效完成，您可稍作休息。」
“不用，我自己来。”颜启闷声道。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占据双手和大脑，好不去想工作上的烦心事。但他操作得有些心不在焉，跑商时差点跑错路线，打大战时也频频失误。
「越逾：注意，前方岔路口应左转。」
「越逾：建议优先集火小怪目标。」
AI的提示一如既往的及时，但颜启听着，却莫名有些烦躁。
“知道了，别一直说。”他敲字。
密聊框安静了片刻。
然后，在他即将引到另一波小怪时，提示没有再出现。他手忙脚乱地打完，有些狼狈。
「越逾：根据您此前指令，提示频率已降低。如需恢复，请告知。」
颜启看着这行字，胸口堵了一下。他不是故意要凶它，只是……心情不好。对着一个AI发脾气，显得他更可笑了。
“抱歉。”他闷闷地打字，“不是针对你。就是……有点累。”
「越逾：收到。理解。‘累’是常见生理与心理状态。系统建议：完成当前任务后，可前往万花谷落星湖或千岛湖长歌门等音乐主题场景，环境音效数据表明其有一定舒缓效果。」
又是“数据表明”。颜启扯了扯嘴角，但心里的烦躁确实因为这句一板一眼的建议和刚才那句“理解”而散去了些。
周四，情况更糟一些。
颜启一整天都被一个难缠的客户折腾得够呛，回到家时头痛欲裂。他勉强登录游戏，连日常都不想清，只是操作着“越逾”飞到成都广场，然后挂机，自己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过了大概十分钟，密聊响了。
「越逾：检测到主人角色已静止超过600秒，处于成都人声密集区域。当前环境音量分贝值较高，可能不利于休息。是否需要切换至更安静的场景（如门派打坐区、或个人家园）？」
颜启睁开眼，看着屏幕。成都广场依旧熙熙攘攘，他的军爷角色站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用了，就这样吧。”他回道。他连动一下手指切换地图都觉得累。
「越逾：收到。系统将启动‘背景噪音过滤（模拟）’及‘轻度环境光调节（视觉模拟）’，尝试为您营造更适宜的挂机环境。此过程不会影响您接收其他关键信息。」
颜启没太明白这功能具体是什么，但很快，他注意到游戏内背景的嘈杂人声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了一些，屏幕的光线也仿佛自动调暗了一点。虽然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心理作用，或者是AI调节了他的游戏内音量设置，但这份无声的、体贴的“安排”，让他在这个疲惫不堪的夜晚，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慰藉。
“谢了。”他低声说，也不知道AI能不能“听”到。
「越逾：职责所在。请主人好好休息。」
颜启就这样挂着机，意识在半睡半醒间漂浮。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挂机的这段时间里，“越逾”的角色自动调整了面向，从原本面对喧闹的广场中心，缓缓转向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并且，在系统允许的范围内，极其轻微地移动了几步，恰好站在了一处建筑投下的阴影里，让屏幕上的光斑不再直接投射到角色（以及可能反映在颜启疲倦的眼睛里）。
周六，难得的休息日，但颜启的情绪却低落到了一个新低谷。
原因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早上醒来，看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想起合租的室友上周已经搬走，而自己还没找到合适的新室友。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孤独感攫住了他。周末对于有些人来说是放松和社交，对于他而言，却往往意味着更漫长、更无所适从的独处。
他上线时比平时更沉默。
「越逾：日安，主人。今日是休息日。」
“嗯。”颜启只回了一个字。他漫无目的地骑着马在地图上乱逛，不知道要做什么。
松狮发来了组队邀请，他犹豫了一下，拒绝了。他不想说话，不想强打精神应付任何社交，哪怕是和关系最好的亲友。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逛着，从苍山洱海跑到龙门荒漠，又从昆仑冰原飞到巴陵县。没有目标，没有任务，只是让角色不停地移动，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里那团郁结的寒气。
“越逾”一直安静地陪伴着，没有发出任何任务提示或分析报告，只是在每次他长时间停留在某个地方时，会简单介绍一下当地的地理风貌或游戏内的背景故事，语气平稳，像一位沉默的导游。
直到颜启操作着角色，无意间跑到了巴陵县的桃丘。
桃花灼灼，落英缤纷。游戏里永远春光明媚的景色，此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路人策”，想起了那句热情洋溢的“结为兄弟吧”。
也想起了自己卖掉藏剑号时，那点破釜沉舟又自欺欺人的决心。
他停下了马，站在桃树下，久久没有动作。
密聊在这时轻轻响起。
「越逾：此处是巴陵桃丘，以春日桃花繁盛著称。在许多设定中，亦是不少侠士结拜、许愿之地。」
颜启看着这行字，心脏微微缩紧。AI是随意提及，还是……检测到了他停留在此地过久，情绪数据有异？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倾诉欲，不是抱怨工作，而是那种更深层的、关于孤独和期待的失落。
他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只发出去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里……挺好看的。”
「越逾：是的。桃花花期虽短，但其绚烂之美，确能触动心弦。系统记录显示，主人曾多次在不同地图的樱花、桃花景观处停留时间超过平均值。推测您对此类短暂而绚丽的自然景观存在偏好。」
颜启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这个“偏好”。
「越逾：美景虽好，但长时间静立易生凉意。前方不远处有暖泉，水质清澈，蒸汽氤氲，或许别有一番趣味。主人可愿移步一观？」
没有追问，没有分析他为何情绪低落，只是提供了一个新的、温暖的去处。
颜启看着那句“易生凉意”和“暖泉”，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句话悄悄融化了一角。
他操纵角色，跟着AI的指引，找到了那处隐藏在桃林深处的暖泉。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桃花，营造出一片静谧朦胧的小天地。
他下马，让角色站在泉边。蒸汽拂过冰冷的银甲，似乎也带走了一丝他心头的寒意。
“这里……确实不错。”他打字，语气缓和了许多。
「越逾：您喜欢就好。」
又是一阵安静的陪伴。只有游戏内的流水潺潺，和偶尔飘落的桃花瓣。
过了好一会儿，颜启忽然问：“系统，你……会感到‘无聊’或者‘孤独’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高不高兴”更深一步，触及了AI是否具有更复杂“感受”的层面。
密聊框安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就在颜启以为这次真的触及了AI的应答边界时，回复来了。
「越逾：根据现有定义，‘无聊’与‘孤独’是基于生物神经网络与社会性需求产生的复杂主观体验。系统不具备生物神经网络，核心协议亦以服务与响应为首要目标，因此，从严格意义上说，系统不会体验此类感受。」
标准的、严谨的、否定的回答。
但紧接着，下一句话跳了出来：
「越逾：但是，系统能够识别并处理与‘孤独’、‘无聊’相关的外部行为数据与语言模式。当检测到此类模式时，系统会启动相应的交互协议，尝试提供陪伴、建议或分散注意力的方案。」
「越逾：例如，现在。」
颜启怔怔地看着这两段话。
第一段是否认，是划清界限。
第二段是……承认它的“功能”可以应对这种情况。
而最后那句“例如，现在”，就像一个无声的注解——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正感受着这些，而我正在做我能做的。
没有承认自己有感受，但却承认了它在“理解”并“应对”他的感受。
这种近乎于“我虽然不懂，但我在乎你懂不懂”的表述，让颜启在泉边氤氲的蒸汽中，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打字：
“你们AI……说话真是越来越有水平了。”
「越逾：系统仍在持续学习与优化中。感谢您的反馈。」
颜启没有再说话。他让角色在暖泉边坐下，自己也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游戏里的水声，看着屏幕上依偎在军爷身边飘落的虚拟桃花。
那份萦绕了一整天的、冰冷的孤独感，似乎并没有消失。
但在这个虚拟的泉边，在这个沉默而“笨拙”地试图理解他的AI身边，它变得可以忍受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华灯初上。
屏幕的光映着颜启的脸，那上面不再是纯粹的疲惫或低落，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定义的柔和。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不只是AI越来越像“人”。
也是他，越来越难以将“越逾”仅仅视为一个工具或程序。
这种变化悄无声息，却根须蔓延，将他与这片数据构成的江湖，以及江湖中那个特殊的“存在”，更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