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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暴露 单瑾州,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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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渐亮,没睡好的钝痛顺着陈靖仪的太阳穴直往颅顶钻,浑身酸软得像被抽去了筋骨。
她陷在锦被里,指尖触到身侧微凉的空榻,脑中竟先掠过感慨:男子的精力,当真教人不得不叹,一夜未歇,竟还能起身得这般早。
强撑着起身,她忍着周身酸痛,默默穿戴整齐,才启唇唤了声:“兰儿。”
话音出口,才惊觉自己嗓音早已沙哑得不成样子。干涩、喑哑,像是被粗砂磨过一般,连她自己都听得陌生。她忍不住在心里把单瑾州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脚步声由远及近,兰儿推门而入,端着温水巾帕轻声道:“娘子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她急急清嗓,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清冽的茶水滑过干涸的喉咙,这才终于找回了些许人声。
陈靖仪抬眼,目光柔和地落在兰儿脸上,声音仍旧有些哑,“兰儿,他走之前,可留了什么话吩咐?”
兰儿立马回禀:“回娘子,君主临走前特意嘱过,说娘子白日若觉烦闷,愿做什么便做什么,尽可随意,不必自我拘束。”
陈靖仪唇角微扬,心中暗道:好,正合她意。看来,这放低姿态、换种方式相处,果然是奏效了。
她走去梳妆台前,指尖状是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摆在盒里的簪子,神色中带着几分懊恼:“兰儿,昨日从院中回来时你可有瞧见我发髻中的白玉簪花?”
兰儿蹙着眉细细回想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奴婢好像不曾见过。怎么了娘子,可是您的簪子不见了?”
陈靖仪猛地抬手拍了下额头,声音里染了几分急色:“许是昨日逛后院时不慎遗落了。兰儿,一会儿你随我一同去寻回来吧,那簪子其实是萧墨留给我的遗物,我不想把它弄丢了。”
兰儿连忙上前一步,劝道:“娘子,外头风大,您且在屋里候着,奴婢这便去替您寻来便是。”
“你一人去寻,怕是不好找,还是一会我和你一同前去。”陈靖仪摇了摇头,继续道:“那物件的样式你未曾见过,况且昨日你回去取披风后,便不知我后续又去了何处、如何好找?”
兰儿闻言便不再多说,应道:“全听娘子吩咐。”
一番洗漱梳妆打扮,用过晨膳后,二人便一起,径直往后院行去。
朔风卷着碎雪沫子掠过庭院,枯枝在寒风里簌簌作响。陈靖仪垂着眼,指尖拨弄着院角半枯的兰草,故作焦急地俯身寻觅,鬓边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怪了,应该就是落在这附近的,怎的寻不见。”她轻声呢喃,眉尖微蹙,一副丢了珍贵之物的懊恼模样。
兰儿也缩着脖子,在霜草与石缝间仔细翻找,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寒风愈紧,陈靖仪眼见要到假山之处了,拢紧身上的狐裘,抬眼看向兰儿,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兰儿,你在这附近再找找,我去昨日逗留过的假山后看看。”
兰儿不疑有他,连忙应声:“是,那娘子小心些,别摔了。”
看着兰儿躬身,目光继续游离在草堆石缝之中,陈靖仪脸上的焦急渐渐褪去,她足尖轻点霜地,身形利落绕至后院的假山后。
假山背阴处寒气更重,墙根枯草被霜雪压得低垂。她蹲下身,指尖拨开枯枝,那处隐秘的墙洞便露了出来。
昨日她特意在墙洞边缘斜插了一根极细的枯枝做标记,那枯枝插得极深,任凭风雪狂吠,也绝难将它的位置动得分毫。
可眼下她发现,那根原本完好的枯枝,竟已从中间拦腰折断,分明是有人触碰过。那人纵然行迹缜密,却偏偏漏过了这根极细的记号,竟不知自己早已暴露。
陈靖仪缓缓收回手,纵然早有最坏的揣测,心仍一寸寸沉向冰底。脚下枯枝似生出带刺藤蔓,死死缠上她的心口,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不畅。
自始至终,都有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是兰儿?她旋即掐灭这念头,昨日她折返取披风时,根本不知自己在假山后的发现,何况此后一直寸步未离,直至单瑾州到来,根本没有半分通风报信的空隙。
那便只余下一种可能:暗处还藏着旁人。
她目光无声扫过四周,除了碎雪簌簌落个不停,连半分人影异动都无。可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却比风更难缠,如今仿佛时刻牢牢钉在她身上。
她扶着身旁石墩站起,掌心的雪被体温融成冰水,冻得手心通红,她却非但没松,反倒抓得更紧。
目光凝在石上融化,垂落的水珠,一滴,又一滴,原本纷乱的眼神渐渐坚定。
他既已知这墙洞,却不曾派人将此处封死,看来是打算等她自投罗网。
她微挑眉梢,唇角挂起一抹淡淡嘲意,暴露便暴露了,大不了,从头再谋。单瑾州,你想算计我?休想。
她蹭去手上的水渍,感受着顺着肌肤往骨头里钻的凉意,转身朝着下方扬声唤道:“兰儿,我找到啦。”
那声里裹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兰儿闻声立刻朝她奔来:“娘子,您找到了?”
陈靖仪没多言,只轻轻摊开掌心,一支通身透亮的白玉簪花静静卧在手心,她抬手递到兰儿眼前,“你看。”
“真好看,难怪娘子这般上心。”兰儿望着玉簪,不由自主说道。
陈靖仪瞧着她眼里的光亮,“这支于我意义非同寻常,得仔细收着。不过屋内妆匣里还有不少好看簪子,回头你挑几支合心意的拿去。”
“娘子。”兰儿先是一怔,随即慌忙摆了摆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好啦,给你你就收着。就当谢你今日这么冷的天帮我找簪子,也谢你先前在门外替我拦着他。”她轻轻碰了碰兰儿圆圆的脸颊,“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兰儿心头一热,鼻尖竟微微发酸。自十二岁入了这方寸之地,她见惯了冷暖凉薄,何曾有人这般把她一介奴婢的放在心上。
眼前的人自己虽已身陷囹圄,却依旧对周围的人如此温柔与记挂,半点不曾轻贱他人。
她规规矩矩伏下身去,“奴婢,多谢娘子赏赐。娘子这般待奴婢,奴婢无以为报。”
“好了,咱们赶紧回去喝碗姜茶,祛祛寒。”
……
娘子,真的不用人陪你一同去吗?”
风雪正紧,女子一手拎着食盒,一手稳稳撑着伞,素色伞面在寒风里微微倾侧,挡去了落在肩头的碎雪。
她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朱红大门,“不必了,这路我都熟。送完点心也不知是留是走,你们便别跟着受累了。”
说话的正是陈靖仪。
她刚让人做了一碟枣花酥,打算亲自给单瑾州送去。兰儿在一旁缠了许久,执意要跟着同去,可她心意已决,一些事,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好动手。
凝翠轩出门左转的宫道,本就直通太极殿,恰好要途经宸昭殿。单瑾州既未明令禁她出入,她便借着送食的由头,顺路往那座宫殿望上一眼,看看如今是何景象。
宫道两侧的积雪堆得齐膝深,唯有中间被草草扫过,可风雪太急,才片刻工夫,便又覆上一层新雪,半掩了路面。
陈靖仪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而行,身后只留下一串深浅错落、转瞬便要被风雪吞掉的脚印。
两处相距本就不远,越往前行,宫墙内的嘈杂便越清晰,其间还混着铁器磕碰的脆响,与她一路走过的空寂宫道形成鲜明的反差。
刚转过殿角,她脚步便顿住了。宸昭殿的大门敞着,内里一群身形高大的壮汉正执铲蹲在雪地里翻掘,冻土与积雪簌簌飞溅。而人群之中,她一眼便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是谢安。
他怎么会在宫闱之内?
茫茫雪幕里,一抹纤秾倩影本就格外扎眼。不知是谁先瞥见了门外的陈靖仪,只当是路过的女官或宫女,笑着打趣:“谢大人,门外有位姑娘瞧了你许久呢。”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
风雪里,女子静立在原处,一身浅白狐裘裹身,裘毛被雪沫染得微润,更衬得眉目清艳。一柄油纸伞斜斜撑着,伞沿垂落细碎雪珠,明明是极冷的天气,那身影却似带着几分暖意,让众人视线不自在停留在她身上。
“谢大人这般风姿,自然是走到哪儿都招姑娘家倾心的。”
谢安指节攥紧身侧弯刀刀柄,他深吸一口寒冽风雪,面色沉肃,“诸位慎言,门外那位,便是朝中传闻与君主纠葛不清的前朝皇后。”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僵住,慌忙转回头去,连余光都不敢多瞟,仿佛多看一眼便要招祸上身。一个个连连搓手告饶:“失言,是我等失言!谢大人千万莫将这浑话外传。”
谢安应了一声,命众人继续干活,自己则迎着漫天风雪,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谢大人,你在此处做什么?”她抬眸迎向他,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神色,静静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