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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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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外,两个粗使仆役正手持木棍,与匆匆而来的王庄福拉扯着,只见他手里还不停往两个仆役怀中塞着什么。“两位兄弟行行好,放过我儿,意思意思就行了。”
单瑾州从阴影里走出,“你们在干什么?”
行刑的仆役一愣,见是小姐刚关照过的那少年,不敢多言,赶忙跟王庄福撇得一清二楚。
“是你这臭小子,你究竟给大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我王庄福勤勤恳恳为陈府上下忙活了大半辈子,若是老爷还在世怎会任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这么欺负府中老人,谁来为我们父子做主啊!”王庄福愤恨地指着他,指桑骂槐道。
“把棍子给我,你俩把他嘴巴堵了,拉出去,他现在可没有胡搅蛮缠的资格。”单瑾州心情不悦地说道。
仆役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言,躬身将手里的木棍递了过去,拖着王庄福离开了柴房。
单瑾州接过木棍后,紧紧将其攥住,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面。他走进柴房,关上门后,垂眸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王虎,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小兄弟……我、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被绳捆住的王虎早早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一见到他进来,脸瞬间惨白,连连磕头求饶,狼狈不堪。
单瑾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木棍,下一瞬,重重落下。
“啪——”
木棍狠狠砸在王虎背上,王虎整个人一哆嗦,痛得当场惨叫出声,脊背立刻红肿凸起一道血痕。
“啊!痛!痛啊!我错了!求求你别打了!”
单瑾州充耳不闻,手腕再扬,木棍再次落下,一记比一记狠。沉闷的击打声在空荡的柴房里回响,王虎在地上翻滚挣扎,涕泗横流,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求饶声渐渐变成痛苦的哀嚎,手脚乱蹬,却根本躲不开那精准而狠戾的棍风。
他越打,动作越急,越打越疯。
伤口撕裂的疼此刻尽数化作了手上的力道,狠狠宣泄在王虎身上。他额角青筋微跳,呼吸渐渐急促,原本苍白的脸染上一层病态的潮红,长睫下的眸子漆黑如墨,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暴戾。
木棍断了,他随手丢开,又抓起墙边沾着尘灰的皮鞭,鞭梢在空中甩出凌厉的风声,一鞭接一鞭,抽在王虎身上,撕裂布料,划破皮肉。
王虎早已没了当初嚣张的模样,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连求饶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与痛呼,整个人被打得奄奄一息。
而单瑾州,却在这鞭影交错、痛呼哀嚎里,第一次感觉到一股陌生而滚烫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炸开。
不是痛,不是恨,不是隐忍。
是报仇的爽感:疯狂、酣畅淋漓。
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将压在身上的苦难狠狠砸回去;每一声惨叫,都让他胸腔里憋闷已久的浊气尽数散开。他看着眼前人狼狈求饶、任他宰割,终于体会到原来将痛苦还给施加者,是这样让人上瘾、让人失控、让人浑身发烫的滋味。
鞭子被他随意扔在地上,他微微喘着气,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眼底疯狂渐渐褪去,转身打开门面带笑意离去。
一回到庭院,就有下人领着他去到耳房。“你可算回来了,府医已经到了,赶紧去上药吧。”
陈靖仪坐在耳房中的独木凳上,望着眼前垂首而立的少年,不由想到当初她将他带回府时,只粗略扫了一眼他渗血的衣袍,见他能走能动便武断地判定不过是些皮外伤,随意挥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安置,转头便将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如今再看他苍白瘦削的脸,衣料下隐隐透出的狰狞伤痕,不由生出一丝愧疚之心。
她少了几分疏离,问道:“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外祖父慈祥的脸这时显现在他眼前,满怀期待对他笑言,“吾孙心如璞玉,心有州土,当守一身清白,如瑾不污,不忘来路。”本是寄予期望、担当于一身的名字,到头来好像成了讽刺。
他沉默片刻,微微垂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回大小姐,我姓单名瑾州。”
“单瑾州……”陈靖仪在心底默念一遍,注意到他的情绪,猜测许是触及到他的伤心事,也不再追问,专心看着府医为他换药。
府医小心翼翼撩起单瑾州染血的衣料时,陈靖仪的呼吸骤然一滞——他肩头、腰腹处纵横着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早已溃烂发炎,有的结了厚痂又被蹭破,暗红的血污与脏污的布料粘在一起,触目惊心。
府医用剪刀剪开粘连的布料,酒精擦过溃烂创面的刹那,单瑾州肩头的肌肉猛地绷紧,指节死死攥住身下的木凳边缘。
他长睫颤动,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自始至终咬紧牙关,没发出一声痛呼,连闷哼都压抑在喉咙深处,只唇瓣越抿越白,几乎没了血色。
“哎,你小子不能因为年纪小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呀!”府医适时说道,大夫平生最讨厌糟蹋自己身体的人。
单瑾州闻言,抬眼看向陈靖仪,目光里带着几分无辜。
“仔细些,用上好药,不许省半分药材。”陈靖仪又语气坚定地补了一句:“安心养伤,不必担心旁的。等你伤好了,便留在我院子里当差,不必再去别处做粗活。”
话音落下,他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嘴角缓缓上扬:“谢大小姐。”
……
“默飞。”如今端坐案前的单瑾州,执笔的手迟迟未落宣,抬眸看向默飞时眼中终究染上急色,“她几时起的病?传的是何症候?”
默飞再次进殿后,脊背绷得笔直:“今早送餐时宫人发觉的,只说咳得厉害,下午起便高热不退,太医已经去看过了,传回说是风寒。”
窗棂外的天光斜斜切进来,天已经快亮了,他想过去那么些天了他是该去看看这女人是怎么把自己折腾得病的,“备驾。”顿了顿又补,“轻车,不必传警跸。”
单瑾州悄无声息步入殿内厢房,床边那碗药早已凉透,分毫未动。纱幔轻垂,内里卧着一道微微隆起的身影,影影绰绰,间或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他问道:“既然病了,为何不肯喝药?从前我受伤时,阿靖叫我安心养伤,我可是很听话的。”
清朗如泉的声音一入耳,陈靖仪便知来人是谁。她缓缓坐起身,隔着轻垂的纱幔望向他,“过了这么多天,你终于肯出现了?”
单瑾州抬手轻撩纱幔,那道朦胧身影骤然清晰。陈靖仪只着一身素色软缎寝衣,松松垮垮裹着单薄肩头,显得身形愈发清瘦纤细。长发未梳发髻,只随意散落在枕间与肩前,几缕湿软的发丝黏在苍白额角,衬得那一张素颜毫无脂粉,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病容虽弱,眉眼间却依旧清艳动人,弱不胜衣的模样,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惹人疼惜的易碎感。
他望着她,眼底不自觉亮了几分,“你心里,是想我来找你的?”
陈靖仪素唇轻咬,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她当然想了,只不过是想通过他知道萧墨究竟如何了,自被他强行禁足在这厢房之内,她日夜悬心的,是同样被他下令关起来的萧墨。她忧他药石无人照看,忧他病情一日重过一日,这般日夜煎熬,才硬生生忧思成疾,倒下不起。
她声音轻软沙哑,依旧是一贯的温婉沉静:“萧墨他……他现下如何了?病情有没有加重?药可有人按时煎喂?吃食可有人照料?”
“呵。”单瑾州眼底的光亮骤然沉了下去,“你就非得如此扫兴,到了此刻,你心心念念的,还是别人?”
她抬眼望着单瑾州,带着一股执拗的恳切,“如今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权势也好,地位也罢,你要的,都已经握在手中……他对你已经构不成威胁,便放过我们,好不好?”
她微微喘了口气,病弱的身子轻晃,语气愈发酸涩焦灼:“让我去照顾他,他真的病得很重,身边无人照料,我怕……我怕再拖下去,会出事的。”
单瑾州闻言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浅柔和,听不出半分怒意。他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凌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他出事于我而言,岂非更好?”
“而且谁说我想要的都得到了?阿靖,你是真糊涂还是跟我装傻?”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温软的语调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我要的,还有一个你啊。”
陈靖仪闻言,单薄的双肩轻颤,心头又气又涩,只觉他这番行径荒唐到不可理喻。她唇瓣动了动,半晌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唯有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被她强忍着硬生生逼了回去。
殿内静得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单瑾州看着她强忍怒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唇角依旧勾着温温浅浅的笑意,那双看似澄澈的眸底,却翻涌着志在必得的暗潮。
他像在诱哄迷途的雀鸟:“你想去照顾他,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