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凌奕轩

4、沈临寒 十二月

　　十二月十四号晚上，沈临寒醒了一次。

　　贺淮睡在旁边，呼吸很沉。他侧躺着，脸朝着他这边，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沈临寒看了他很久。

　　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回来了。

　　怕吵醒他。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贺淮不喜欢烟味，他就戒了。但今晚想抽一根。

　　窗外没有雪。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但现在天很晴，月亮很亮。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

　　然后他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他写的字，一笔一划，很慢。

　　“阿淮：

　　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
　　保险箱密码也是。
　　房子写的你名，车也是。
　　手机备忘录里都记着，你别嫌麻烦。

　　蛋糕别浪费了，你吃。
　　围巾你买的那条，我试过了，合适。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不后悔的事。
　　就一件。”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落下去。

　　最后他写了四个字：

　　“还好是你。”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回到卧室的时候，贺淮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沈临寒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天的雪很大，他推门进去，满屋子的人。他本来不想去的，但朋友说人多热闹，他就去了。站在门口抖肩膀上的雪时，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人。

　　他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浑身上下写着“别来惹我”。

　　沈临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过来了。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一坐就是七年。

　　他躺回床上，侧过身，看着贺淮。

　　贺淮的呼吸很稳，一下一下。

　　沈临寒看着那张脸，忽然想笑。

　　七年了，他还是觉得好看。

　　他闭上眼睛。

　　早上走的时候，贺淮还没醒。

　　沈临寒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他。

　　他直起身，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走了。

　　他没说去哪。他不想说。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他在外面待了一整天。

　　办了一些事，见了一些人。最后去了一趟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方。那家店早就不在了，变成了一家便利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杯热咖啡，没喝，凉了就扔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开始往回走。

　　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

　　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家里的灯是黑的。

　　贺淮还没回来。

　　他上楼，开门，开灯。

　　屋里很安静。

　　他在沙发上坐下，靠着靠背，闭上眼睛。

　　他想等贺淮回来。

　　等他回来，看他一眼。

　　就看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屋里亮着灯。

　　贺淮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

　　“回来了？”他问。

　　贺淮没说话。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临寒靠过去，靠在他身上。

　　七年了。

　　他靠了他七年。

　　以后靠不了了。

　　他把他的手握在手里。那只手很暖，他握了很多年。

　　“阿淮。”

　　“嗯？”

　　“戒指带了吗？”

　　贺淮愣了一下。

　　“带了。”

　　“给我戴上。”

　　沈临寒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看着他给自己套上戒指。

　　然后他拿出另一枚，握着他的手，给他套上。

　　套到最后的时候，他的手没力气了。

　　但他套完了。

　　他看着贺淮手上的戒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阿淮。”

　　“嗯？”

　　“七年了。”

　　贺淮的手攥紧了他的。

　　沈临寒嘴角弯了一下。

　　值了。

　　他听见贺淮在喊他，声音越来越远。

　　他想应一声，但没力气了。

　　但他已经说过想说的话了。

　　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十二月十五号，他生的那天，也是他走的那天。

　　窗外开始下雪。

　　他听见贺淮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没听清。

　　但他知道，一定是好话。

　　他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