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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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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年。又过了两年。又过了好几年。
日子像窗台上的绿萝,不知不觉就爬满了整面墙。藤蔓垂下来,长的已经快碰到地板了,周树舍不得剪,就用小钩子把它们引到墙上,让它们顺着墙壁爬。现在客厅的三面墙都爬满了绿萝,只剩挂钟那块还空着。林澍说再这么长下去,屋子要变雨林了。周树说雨林好啊,空气好。林澍说那桂花呢,没地方放了。周树说没事,桂花放阳台,绿萝让着点。
林澍看了他一眼,说你能让绿萝让着点?周树想了想,说那我把绿萝剪一剪。第二天搬了个梯子,站在上面剪了半天,林澍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他在绿叶间忙活,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脸碎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也是这样站在梯子上修剪院子里的桂花树,他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师父的手很稳,剪下来的花枝带着露水,插在瓶里能香好几天。
“大师,想什么呢?”周树从梯子上探下头来。
“没什么。你小心点,别摔了。”
“放心,我稳着呢。”话音刚落,梯子晃了一下,周树赶紧扶住墙,林澍在下面把梯子扶得更紧了些。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橘猫已经老了。不再跑酷,不再跳窗台,每天就蜷在沙发上,晒着太阳睡觉。毛还是橘色的,但脸白了,胡须也白了几根。林澍说它大概有十二岁了,周树说不可能,它还是小猫咪。林澍说你自己算算,捡回来那年是……周树说别算了,它就是小猫咪。林澍没再说,从茶几上的玻璃罐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周树嘴里。周树含着糖,含糊地说它就是小猫咪,林澍说嗯,它是。
沈夜后来真的遇到了一个人。是来道观看风水的客户,一个做园林设计的姑娘,短发,爱笑,说话声音很好听。沈夜给她看风水,她教沈夜认植物,一来二去就好上了。结婚的时候请林澍和周树去喝喜酒,林澍包了个大红包,周树又加了一个。沈夜说太多了,林澍说不多,你值这个价。沈夜笑着收下了,敬酒的时候跟新娘说这是我师弟,亲的。新娘叫了声师兄,林澍的耳根红了一下,周树在旁边笑出了声。
周树他爸退休了,学会了用手机看短视频,每天给周树发养生链接。周树说爸你别发了,我看不过来。他爸说你看不看是你的事,我发不发是我的事。周树把截图发给林澍看,林澍说叔叔也是关心你。周树说你倒是会说话。过了几天,林澍收到了周树他爸发来的链接,内容是“冬季养生的五个小妙招”。他认真地看完,回了一句“谢谢叔叔,很有用”。周树他爸截了图发朋友圈,配文是“还是小林懂事”。周树在底下评论了一个省略号。
周树他妈学会了网购,隔三差五就给林澍买东西。有时候是围巾,有时候是手套,有时候是保暖内衣。林澍说阿姨不用买了,够穿了。他妈说冬天的衣服不嫌多,你怕冷,多备着点。林澍不知道她怎么知道自己怕冷的,大概是周树说的。他把那些围巾手套整整齐齐地收在柜子里,每一条都叠得很好。周树说你怎么不戴,林澍说舍不得。周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林澍说那也不戴。周树就由着他,只是每年冬天都会把他妈寄来的新围巾拿出来,围在林澍脖子上,说试试大小。林澍就由着他围,围完了也不摘,就那么戴着,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人套了项圈的猫。
周树的直播间还在,只是不再天天开了。粉丝们问树哥去哪了,他说没去哪,就是懒了。其实不是懒,是有了更想做的事。更想做饭,更想养花,更想窝在沙发上和一个人一起看电影。偶尔开一次直播,观众还是那些老面孔,弹幕还是那些老梗。有人问他最近在干嘛,他说在养猫。有人问他猫呢,他把镜头转向沙发,橘猫正蜷在林澍腿上睡觉,林澍的手搭在猫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弹幕里有人说这手好看,周树把镜头转回来说别看了,猫可以看,手不行。弹幕刷了一堆哈哈哈。
那天晚上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是很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像金色的尘埃。周树站在窗前看雪,林澍走过来,把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两人肩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窗台上那几盆桂花已经长成小树了,枝叶茂密,在雪光中泛着青翠的颜色。绿萝的藤蔓爬满了墙壁,垂下来的枝条在暖气上方轻轻晃动。橘猫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大师,”周树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记得。”
“你那时候叼着根棒棒糖,特拽。”
“你那时候吓哭了。”
“我没哭!我那是……激动。”
“激动得叫救命?”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林澍嘴角弯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递给周树。草莓味的,和那天晚上一样。周树接过来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很多年前那个凌晨一模一样。
“大师,”他含着糖说,“谢谢你那天开门。”
“是你敲的门。”
“对,是我敲的门。”周树笑了,“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敲了你的门。”
林澍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橙子味的。两人含着糖,站在窗前,看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桂花树上,落在绿萝的叶子上。雪光映进来,把整个屋子都照得亮亮的。
“周树。”林澍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每年都要一起过年。”
“对。”
“每年都要给我剥糖。”
“对。”
“每年都要……在。”
周树转头看着他。雪光映在林澍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很多年前那个凌晨,他打开门时看到的那双眼睛。清冷,锐利,但深处藏着一团火。那团火现在还在,只是不再藏着了。它就在那里,暖暖地烧着,烧了很多年,还要继续烧下去。
“每年都在。”周树说。他伸出手,握住林澍的手。林澍的手很暖,指尖有茶水的温度,掌心有常年画符留下的薄茧。他握紧了,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凌晨,林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时握紧他的手一样。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淡蓝色的天空和一轮弯弯的月亮。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把整个世界都照得像白天一样亮。窗台上的桂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绿萝的叶子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像镶了银边。橘猫醒了,跳下沙发,走到两人脚边,仰着头喵了一声。周树弯腰把它抱起来,它蜷在他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大师,”周树抱着猫,看着窗外的月亮,“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不会站在这里,看同一片月亮?”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哪儿也不去。”林澍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就站在这里。你也是。”
周树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猫换到左手,用右手握紧了林澍的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照在怀里的猫身上,照在满墙的绿萝上,照在窗台的桂花上,照在这间住了很多年的屋子里。一切都和很多年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不一样的是,这间屋子不再是一个人住,这扇窗不再是一个人站,这片月光不再是一个人看。
“大师,”周树轻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半夜撞鬼,吓得要死。他邻居是个驱鬼的,叼着棒棒糖来敲门,说驱鬼一次十万。那个人觉得贵,但现在觉得,十万块买一个敲门的机会,太值了。”
林澍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一片温柔的海。
“后来呢?”他问。
“后来啊,”周树把猫往上抱了抱,让它靠在自己肩膀上,橘猫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晃着,“后来那个人就赖上邻居了。天天去蹭饭,天天去敲门,天天坐在人家沙发上看书,虽然看不太懂。后来他就搬过去了,和邻居住在一起,养了一只猫,种了一屋子花。再后来,他们就一直在一起,每年过年都回家,每年桂花开了都插一瓶,每年下雪都站在窗前看。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周树转过头,看着林澍,“就这样。一直这样。”
林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窗外有风轻轻吹过,桂花的叶子沙沙地响。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又大又圆,挂在窗框的正中央,像一枚被擦亮的银币。
“这个故事,”林澍说,“好听。”
周树笑了。他抱着猫,握着林澍的手,站在窗前。月光照着他们,照着猫,照着花,照着满墙的绿萝。楼下的烧烤摊收摊了,远处最后一盏灯灭了,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大师,”周树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早上吃排骨?”
“那就中午做。早上喝粥,我熬了红枣粥,保温着。”
“嗯。”
“中午做糖醋排骨,再炒个青菜,做个汤。”
“嗯。”
“晚上呢?晚上想吃什么?”
“晚上再说。”
“好。晚上再说。”
周树把猫放回沙发上,去厨房盛了两碗粥,端过来。红枣粥,熬得糯糯的,甜度刚好。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人一碗,慢慢地喝。橘猫在中间蜷着,呼噜声和喝粥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老的歌。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框的左边移到右边。雪光映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银白色的光。周树喝完粥,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林澍也喝完了,把碗放在周树的碗旁边,也靠在沙发上。两人的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大师,”周树闭上眼睛,“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不会这样坐着,喝粥,看月亮?”
“会。”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就是知道。”
周树笑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温度。林澍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温度。橘猫在两人之间打着呼噜,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着他们,照着猫,照着花,照着满墙的绿萝。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刚刚好。不需要更多。
很多年以后,周树还是会想起那个凌晨。凌晨三点,楼道昏暗,他打开门,看到一个叼着棒棒糖的年轻人。年轻人说驱鬼一次十万,他说好。年轻人说现金还是扫码,他说扫码。然后年轻人就走进来了,走进他的生活,走进他的屋子,走进他的生命,再也没有出去过。
窗台上的桂花又开了。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多,金灿灿的,香得满屋子都是。林澍剪了几枝插在瓶里,放在茶几上。橘猫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然后跳上沙发,蜷在周树腿上。周树摸着猫,看着那瓶桂花,看着窗台上挤在一起的绿萝和桂花树,看着旁边那个人专注地调整花枝的角度。
“大师,”他说,“明年桂花开了,你还给我插花吗?”
“插。”
“后年呢?”
“也插。”
“大后年呢?”
林澍把最后一枝花插好,转过身看着他。阳光照进来,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一片金色的海。他伸出手,从茶几上的玻璃罐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放进周树嘴里。草莓味的。
“每年都插。”他说,“每年都给你剥糖。每年都和你一起过年。每年都站在这里,和你一起看花,看雪,看月亮。”
周树含着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橘子猫抬起头看他,笑得窗台上的绿萝在风中摇摆。
“大师,”他说,“你知道吗?”
“什么?”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晚上你敲了我的门。”
“是你敲了我的门。”
“对,是我敲了你的门。”周树伸出手,握住林澍的手。林澍的手很暖,指尖还有桂花的香气。“大师,谢谢你让我敲了你的门。”
林澍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含着棒棒糖微微鼓起的脸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照在满墙的绿萝上,照在窗台的桂花上,照在这间住了很多年的屋子里。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温暖,一切都刚刚好。
“周树,”他说,“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敲门,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一直在。”
周树握紧了他的手。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和屋里的桂花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窗外的,哪是屋里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窗台移到花上,从花上移到两人身上,暖暖的,亮亮的,像一层永远不会落下的纱。
“大师,”周树轻声说,“我们就这样吧。”
“好。”
“一直这样。”
“好。”
“每年都是。”
林澍转过头,看着他。阳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一片温柔的海。他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是周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每年都是。”他说。
窗外有鸽子飞过,鸽哨的声音在风中悠长地回荡。楼下的孩子们在笑,有人在弹钢琴,曲子还是那首《茉莉花》,断断续续的,但很好听。窗台上的桂花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橘猫在沙发上打着呼噜,茶几上的玻璃罐里装满了彩色的棒棒糖。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含着糖,看着窗外的阳光和花。
故事到这里,就到这里。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一屋子的花,一只老猫,两根棒棒糖,和两个坐在一起的人。一年又一年,花开了又谢,雪落了又化,月亮圆了又缺。但他们没有变。窗台上的绿萝还是那么绿,茶几上的桂花还是那么香,玻璃罐里的棒棒糖还是那么甜。每天早上有人煮粥,每天晚上有人等门。春天一起看花,夏天一起乘凉,秋天一起扫叶,冬天一起看雪。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不会结束。
全文完
完结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