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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九月过 ...
九月过了一半,天气依旧没有要凉下来的意思。窗台上的绿萝倒是越长越疯,藤蔓爬满了半面墙,叶子肥厚油亮,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吞进去。周树隔三差五就浇一次水,施肥、修剪、牵引,伺候得比什么都精心。林澍有时候会站在窗前看一会儿,不说什么,但周树注意到,他浇水的次数也变多了——不是刻意,就是端着水杯站在窗前发呆的时候,顺手就把剩水倒进了花盆里。
周树的“蛰息”练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有了点成效。至少现在他坐在林澍对面运气的时候,不会再把满屋子的气息搅得像台风过境。林澍说他的气已经能收住五六成了,剩下的要靠时间慢慢磨,急不来。周树对这个进度不太满意,但林澍说这已经算快的了,他也就没再抱怨。
练功之外的日子,两人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周树依旧每天做饭,林澍依旧每天看书,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各吃各的。周树做好饭,端到302的桌上,两副碗筷,面对面坐着。林澍偶尔会点评一下菜的味道,咸了淡了,火候过了还是差了,语气像在画符时评价一张符纸的质地——认真、专业、不带感情。但周树知道,如果他说“还行”,那就是真的还行;如果说“不错”,那就是很好吃。林澍从不说“好吃”,最高评价就是“不错”。
周树把这个评价当成一种勋章。
直播的时间也调整了。以前他习惯深夜直播,凌晨两三点才下播,现在改到了晚上八九点开始,十一二点结束。粉丝们问他是不是养生了,他说不是,是隔壁邻居嫌吵。弹幕里有人说“树哥什么时候这么在乎邻居的感受了”,他笑了笑,没接话。下播之后,他会去厨房煮两碗面,或者热两杯牛奶,端到302。林澍通常还没睡,靠在沙发上看书,看到周树进来,就把书放下,接过碗或杯子,慢慢地喝。两人有时候会聊几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喝完各自回去睡觉。
这种日子过得太顺了,顺到周树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九月底的一个晚上,周树正在直播,玩一款新出的恐怖游戏。他其实不太怕恐怖游戏了——见过真的鬼之后,游戏里那些贴图建模的玩意儿就像小孩画的鬼脸,吓不到人。但他还是很敬业地做出被吓到的反应,尖叫、拍桌子、往椅背上靠,弹幕里刷得飞起。
玩到一半,游戏里忽然弹出一个对话框,不是游戏自带的,是系统消息。周树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ID发来的私聊请求。他没在意,继续玩游戏。但那个请求一直弹,弹了三次,他有些不耐烦,点开看了一眼。
消息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认识那个人。帮我转告他,城东老发电厂,有东西。”
周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对话框。直播还在继续,他脸上的表情管理得很好,继续玩游戏,继续尖叫,继续和弹幕互动。但心里已经翻涌起来了。
下播之后,他没有立刻去找林澍,而是坐在电脑前,把那条消息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发送者的ID是一串乱码,头像默认,主页空白,像是一个临时注册的小号。他试着回了一条消息,问对方是谁,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关掉电脑,走到302门口,敲了敲门。
林澍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书,看到周树的脸色,微微挑了一下眉。
“怎么了?”
周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他截屏的那条消息。
林澍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城东老发电厂,”周树说,“你知道这个地方?”
林澍把手机还给他,转身走回屋里。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知道。”他说,“那个地方,十年前出过事。”
周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等着他继续说。
“老发电厂是八几年建的,九几年就废弃了。据说是因为污染太大,被政府关停的。但实际上,关停之前,厂里出过几次事故。”林澍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第一次是锅炉爆炸,死了三个人。第二次是化学品泄漏,伤了十几个人。第三次最严重——一个夜班的工人,在值班的时候忽然发疯,拿着一把扳手,在车间里打死了一个同事,然后自己跳进了冷却塔的水池里,淹死了。”
周树听得后背发凉:“那之后呢?”
“之后厂子就关了。设备拆了一部分,厂房还留着,一直没人管。后来有人在里面上吊,有流浪汉在里面失踪,还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进去探险,出来之后都说里面不对劲。”林澍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周树,“那地方在圈子里很有名,但没人愿意去。因为那里的东西,不是普通的怨灵,是‘业’。”
“业?”
“因果业报的业。”林澍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那个地方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而且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祸。锅炉爆炸是安全措施不到位,化学品泄漏是违规操作,那个杀人的工人,据说事发前已经被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家里老母亲生病没钱治,精神早就出了问题。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是简单的‘鬼’能概括的。那是一个‘场’,一个由无数人的痛苦、愤怒、绝望交织成的场。进去的人,会被那个场影响,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东西,想起最痛苦的回忆,然后崩溃、发疯、自杀。”
周树沉默了。他想起筒子楼里那个被供养的邪物,想起别墅里那面被邪术钉住的镜子,想起坟头山下那片竹林里的尸魃。那些东西虽然凶,但都是有形的、可以对付的。而林澍说的这个“场”,是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像一张网,像一片沼泽,走进去就会陷进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那这条消息,”周树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是谁发的?为什么要你去?”
林澍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能知道我的联系方式,又知道这个地方的,不会是普通人。”
“你要去吗?”
林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周树很少见他这样——犹豫不决,像是在权衡什么很重的东西。
“大师,”周树在他对面坐下,认真地说,“如果你要去,我跟你一起。”
“这次不行。”林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坚决,“那个地方,你不能去。你的阳气太盛,在那个‘场’里,就像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吸引过来。而且——”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而且,那个场会影响人的心智。你在筒子楼里被阴气侵过,在竹林里被尸气冲过,虽然都处理了,但根基还不够稳。进去之后,你扛不住。”
周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林澍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坚决,还有一种他很少在林澍脸上看到的东西——害怕。
林澍在害怕。不是怕那个发电厂里的东西,是怕他跟着去,怕他出事。
“那你自己呢?”周树问,“你一个人去,扛得住吗?”
林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不需要知道。”
“林澍。”周树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执拗,“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你拦不住我。”
两人对视着。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虫鸣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林澍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井里有月光,有风,有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过了很久,林澍移开了目光。
“我有个师兄。”他说,声音很轻,“很多年没联系了。他在城东有个道场,专门处理这种事情。如果他还愿意帮忙的话,我们两个人一起,应该能行。”
“师兄?”周树愣了一下,“你还有师兄?”
“师父收过三个徒弟。大师兄很早就不干了,做回普通人,结婚生子,再没碰过这行。二师兄就是这位,比我大几岁,天赋不如大师兄,但比我用功。师父走之后,我们各奔东西,偶尔联系,后来慢慢地就不联系了。”林澍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不是闹翻了,就是……走散了。”
周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他想起林澍说过,师父走后就一个人了。原来不是没有过同伴,只是走着走着,就散了。
“那现在呢?”他问,“你觉得他会帮忙吗?”
林澍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拆开,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空气中散开,混着屋里淡淡的檀香味。
“明天我去找他。”林澍说,“你在家待着。”
“我送你去。”
“……行。”
第二天一早,周树开车送林澍去城东。林澍说的那个道场在一条老街上,街两边是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道场不大,门脸很旧,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清虚阁”三个字,漆皮剥落了不少,但还能辨认。
林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那块匾,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走吧。”他最终说,推门进去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石桌旁,正对着一个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他穿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有点长,扎了个小辫子,看起来不像道士,倒像个教书的先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澍的时候,手里的棋子停在了半空。
“小师弟。”他说,语气平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二师兄。”林澍站在院子中央,隔着一张石桌,和他对视。
两人沉默了很久。周树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不知道该不该出声。他打量着那个男人——眉眼和林澍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清冷的、不近烟火气的长相,但比林澍多了几分圆融,少了几分棱角。他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神里有种沉淀了很久的东西,像是见过很多,也放下过很多。
“进来坐。”男人放下棋子,站起来,从屋里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又泡了一壶茶。茶是好茶,香气清幽,入口回甘。周树喝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这位是?”男人看着周树,问林澍。
“朋友。”林澍说。
男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他给林澍倒了杯茶,推到面前。
“多少年没见了?”他问。
“七年。”林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七年。”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些感慨,“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么瘦,还是不爱说话,还是……”他看了一眼林澍手里的棒棒糖棍,“还是爱吃甜的。”
林澍没有接话。
“说吧,”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来找我什么事。你这个人,没事是不会来找我的。”
林澍放下茶杯,直截了当地说:“老发电厂,你知道吧。”
男人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坐直身体,看着林澍,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知道。你要去?”
“有人给我发了消息,说那里有东西。”
“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背对着他们,看着墙角的竹子。
“那个地方,我前两年去过一次。”他说,声音有些低沉,“没进去。只是在外面看了看。那个‘场’比以前更大了,更浓了。十年前刚出事的时候,它还只局限在厂区里面。现在,它已经蔓延到厂区外面了。周边的住户都搬走了,那片区域现在是一片荒地,没人敢靠近。”
他转过身,看着林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它在长大。它在吸收周围的阴气、怨气、所有负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扩张。如果不处理,迟早有一天,它会蔓延到整个城东,到时候就不是几个人发疯自杀的事了。”
“我知道。”林澍说,“所以我才来。”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怀念,感慨,还有一丝释然。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他说,“师父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那你帮不帮?”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石桌旁坐下,重新拿起那颗没放下的棋子,在指间转了两圈。
“帮。”他说,“但不全是为了你。那个地方,我早就想去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搭档。现在你来了,正好。”
他把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过有个条件。”他看着周树,“这位朋友,不能去。”
周树刚要开口,林澍已经先说了:“我知道。”
“你那个‘场’,对他这种阳气盛又不稳定的人来说,太危险了。他去了,我们还要分心照顾他。”
“我不会分心。”周树忍不住说,“我可以帮上忙。”
男人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平和。
“我知道你想帮忙。”他说,“但你得明白,有些忙,不是靠勇气就能帮的。那个地方,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它需要的是‘空’——心无杂念,意无所执。你的气太盛,念太重,进去了,第一个被影响的就是你。到时候,小师弟要对付里面的东西,还要分神救你,你觉得这是帮忙还是添乱?”
周树沉默了。他不想承认,但对方说的是事实。在竹林里,他能找到尸魃的根,是因为那东西是有形的、具体的。而这个“场”,是无形的、无处不在的,他连感知都做不到,更别提对抗了。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
林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些周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安慰,也不是抱歉,更像是一种……承诺。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放在周树面前。橙子味的。
“在车里等。”他说。
回去的路上,周树开着车,林澍坐在副驾,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风景从老街变成大道,从大道变成高楼,城市的喧嚣一点点地涌上来,把道观里那种清幽的茶香和竹影都冲散了。
“大师,”周树在等红灯的时候开口,“你那个师兄,叫什么?”
“沈夜。”
“他厉害吗?”
林澍想了想:“比我差一点。”
周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大概是林澍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不是“还行”,不是“不错”,而是“比我差一点”。在周树的认知里,能被林澍承认“差一点”的人,大概已经很厉害了。
“你们以前关系好吗?”他又问。
林澍沉默了一会儿。绿灯亮了,车子启动,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还行。”他说,“他比我大,比我早入门。我刚开始学的时候,很多东西不懂,是他教的。后来我学得快,超过了他,他也不生气,还替我高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后来怎么不联系了?”
“他有他的路要走。”林澍说,“他不想一辈子跟那些东西打交道,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但又放不下这一身本事,就开了个道场,帮人看看风水、算算命,不碰那些太危险的事。我理解他,也尊重他的选择。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周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半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澍的侧脸,发现他看着窗外,眼神有些空。
只是走着走着,就散了。
周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把车开得稳了一些,让车厢里更安静一些,让林澍有足够的时间去回忆那些他很少提起的过去。
回到公寓之后,林澍开始准备去发电厂的东西。他比平时更沉默,符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朱砂用掉了小半盒,连那把血木剑都取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又一遍。周树坐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就安静地看着。他发现林澍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专注力,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那些符纸、朱砂、法器。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每一笔都精准得像刻上去的,朱砂的红色在黄纸上流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但他也注意到,林澍在画符的间隙,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他的目光落在窗台的绿萝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周树做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林澍吃得比平时多了一些,但还是很安静。吃完饭,周树去洗碗,回来的时候,林澍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大师,”周树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澍没有回答。他喝了口凉茶,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七年没见了。”他说,声音很轻,“我以为他会变,但他没变。还是那样,喜欢下棋,喜欢喝茶,喜欢说‘我比你差一点’。”
“你也一样。”周树说,“你也没变。”
林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清水。
“变了。”他说,然后又移开了目光。
周树想问哪里变了,但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不需要问。他知道答案。林澍说的变,不是自己变了,是身边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会给他做饭、会帮他剥糖纸、会在他画符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的人。多了一个会在深夜端着热牛奶敲他的门、会在危险的时刻冲到他前面、会傻乎乎地收集他吃过的糖棍的人。
这个人,以前没有。
“大师,”周树说,“明天你小心点。”
“嗯。”
“我在车里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林澍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拆开,放进嘴里。然后他又摸出一根,递给周树。
“明天晚上,”他含着糖说,“如果天亮之前我还没出来……”
“你会出来的。”周树打断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我等你。”
林澍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一片温柔的光。
“好。”他说。
那天晚上,周树没有回自己屋。他睡在302的沙发上,林澍睡在床上。两人隔着半个房间,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带。周树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带慢慢地移动,听着林澍那边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第二天傍晚,周树开车送林澍去城东。沈夜已经在发电厂外面等着了,还是那身灰衬衫,还是那个小辫子,但背上多了一把剑。剑是用黑布裹着的,看不清楚样子,但从长度和形状来看,比林澍的血木剑还要大一些。
“来了。”沈夜看到他们,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周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林澍,“准备好了?”
林澍从车上下来,背上背着血木剑,手里提着帆布包。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周树。
“在车里等。”他说。
周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澍和沈夜并肩走向那片荒地,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暮色里。
发电厂比周树想象中还要荒凉。铁门锈得快要散架了,围墙上爬满了枯藤,厂房的黑影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化学制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所有的痛苦和怨恨都被封存在这片土地上,一层一层地堆积,一年一年地发酵。
他坐在车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没有行人,没有车辆,连野猫野狗都不见踪影。这片区域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只剩下那座废弃的发电厂,和那两个走进去的人。
周树把座椅放低了一些,闭上眼睛。他没有睡,只是在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上的数字跳了一次又一次。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给林澍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还是没有。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发电厂的冷却塔上方,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那片荒地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荒凉,杂草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
周树握紧了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起林澍说的话——“在车里等。”他想起沈夜说的话——“你去了,只会添乱。”他想起筒子楼里林澍抱住他的时候,肩膀在发抖;想起竹林里林澍说“没有莽撞”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想起昨晚月光下林澍说“好”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风。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方向盘,把座椅调回原位。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发电厂的方向,一动不动。
凌晨三点,他看到两道身影从荒地里走出来。
一个背着剑,一个提着包。步伐都有些踉跄,但都站着,都走着,都活着。
周树推开车门,几乎是跑着迎上去。月光下,林澍的脸色白得像纸,衣服上有几道口子,像是在什么地方被刮破的,但身上没有血。沈夜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散了,灰衬衫上沾着灰土和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粉末,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解决了?”周树问。
“解决了。”沈夜说。他拍了拍林澍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林澍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周树赶紧扶住他,手碰到他的胳膊,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冷,是脱力,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小师弟,还是这么拼命。”沈夜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林澍没有说话。他靠在周树身上,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周树能感觉到他的重量——不重,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压在他心上,沉得像一座山。
“里面那个‘场’,散了。”沈夜吐出一口烟,看着月亮,“但根基还在。我留在那边布了个阵,能压住几年。几年之后,再说几年之后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林澍,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情绪。
“小师弟,保重。”
林澍睁开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也是。”
沈夜笑了笑,把烟掐灭,转身走向街对面的一辆旧吉普。他拉开车门,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有空来喝茶。”他说,“我新得了一罐好茶。”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树扶着林澍回到车上。林澍坐进副驾,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周树给他系好安全带,手指碰到他的腰侧时,他微微缩了一下。
“受伤了?”周树紧张地问。
“没有。蹭了一下,不碍事。”林澍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喊了一整夜。
周树没有多问,发动车子,缓缓驶离那片荒地。后视镜里,发电厂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他开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运送一件易碎的瓷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林澍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开到一半的时候,林澍忽然开口了。
“周树。”
“嗯。”
“你没进来。”
“……嗯。”
“很好。”
周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因为林澍那句“很好”,还是因为他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周树扶着林澍上楼,林澍的腿有些软,每上一层都要停一下。周树就耐心地等着,不急不催。三楼到了,林澍掏出钥匙开门,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对准锁孔。周树轻轻接过钥匙,帮他开了门。
进了屋,林澍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进靠垫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放松的地方。周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里。他接过来,喝了几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饿不饿?”周树问。
“不饿。”
“那洗个澡再睡?”
“等会儿。”
周树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鸟鸣声一点一点地多起来,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窗台上的绿萝在晨光中泛着青翠的光泽,叶子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像是被谁洒了一把碎钻。
过了很久,林澍动了动,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他的手还在抖,糖纸剥了半天都没剥开。周树轻轻拿过来,帮他剥开,递给他。林澍接过去,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沙发上,像是终于放松了下来。
“大师,”周树轻声说,“以后这种事,能不能别一个人扛?”
林澍没有睁眼,嘴里含着糖,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说什么?”周树没听清。
“我说,”林澍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吗?”
周树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林澍说的是沈夜。他有师兄,有过去,有那些他很少提起的、属于他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没有周树。但那些故事已经过去了。而现在,他有周树。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树说,“我是说,以后不管什么事,你都别一个人扛。有我呢。就算我帮不上忙,我可以在外面等你,可以给你做饭,可以帮你剥糖纸。我什么都可以做,就是别把我推开。”
林澍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总是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照得温柔而明亮。
“好。”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周树。
“帮我剥。”
周树接过来,低头认认真真地剥开糖纸。牛奶味的,糖球在晨光中泛着乳白色的光泽。他把剥好的糖递过去,林澍没有接,而是微微张开嘴。
周树愣了一下,然后把糖送到他嘴边。林澍含住糖,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甜吗?”周树问。
“嗯。”
周树看着他含着糖、嘴角微翘的样子,忽然觉得,昨天晚上那几个小时的等待,所有的焦虑、担心、害怕,都值了。
他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窗台上的绿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子上的露珠一颗一颗地滑落,滴在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周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不是没有危险,不是没有恐惧,而是不管前面有多大的风浪,回头的时候,总有一个地方可以靠岸。那个地方,有绿萝,有棒棒糖,有旧沙发,有一个人,含着糖,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林澍已经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有画符时留下的朱砂痕迹。那根牛奶味的棒棒糖还含在嘴里,塑料棍露在外面,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周树伸出手,轻轻地把他嘴里的糖棍拿掉。林澍动了动,没有醒。他把糖棍放在茶几上,又轻轻地把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放好,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时,感觉到一片微凉。
他把那条薄毯拿过来,盖在林澍身上。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也闭上了眼睛。
阳光越来越亮,鸟鸣声越来越密。新的一天开始了。
掉落几章万字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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