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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天色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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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他们出发了。
清风道长打着灯笼在前面带路,林澍背着帆布包走在中间,周树断后。山路比想象中难走得多,窄窄的小径被野草半遮着,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空气潮湿而闷热,虫鸣声密密匝匝地围上来,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在耳膜上轻刺。
周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手电的光柱在前方晃动。他注意到林澍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知道是山路难行,还是他在刻意观察什么。罗盘被林澍握在手里,天池指针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指向山林深处,稳定而坚决,不像在城市里那样摇摆不定。
“就是这里了。”清风道长在一处山坳前停下脚步,用灯笼朝前方一指。
那是一个半隐在灌木丛后的洞口,不大,约莫只能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口周围的石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深黑色,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地浸润过。空气从这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要压到人胸口上的滞涩感,混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腥还是腐的气味。
林澍走到洞口,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了触洞口的石头,又收回来。他的指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阴气外溢。”他站起身,对清风道长说,“里面的东西确实在松动。”
清风道长的脸色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凝重:“我试过在洞口布了几道符阵,压不住。这东西的根基太深了,怕是在这山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年。”
林澍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取出几样东西交给周树——一面小铜镜,三枚铜钱,还有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
“你在洞口守着。”林澍说,语气和交代一件日常琐事没什么区别,“把铜镜挂在洞口上方,镜面朝外。铜钱按三角方位埋在洞口三丈之内,深三寸。符纸贴身带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异象,不要进洞。如果我天亮之前没出来……”
“你会出来的。”周树打断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我等你。”
林澍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深潭里倒映的一小片星光。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弯腰钻进了洞口。
周树站在洞口,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手电的光柱追进去,只照到几尺深的岩壁和泥土,再往里就是一片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
他开始按照林澍的吩咐布置。铜镜挂在洞口上方的石壁上,用石块压住边缘。铜钱沿着洞口外的空地,按照林澍指过的方位,一颗一颗埋进土里。做完这些,他退到几步之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把手电架在旁边,光柱照着洞口。
夜风停了。虫鸣声也渐渐稀落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让它们感到恐惧,纷纷噤了声。周树看了看手机,晚上九点刚过。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让他觉得自己像一盏孤独的灯。
等待是漫长的。最初的一个小时,洞里偶尔会传出一些细微的声响——像是风声,又像是远处的水滴声,听不真切。周树竖起耳朵,努力分辨,但什么都确认不了。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手里攥着林澍给他的那张符纸,感觉它微微发烫。
十一点左右,洞里传出了第一声异响。
那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声,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动着脚下的土地。周树感到石头在微微颤抖,他的牙齿也跟着轻轻磕碰了几下。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消失了,留下一片更加死寂的安静。
周树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林澍在筒子楼里说过的话——“保护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忙。”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盯着洞口。
轰鸣声又响了。这一次更长,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洞口上方的铜镜突然亮了一下,镜面上闪过一道模糊的光,随即黯淡下去。周树看到洞口周围的空气似乎在微微扭曲,像是热天里柏油路上的蜃气。
然后,他听到了林澍的声音。
不是喊叫,也不是求救,而是一种低沉的、节奏分明的念诵。咒文的声音从洞深处传来,被岩壁折射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仿佛不是在念诵,而是在和什么东西对峙、角力。
周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想冲进去,想看看林澍怎么样了,想站在他身边。但林澍说过,不要进去。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咒文,感受着脚下土地的震颤,什么都做不了。
咒文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洞口的铜镜开始持续发光,不是闪烁,而是一种稳定的、清冷的光辉,像是在对抗着什么从洞里涌出的东西。周树看到洞口有淡淡的黑气在翻涌,被铜镜的光芒逼退,又再次涌上来,像是潮水拍打礁石。
突然,咒文声停了。
死寂。
周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手电掉在地上,光柱乱晃。他盯着洞口,等着,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什么都没有。
“林澍!”他喊了出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被岩壁折射成无数个破碎的回声。
没有回应。
周树不再犹豫。他抓起手电,弯腰钻进了洞口。
洞比他想象中更深,也更窄。岩壁湿漉漉的,摸上去一片冰凉。空气里充斥着那股腥腐的气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手电的光柱在狭窄的空间里乱撞,照出嶙峋的岩石和头顶垂下来的钟乳石。他弓着腰,几乎是半爬半走地往里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林澍。
通道拐了两个弯,突然开阔起来。这是一个天然的岩洞,大约有半间教室大小,洞顶很高,手电光都照不到尽头。而林澍,就在岩洞的正中央。
他背对着周树站着,血木剑握在右手,剑身上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他的周围,地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阵,比他之前用过的任何阵法都要庞大、繁复。阵法的线条正在发光,金色的、炽烈的光,但那些光在阵法边缘被一层浓稠的黑气侵蚀着,明灭不定。
而在林澍的正前方,岩洞的最深处,有一道裂缝。裂缝大约有一人多长,两掌宽,从裂缝里涌出的黑气浓稠得几乎要凝成液体。那黑气不是静止的,它在蠕动,在膨胀,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挣扎着要从裂缝里挤出来。
林澍的咒文声又响了起来。周树听出来了,这和他之前在化工厂、在别墅、在筒子楼里念诵的都不一样。那些咒文或凌厉或温和,但都是有形的、针对具体对象的。而此刻林澍念诵的,更像是在呼唤什么——一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力量。
血木剑上的光芒越来越盛,从暗红变成金红,从金红变成炽烈的白。林澍的身影在那光芒中显得有些虚幻,像是随时会被光吞没。周树看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握剑的手却稳得像铁铸的。
裂缝里的黑气似乎感觉到了威胁,猛地翻涌起来,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没有形状的手,朝着林澍狠狠拍下!
林澍没有躲。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血木剑上,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白光暴涨,迎向那只黑手!
轰!
气浪翻涌,周树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岩壁上。他死死抓住旁边的石头,睁大眼睛看向阵法中央。白光与黑气碰撞的中心,林澍依然站着,剑尖抵住了那只黑手。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角有血丝渗出。
黑手在崩溃,但裂缝里的黑气并没有消散。相反,更多的黑气涌出来,凝聚成更密集、更疯狂的攻击。周树看到林澍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硬撑着站直了。
他撑不了太久。周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不管林澍有多强,他终究是一个人,他的力量是有限的。而裂缝里的东西,像是一片没有底的深渊,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
周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只有手电,和那把林澍让他带着以防万一的、连鞘的桃木剑。他知道自己不懂阵法,不会咒文,在这个层面上,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能做一件事。
周树深吸一口气,从藏身的石头后面冲了出来。他没有冲向裂缝,而是跑向林澍。在黑气重新凝聚、扑向林澍后背的那一瞬间,他挡在了前面。
桃木剑连鞘横在胸前,堪堪挡住了那股黑气的第一波冲击。但那力量太大了,周树感到自己的手臂像是被铁锤砸中,虎口裂开,桃木剑脱手飞出。黑气趁虚而入,直直撞进他胸口。
痛。
比筒子楼那次更剧烈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又像是有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每一寸经络。他的视线模糊了,耳朵里全是尖啸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但他没有倒下去。
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他。温热的、带着檀香气息的怀抱。林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急促而沙哑:“你进来干什么!”
周树想说什么,但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咳了一下,血沫溅在林澍的手臂上。他看到林澍的脸色变了——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脆弱。
“我答应过,”周树听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在说梦话,“在外面等你。但你没出来……”
林澍没有说话。他抱着周树,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掌心滚烫。那温度顺着经络蔓延,和胸口的剧痛对抗,一点一点地将侵入的黑气往外逼。但裂缝里的黑气还在涌,林澍的力量却在迅速消耗。周树能感觉到,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放手吧。”周树说,声音很轻,“你先处理那个……”
“闭嘴。”林澍的声音比他更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凶狠的执拗。
他把周树放在地上,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根红绳——那是周树从未见过的,细细的,编着复杂的结,中间缀着一枚很小的铜钱。林澍将红绳系在周树手腕上,然后站起身。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拾起掉落的血木剑,转身面对裂缝。黑气已经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疯狂,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林澍举起剑。
他没有念诵咒文。他只是站在那里,剑尖指向裂缝,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光芒从他身上涌出,从血木剑上涌出,从地面的阵法中涌出,汇聚成一道炽烈的、纯粹的白光,直直刺入裂缝深处!
大地在颤抖。洞顶有碎石落下,岩壁出现裂纹。那道白光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扎进了黑气的心脏。裂缝里传出一声非人的、饱含了无尽痛苦与愤怒的嘶吼,整个山洞都在那嘶吼中摇摇欲坠。
然后,一切都静了。
黑气消散了。裂缝不再涌出任何东西。地面的阵法光芒渐渐黯淡,血木剑上的白光也熄灭了。岩洞里只剩下碎石落地的回响,和周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林澍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周树挣扎着坐起来,手腕上的红绳微微发热,胸口的剧痛减轻了许多。他看向林澍,喊了一声:“大师?”
林澍没有转身。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血木剑从手中滑落,铛的一声掉在地上。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向前栽倒。
周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只知道一眨眼,自己就跪在了林澍身边,把他抱在怀里。林澍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林澍!”周树的声音在发抖,“林澍你醒醒!”
没有回应。怀里的人安静得像一尊瓷像,冰凉,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周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等了很久,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的气息。还活着。这个认知让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毫无征兆,止都止不住。
他抱着林澍,不敢太用力,也不敢松手。岩洞里安静极了,只有他自己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他低头看着林澍的脸,那张总是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
“你说过的,”周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让我在外面等,你答应过我你会出来的。你还没出来呢,你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滴在林澍的脸上,顺着他的颧骨滑下去,像是他在哭。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周树感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微风拂过水面。
他低头,对上一双慢慢睁开的眼睛。
林澍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蒙着一层疲惫的雾气。他看着周树,看着这个满脸泪痕、声音发抖的人,嘴角动了一下。
“哭什么。”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耳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没事吗。”
周树说不出话。他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用手去擦林澍脸上的泪痕——他自己的眼泪——手指碰到林澍冰凉的脸颊时,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林澍没有躲。他只是看着周树,看着那双通红的、满是泪水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周树。”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你刚才……冲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死?”
周树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老实地说:“没有。”
林澍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我也是。”他说。
周树没听懂。他疑惑地看着林澍,等着他解释。但林澍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闭上了眼睛,靠在周树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周树以为他睡着了,林澍忽然又开口了。
“你的手。”
周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沾着泥土和碎石,看起来很狼狈。
“回去包扎。”林澍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声音里的虚弱出卖了他。
周树点点头,扶着林澍慢慢站起来。林澍的腿在发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周树身上。周树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捡起地上的血木剑,慢慢往洞口走。
林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喘。周树放慢了脚步,配合着他的节奏。狭窄的通道里,两人的身影被手电的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山林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清风道长守在洞口,看到他们出来,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
“祖师爷保佑。”老人喃喃地说,连忙上前帮忙扶住林澍。
林澍靠在周树肩上,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白光,忽然说了一句话。
“周树,糖。”
周树一愣,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他记得林澍给他的那根棒棒糖,橙子味的,他吃完后把棍子留在了收纳盒里,但现在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出来。
林澍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周树看得很清楚,不是错觉,是真的弯了一下。
然后,林澍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他剥开糖纸,没有塞进自己嘴里,而是递到了周树嘴边。
“吃吧。”他说,“甜的。”
周树张嘴含住那根糖。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他嘴里血腥的气息,说不出的奇异。他含着糖,扶着林澍,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晨光越来越亮,鸟鸣声从山林深处传来,清脆而鲜活。清风道长走在前面,灯笼早就灭了,被老人随手挂在路边的树枝上。周树低头看了看林澍,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他的头靠在周树肩上,头发蹭着周树的下巴,有点痒。
周树含着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吃过的最甜的糖。
回到道观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洒在院子的桂花树上,叶片上的露珠闪着碎金般的光。清风道长去厨房煮粥,周树把林澍扶到厢房的床上躺下。
林澍沾到枕头就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安稳。周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他把那根吃完的棒棒糖棍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没有丢,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然后他趴在床边,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口移到了另一面墙上,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温暖的光斑。周树抬起头,发现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知道是谁给他搭的。
床上是空的。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然后他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声音——清风道长的笑声,还有茶碗碰撞的轻响。他走出厢房,看到林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身上裹着一件明显大了许多的灰色道袍,正端着茶杯慢慢喝水。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昨晚好了许多,至少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清风道长坐在对面,正在说什么,看到周树出来,笑着招手:“小周,快来,粥还热着。”
周树走过去,在林澍旁边坐下。他看了林澍一眼,林澍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各自移开。
周树低头喝粥。红枣桂圆粥,熬得糯糯的,甜度刚好。他喝了两口,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谢谢”。
他转头,林澍没有看他,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谢什么?”周树问。
林澍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周树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喝粥。阳光暖暖地照着,桂花树的影子在石桌上轻轻晃动。清风道长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讲这山里的旧事,声音平和而慈祥。
周树觉得,这一刻,很好。
喝完粥,周树去洗碗。水龙头在院子角落,清凉的山泉水哗哗地冲在碗壁上。他洗着碗,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
林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周树洗碗。
周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又开始发热。他把碗冲洗干净,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大师,”他忍不住开口,“你盯着我干嘛?”
林澍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周树的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虎口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他的手指很凉,指尖轻轻划过伤口的边缘,动作很轻。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周树说,声音有点干。
林澍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他又摸出一根,同样剥开,递给周树。
周树接过来,含在嘴里。橙子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比草莓的浓郁一些,带着一点点酸。
“大师,”他含着糖,含糊地说,“你刚才到底在谢什么?”
林澍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碎金般的光点在深处闪烁。
“谢你来找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偷听去。
周树愣住了。嘴里含着糖,忘了嚼。他看着林澍,看着他微微别开的脸,看着他耳根那一小片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傻,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吃的糖。
林澍没有看他,转身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他含着糖,看着桂花树上漏下来的光斑,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周树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含着糖,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清风道长从大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捋着胡须笑了笑,转身又回了殿里,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周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澍。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染上了一层暖色。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周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林澍系上去的红绳。细绳编着复杂的结,中间缀着一枚小小的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忽然觉得,这根红绳,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珍贵。
嘴里的糖慢慢化了,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周树含着那根已经快化完的棒棒糖棍,舍不得吐掉。
旁边的林澍也含着糖,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在阳光下,在桂花树的影子里,在山风与鸟鸣之间。
谁也不说话。
但什么也不必说。
道观檐角的风铃忽然响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荡开。林澍抬起眼,看了看那串被风吹动的铜铃,又低下头,继续喝他的茶。
周树把那根化完的糖棍从嘴里拿出来,端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和昨晚那根草莓味的放在一起。
林澍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收集那个做什么。”他问,语气淡淡的。
周树被抓了个现行,耳根一下子红透了,支支吾吾地说:“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周树想了想,忽然不紧张了。他看着林澍,认真地说,“纪念大师给我吃的第一颗糖。”
林澍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周树。周树的眼神很亮,很认真,没有躲闪。
沉默了几秒,林澍移开目光,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放在桌上,推到周树面前。
“那这根也算。”他说,声音很轻。
周树低头看着桌上那根糖。牛奶味的,包装纸上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牛。他拿起糖,没有拆,也放进了口袋。
“谢谢大师。”他说,声音有点哑,但笑得很开心。
林澍没有回应。他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山峦,山色青翠,云雾缭绕。阳光穿过云层,在山坡上投下大片大片流动的光斑。
周树坐在他身边,也不再说话。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林澍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暖意,和手腕上那根红绳微微的温度。
这一刻,他觉得,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不是直播间里万人瞩目的高光时刻,不是游戏里叱咤风云的虚拟战场,而是这里——这个老旧的道观,这张粗糙的石凳,这道安静的、含着糖的、带着淡淡檀香味的影子旁边。
风铃又响了一声。远处有鸟扑棱棱地飞过山林。阳光很好,天很蓝,山很绿。
林澍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剥开,放进嘴里。然后他看了一眼周树鼓鼓囊囊的口袋,那里面装着他给的三根糖棍。
“周树。”他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回去了别熬夜。”
“好。”
“别总吃外卖。”
“好。”
“绿萝记得浇水。”
“好。”
周树一句一句地应着,心里暖烘烘的。他转头看林澍,发现林澍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阳光里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林澍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周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夜晚——凌晨三点,楼道昏暗,他打开门,看到一个叼着棒棒糖的年轻人,神色淡淡地说“驱鬼一次十万”。
那时候的他,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这人身边,含着这人给的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大师,”周树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以后……还会吃很多糖吗?”
林澍看了他一眼:“大概会。”
“那我帮你剥糖纸吧。”周树说,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蹩脚得可笑。
但林澍没有笑。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周树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给他。
“剥吧。”他说。
周树接过糖,低头认认真真地剥开糖纸。橙子味的,糖球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果香。他把剥好的糖递过去。
林澍接过来,放进嘴里。他的指尖擦过周树的掌心,有点凉,但周树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发烫。
“甜吗?”周树问。
林澍含着糖,点了点头。
周树笑了。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那根还没吃的牛奶味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牛奶的甜香在舌尖化开,醇厚而温暖。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各自含着糖,看着远山的云雾一点点散开,露出更远处的、层层叠叠的青翠。
清风道长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桌上。他看了看这两个含着糖、对着远山发呆的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打扰,转身又回了大殿。
殿里传来清脆的磐声,一声,又一声,在山谷里悠悠地荡开。
周树含着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师,那根红绳……”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精致的编结,“是不是很贵重?”
林澍看了一眼那根红绳,沉默了一下。
“我师父留下的。”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护身的,能挡一次大劫。”
周树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忽然觉得它重得像是压了一座山。
“你把它给了我?”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你……”
“我用不上了。”林澍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
周树等着,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下半句。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把它小心地塞进袖子里,贴着皮肤。
“我会好好戴着。”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林澍没有回应。但周树注意到,他含着糖的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山风软软地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阳光慢慢移动,从石桌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远处的山谷里,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大概是山下村子里的人在生火做饭。
周树靠在石桌边,含着已经快化完的糖,看着那道炊烟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林澍。
林澍也靠在石桌边,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染得暖暖的。他身上的灰色道袍有些大,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周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从微微蹙起的眉头,到紧闭的眼睛,到挺直的鼻梁,到含着糖的、微微鼓起的脸颊,到淡色的、因为放松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
他移开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抬起头,继续看远山。
林澍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周树的心跳又乱了。
林澍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看着周树,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周树被看得有些发毛,又有些说不清的期待。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然后林澍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把嘴里那根已经化完的糖棍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放进嘴里。
他没有给周树。
周树看着那根被独自享用的糖,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想笑。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那根还没吃的牛奶味棒棒糖——刚才林澍给他的那根——剥开,塞进嘴里。
牛奶的甜香混着口腔里残留的橙子味,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味道。
他含着糖,看着林澍含着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就这么肩并肩坐着,含着糖,看山,看云,看阳光慢慢爬过石桌。
风铃又响了。
这一次,林澍开口了。
“周树。”
“嗯?”
“回去之后,”林澍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要是没事的话……”
他又停住了。
周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转头看他。林澍没有看他,正盯着手里的茶杯,耳根那一片薄红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没事的话,怎么了?”周树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澍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很轻的、几乎被风铃声音盖过的声音。
“可以常来坐坐。”
周树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澍。林澍没有看他,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正拼命地喝茶,好像那杯茶里有什么了不得的滋味。
周树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傻乎乎的笑,也不是那种得意忘形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笑。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林澍没有回应。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裹着那件过大的道袍,慢慢走回厢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午饭想吃什么?”他问,声音从背影传来,听不出情绪。
周树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澍没说话,推门进去了。
周树坐在石凳上,含着那根牛奶味的棒棒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得很开心。
清风道长从大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周树,又看了看关上的厢房门,捋着胡须笑了笑,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年轻真好。”老人嘟囔了一句,缩回头去,大殿里又传来一声清脆的磐响。
周树含着糖,坐在阳光里,手腕上的红绳微微发烫。他想,这根红绳,他大概会戴一辈子。
远山的云雾散尽了,露出层层叠叠的青翠。天很高,很蓝,很干净。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野花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道观里檀香的味道。
周树把嘴里化完的糖棍拿出来,看了看,放进口袋里,和前面几根放在一起。口袋已经有点鼓了,但他舍不得丢。
他想,回去之后,要买一个好看的罐子,把这些糖棍都装起来。摆在书桌上,摆在电脑旁边,每次直播的时候都能看到。
然后,每次看到的时候,就会想起今天。想起这个山里的道观,想起这棵桂花树,想起手腕上的红绳,想起阳光,想起风铃,想起那个裹着灰色道袍、含着棒棒糖、耳根红红的背影。
想起那句很轻的、差点被风吹散的“可以常来坐坐”。
周树含着已经不存在的糖,对着远山,傻傻地笑了。
厢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林澍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傻笑什么。”他说,语气嫌弃,但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没什么。”周树转过头,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大师,中午吃面好不好?我想吃你做的面。”
“谁说我做。”林澍把门关上了。
但过了不到五分钟,厢房的门又开了。林澍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案板切菜的笃笃声。
周树坐在石凳上,听着那声音,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葱花香味,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最好闻的味道。
他把最后一截糖棍从口袋里摸出来,是林澍今天早上给他剥的那根橙子味的。他看了看,又放回去,拍了拍口袋,确认它们都在。
都在。就像他确定,从今以后,他会在。
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在这道清冷的、含着糖的、带着檀香味的影子旁边。
周树站起来,走进厨房。
“大师,我来帮忙。”
“你会切菜吗?”
“我可以学。”
“……出去等着。”
“我不,我就要在这里。”
“……”
“大师,你耳朵红了。”
“出去。”
“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
周树笑着退出厨房,但没有走远。他靠在厨房门边的墙上,听着里面切菜的声音,闻着越来越浓的香味,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
阳光下,那枚小小的铜钱闪着温润的光。
他把它贴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