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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马尔代夫 流动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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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日，余淼高考成绩出来了。
由于专业成绩全省第一，只要文化成绩和最后三次模考差别不大，还是有九成可能上厦大的。
结果是，超常发挥，比三模成绩还要高上二十分，因而在之后的志愿填报环节，余淼将厦大美术系填在了第一位。
至此，只要等着录取通知书下达，就没有什么别的顾虑了。
一切都会如约而至——
飞机落地的时候，余淼的耳朵嗡嗡响了很久。
蓝绾走在她前面，拖着一个银色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地图，眉头微微皱着。走出到达大厅的瞬间，一股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把两个人从海城的春天一下子拽进了另一个世界。
余淼眯起眼睛，阳光太亮了，亮得她有点恍惚。
“热吗？”蓝绾回头看她。
余淼摇头，但她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黏在了皮肤上。
蓝绾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明明很热还说不热】
余淼接过纸巾，没有擦额头，而是攥在手心。
她们计划在马尔代夫待一周。
这是蓝绾在余淼高考结束后就定好的行程，余淼不知道蓝绾为什么选这里，也不知道蓝绾推掉了多少工作才空出这一整周。她只知道，当蓝绾在饭桌上把那本马尔代夫的旅行手册推过来的时候，眼睛看的是手册，耳朵是红的。
“你考完了，出去走走。”蓝绾当时说。
语气很平淡，但余淼听见了另一句。
【带你去看海。】
她没问为什么是海，只是点着头，然后翻开那本旅行手册，在马尔代夫的地图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来接机的是一艘快艇。
船员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英文带着浓重的口音，帮她们把行李箱搬上船，笑着说了句“Welcome.”。余淼坐在船舱里，蓝绾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
快艇开起来之后，风很大，把蓝绾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用手按了几次都没按住，最后干脆把头发全部拢到一边，侧着头，让风从另一侧吹过去。
余淼看着她露出来的那一截后颈，白得反光。
【好晒……防晒霜在哪个包里来着？】
余淼弯下腰，从脚边的书包里翻出一管防晒霜，递过去。
蓝绾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余淼指了指她的脖子，打手语：晒红了。
蓝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余淼，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说谢谢太奇怪了，最后什么都没说，拧开防晒霜开始往手臂上抹。
抹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余淼。
“你要不要也抹一点？”
余淼点头，但没有伸手去接防晒霜。
她伸出手臂，朝蓝绾的方向伸直了，掌心朝上，静静等待。
蓝绾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臂，顿了一拍。
【淼淼……什么意思？】
“你自己抹。”蓝绾把防晒霜递过来。
余淼没接。
她歪着头看蓝绾，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蓝绾咬咬嘴唇。
【行吧】
她挤出一点防晒霜在掌心，两手揉开，然后握住余淼的手臂，从上往下，慢慢地、均匀地抹开。
蓝绾的掌心很热，防晒霜却有些凉，冰与热同时落在皮肤上的感觉让余淼的指尖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手臂好细】
【是不是又瘦了】
【高考那段时间肯定没好好吃饭】
余淼垂着眼睛，看着蓝绾的手指在她的小臂上打圈，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很淡的裸粉色。
她忽然想起自己速写本里画过这双手，并且，出场率极高。
蓝绾抹完一只手臂，抬头看余淼，“另一只。”
余淼把另一只手臂伸过去。
快艇在海上开了很久，船舱里的冷气和外面的热浪把世界劈成了两半，余淼靠着座椅，侧过头看窗外的海。
海水是透明的蓝色，深的地方发黑，浅的地方发绿，阳光铺满海面，整体是蓬勃向上的。
流动的，生命。
蓝绾也侧过头，顺着余淼的视线看出去。
【好看吗？】
余淼转过头，对上蓝绾的目光。
她打手语：好看。
蓝绾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大拇指交缠在一起，不停绕圈圈。
【我在想什么？】
快艇停靠的岛屿很小，余淼感觉半个小时就能走完一圈。
岛上只有一家酒店，房间是独栋的水上屋，建在浅滩上，从房间的露台往下看，能直接看见海底的沙子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前台的服务生递过来两把钥匙，笑着说了一句“Twin room， first floor”。
蓝绾接过钥匙，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双床房？我订的不是大床房吗？】
余淼站在她身后听见了。
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心跳却加快了点。
如果，姐姐改房间的话……
蓝绾却没有去前台改房间，她拿着钥匙，拖着行李箱，沿着木质的栈道往前走。
余淼跟在后面，盯着蓝绾的背影有些出神。
自己又在想什么啊——
房间比想象中的大，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朵白色的鸡蛋花，落地窗外是露台，露台边上有一段台阶直接通向海里。
蓝绾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开始收拾东西。
余淼站在房间中央，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环顾四周，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一片海，一艘船，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她忽然想到，这七天里，她要和蓝绾住在一个房间里。
睡在隔壁床上。
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淼淼。”蓝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余淼转过头，看见蓝绾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件叠得很整齐的东西，展开来，是一件泳衣。
黑色的，很简单的款式。
蓝绾拿着那件泳衣站了两秒，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她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余淼坐在床边，看着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
水声响了一下，又停了。
门开了。
蓝绾走出来的时候，余淼的呼吸停了一拍。
黑色的泳衣是两件式的，上身是简单的抹胸款式，露出一截腰腹，下身是高腰的设计，把腰线衬得很长。蓝绾的皮肤很白，在黑色布料的对比下白得发光。
她手里拿着一块浴巾，正在擦头发，发尾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滑进那片被黑色布料覆盖的、起伏的曲线上。
余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那滴水珠走。
【别看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蓝绾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走到床边，把那块浴巾搭在椅背上，然后转过身来。
“你不换衣服吗？”
余淼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蓝绾。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蓝绾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肩膀没有自己宽，锁骨的线条条却刚直，腰腹之间没有一点赘肉，肚脐旁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余淼看过那颗痣，在她自己的速写本里，与脖子上那颗痣一起联结成一线。
蓝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余淼摇头，站起身，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泳衣，快步走进浴室。
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心跳太快了。
快到她觉得蓝绾可能隔着门都能听见。
她在浴室里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才慢慢换好衣服，她的泳衣是一件连体的，浅蓝色的，胸口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很保守的款式。
不是她选的，是蓝绾买的。
蓝绾在出发前一天把这件泳衣放在她床上，什么话都没说。余淼当时拿起那件泳衣看了看，布料少得可怜，但穿在身上之后发现，该遮的地方都遮了，只是腰侧开了两个小小的口子，露出一点点皮肤。
她打开浴室的门。
蓝绾正站在露台上，背对着她，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目光在余淼身上停了一秒。
【好看】
然后蓝绾把脸别过去，说了句，“走吧，去海边。”
余淼弯了弯嘴角，跟上去。
她们沿着栈道走，经过其他水上屋，偶尔有住客躺在露台上晒太阳，偶尔有服务生骑着自行车经过，叮铃铃的铃声在海风里散开。
栈道的尽头是一片白色的沙滩。
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海水从浅绿到深蓝，一层一层铺开。
蓝绾走在前面，赤着脚，鞋子提在手里，她的脚踝很细，脚趾圆润，踩在湿沙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余淼跟在她身后，又开始踩那些脚印。
踩了几步，蓝绾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你又在踩。”
“你之前踩影子，这次踩脚印。”
余淼被抓了个正着，但她没慌，抬起头看着蓝绾，眼睛弯了弯，打手语：你的脚印很好看。
蓝绾的嘴角抽了一下。
【真的假的？】
她没有躲开，继续往前走，只是这一次，脚步放得很慢，脚印踩得很深，像是故意留给身后那个人踩的。
她们找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蓝绾把沙滩巾铺在干燥的沙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防晒喷雾开始喷胳膊。
余淼没有坐下来，她站在海边，让海水漫过脚背，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回头看蓝绾。
蓝绾正低着头喷防晒，喷到肩膀的时候，头微微偏着，露出那一小片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余淼忽然想画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如果不画下来，今天晚上会睡不着。
但她没有带速写本。
她把那个念头先压下去，转身走向海里。
海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她站在齐腰深的地方，回头看岸边。蓝绾已经喷完了防晒，正坐在沙滩巾上，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天空。
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光线变成了一种很柔和的橘色，落在蓝绾身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幅油画。
余淼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蓝绾转过头来看她。
隔着几十米的海面，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余淼忽然觉得这片海大到可以把一个人所有的秘密都吞进去。
她转身，继续往海里走。
“淼淼！”蓝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慌张，“别走太远！”
余淼停下来，回头，看见蓝绾已经站起来，正朝海边走过来。
她打手语：不会的。
蓝绾走到水边，停住脚步，水刚好漫到她的脚踝，她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余淼看着她犹豫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她往回走，水从腰间退到大腿，退到膝盖，退到小腿，走到蓝绾面前的时候，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蓝绾低头看着那只手。
【要不要把手给她】
【给了会不会很奇怪】
余淼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伸着手，等着。
过了大概三秒钟，蓝绾把手放了上来。
她的手指有点凉，和刚才在快艇上帮余淼涂防晒霜时的温度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吹了风，可能是因为紧张。
余淼握住她的手，慢慢地、稳稳地，带着她往海里走。
蓝绾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海水漫到蓝绾小腿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够了。”
余淼停下来。
她们站在浅海里，面对面，海浪在腰间涌动，一下一下。
余淼还没有松开蓝绾的手，蓝绾也没有抽回去。
“你看那边。”蓝绾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远处的海面。
余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太阳正贴着海平面，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红色，云的影子落在海面上，一道又一道。
很好看。
她转过头想打手语说“好美”，转过头的时候，才发现蓝绾在看自己。
目光很专注，专注地盯着她。
余淼听见了一个声音。
【海是流动的，你也在海里变得很鲜活】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蓝绾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抽回了手。
“我们回去吧，都要晒黑了。”
她转身往岸上走，步子很快，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泳衣的下摆。
余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有点慌张，有点僵硬，和平时那个永远从容冷静的蓝绾判若两人。
余淼弯起嘴角，慢慢地走回去，走到蓝绾身边，坐在沙滩巾上。
随后，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
蓝绾瞥了一眼，“你要画画？”
余淼点头，翻到新的一页。
“画什么？”
余淼看着蓝绾。
蓝绾愣了一下，“画我？”
余淼点头，已经开始起稿了，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大轮廓、比例、动态线，几笔就勾出了一个坐在沙滩上的人的姿势。
蓝绾有些不自在，“淼淼，要不你别画了吧……”
余淼没有停笔。
她抬起头，用笔尖点了点蓝绾的方向，意思是：坐好，别动。
蓝绾咬了咬嘴唇。
【行吧】
她坐得很正，但眼睛的余光一直在往余淼的速写本上瞟。
余淼画画的时候总是很安静。
平时她安静是因为不能说，是被动的、不得已的安静。但画画时的安静不一样，那是她主动选择的一种状态，整个人沉进一个只有她自己能进入的空间，外界的一切都被隔在了外面。
铅笔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完美构成了白噪音。
她先画轮廓，蓝绾的肩线很漂亮，她再度感慨。
出于对画作的细致功夫，锁骨的位置、肩膀到手臂的转折、腰线在沙滩巾上压出的褶皱，每一个弧度都要反复确认。
然后画细节，蓝绾低垂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唇、被海风吹乱之后别到耳后的碎发、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质耳钉。
还有，肚脐旁边那颗痣。
蓝绾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心都提到嗓子眼。
平时余淼确实经常画自己，但大多时候都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原来被这样直勾勾的视线盯着画会这样紧张。
余淼她画得很慢，带着旁余想法画画总是会影响她发挥的。
三心二意，看着是在画画，实际更像是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藏进去。
那些藏在线条里的、躲在明暗交界线后面的、挤在铅笔粉末之间的情绪，迟早会被人发现。
“画完了吗？”蓝绾终于忍不住问。
余淼摇头。
她正在画最重要的部分。
眼睛最难画。
不是因为结构复杂，是因为眼睛里有东西，那个东西叫什么，余淼说不清楚。非要用一种很明确的说法，那应该是各种情绪的杂糅，如同调色盘，每个人的眼睛都独一无二。
她努力地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搬到纸上，搬了又擦，擦了又搬。
蓝绾凑过来看。
余淼下意识地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让我看看。”蓝绾说。
余淼摇头。
“画的是我，我为什么不能看？”
余淼想了想，打手语：没画完，不能看。
“画完了就能看？”
余淼点头。
“那你快点画。”说完，蓝绾勾唇笑着，心里莫名有些期待最后成品。
余淼重新翻开本子，继续画，蓝绾两只手撑在身后，始终仰着脸看天。
【淼淼啊……我脖子有点撑不住了……】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从橘色变成了粉紫色，把整个沙滩都笼在一种不真实的柔光里。
余淼的铅笔停了一下，接着抬头看蓝绾。
蓝绾对着天空笑，嘴角的弧度很小很小，但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很柔软，也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余淼低下头，飞快地画了几笔，把那个笑容留下来。
画完的时候，太阳刚好沉下去一半。
余淼合上速写本，把它塞进包里。
“画完了？”蓝绾问。
余淼点头。
“给我看看。”
余淼摇头。
蓝绾皱眉，“你刚才说画完就能看。”
余淼眨眨眼，打手语：我说的是“画完就能看”，但我没说“画完就给你看”。
蓝绾佯装恼怒瞪她一眼。
【她什么时候学会耍赖的】
余淼弯起眼睛笑，笑得很无辜。
蓝绾深吸一口气，没再追问。
她站起身，拍了拍沙滩巾上的沙子，“走吧，该吃晚饭了。”
余淼也跟着站起来，把沙滩巾叠好，塞进包里，她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蓝绾正盯着她的包看，目光落在速写本露出的一角上。
然后瞬间把目光移开。
【总有一天我会看到的】
余淼直起身，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回房间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栈道两边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映在深蓝色的海面上，这是独属这座小岛的宁静时刻。
蓝绾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余淼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停下来。
蓝绾也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余淼抬头，打手语：明天还来吗？
蓝绾看着她的手势，顿了一下。
“来。”
余淼笑了，整个人在灯光里被镀得发亮。
蓝绾看着那个笑容，愣了一秒。
【完了】
余淼听见了那个声音，但没有听清后面的字。
因为海风太大了，把那个念头吹散了，像吹散一朵蒲公英，种子落在四面八方，落在她心里。
她不知道那个念头是什么。
但是她能清楚感受到那个念头指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