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大陆前传》佑谦

16、第 16 章

　　裂谷底部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贝利路的第一反应是——“好美”。

　　不同于之前那诡异的多重合唱，现在响起的是一段清澈、空灵、带着孩童般好奇的独唱。音域极高，却毫不刺耳，像是风铃在微风中轻碰，又像是冰晶在月光下碎裂。那声音用无法理解的语言吟唱着，但旋律中透露出的情绪却是纯粹的：好奇、孤独、还有一丝……期待。

　　“这……这是谁在唱？”小羽的爪子放松了些，琥珀金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听起来……不像是要吃掉我们的样子。”

　　贝利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生命力颜色辨识”能力正在全力运转——她能“看”到，那个歌声源头的生命力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纯净银色。没有捕食者的血腥红，没有掠食者的警戒黄，甚至没有普通生物的生存绿，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中立的银白。

　　就像……初生的婴儿。

　　“它的意识很年轻。”贝利路低声说，星空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比你我都年轻，小羽。可能……只有几个月大。”

　　“几个月？”小羽难以置信，“可这声音听起来……”

　　话音未落，歌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轻快的、像溪流跳跃般的音节。不是语言，但意图很明显——过来呀，过来呀。

　　下方那条由发光晶体自动形成的通道，开始闪烁起邀请的光芒。不是强迫，而是像害羞的孩子在招手：来看看我嘛，我很有趣的哦。

　　贝利路和小羽对视一眼。

　　“我觉得……”小羽犹豫地说，“它没有恶意。”

　　“我也觉得。”贝利路点头，“但还是要小心。有时候天真比恶意更危险——因为它不知道什么是伤害。”

　　她们小心翼翼地踏入通道。

　　晶体在她们脚下发出柔软的、有弹性的触感，像是走在铺满绒毛的地毯上。两侧的晶体墙自动调整角度，将光芒聚焦在她们前方，为她们照亮道路。偶尔有晶蛾飞过，好奇地绕着贝利路的银发打转，洒下的光尘在她发梢停留，像是为她戴上了发光的饰品。

　　“它喜欢漂亮的东西。”贝利路观察到，“所有晶体都在往我们身上反射最美的光。”

　　通道向下延伸了约一百米，然后豁然开朗。

　　她们到达了一个地下水晶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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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应该是裂谷最底部的某个天然洞穴，但已经完全被晶体改造。穹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般的水晶柱，地面则生长着晶簇形成的“树木”和“花朵”。整个空间弥漫着柔和的、不断变幻的七彩光芒，美得不真实。

　　而在洞穴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由最纯净的紫色水晶构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歌声的主人。

　　贝利路的第一印象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生物。

　　它——或者说，她——拥有人形的轮廓，但更加修长、轻盈。身高约一米八，全身由半透明的淡紫色晶体构成，能看到内部有银色的光流在缓缓旋转。没有五官，面部是一片光滑的弧面，但能明显感觉到“视线”的聚焦。她的“头发”是无数细小的水晶丝，无风自动，像水母的触须般轻柔飘荡。

　　最奇特的是她的“手”——每只手上只有三根细长的水晶手指，此刻正轻轻搭在王座扶手上，指尖有微光在脉动。

　　当贝利路和小羽进入时，水晶人形微微前倾身体，仿佛在仔细观察她们。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指向贝利路，发出一串清脆的音节：

　　“叮铃……呤呤……叮？”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你的头发……为什么会发光？

　　贝利路愣住了。她没说话，只是……对方直接读取了她的念头？

　　“你能读懂我的思想？”她试探着问。

　　水晶人形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极其人性化。她发出一段更复杂的音节，伴随着一阵银色的光波从她体内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洞穴。

　　瞬间，贝利路的脑海中浮现出清晰的意念图像：

　　一个水晶构成的大脑，表面有无数的光点在闪烁。每个光点代表一个“念头”，而水晶人形正用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动那些光点，就像弹奏竖琴。

　　意思是：不是“读”，是“听”。你们思考时，会发出声音。我能听到。

　　“思考的声音……”贝利路喃喃道。她突然明白了——这就是那种歌声的来源。这不是真正的歌唱，而是这个生物思考时的外泄。因为她的意识太强大、太纯净，以至于思维波动直接转化成了声波。

　　小羽也接收到了这个解释，惊讶地拍打翅膀：“所以整个裂谷听到的‘歌声’，其实是你在……想事情？”

　　水晶人形点了点头。她又发出一段旋律，这次带着明显的笑意：想很多事情。天空是什么样的？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为什么我只能待在这里？想着想着……就唱出来了。

　　她指了指自己由水晶构成的身体，发出了一段悲伤的音调：太重了。我试过离开，但走到光苔平原就动不了了。晶体身体……不适合爬坡。

　　贝利路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个如此美丽的生物会被困在谷底——她是由最纯净的无人石晶体自然孕育而成的意识体。那些晶体密度极高，让她拥有了近乎永恒的身体，却也成了永恒的牢笼。

　　“你……孤独吗？”贝利路轻声问。

　　水晶人形沉默了很久。洞穴中的光芒暗淡了些，仿佛她的情绪影响了整个环境。最后，她发出一段极其轻柔、几乎听不见的旋律：

　　有时候。但大部分时间……我在学习。

　　她抬起手，指向洞穴的一角。那里的晶体墙上，刻满了复杂的图案——是某种记录系统。贝利路走近看，发现那些图案记录了裂谷生态的每一个细节：

　　有缝爪兽的生命周期图。
　　有秃蝠的捕食轨迹。
　　有岩背巨噬的能量吸收模式。
　　甚至还有……晶体森林的成长记录。

　　“这些都是你画的？”贝利路震惊地问。

　　水晶人形骄傲地挺直身体（如果晶体身体能“挺直”的话）：我观察，我记录。这是我……存在的方式。

　　她又指向另一面墙，那里刻着一些更加抽象的图案——星辰的排列，季节的轮回，还有……一个银白色长发的模糊身影。

　　那个身影的图案很新，可能才刻了几天。

　　“这是我？”贝利路指着自己。

　　水晶人形发出欢快的叮咚声：几天前，我感觉到上面来了新的生命。你的生命力……很特别。银色，温暖，像月光。我一直在等你下来。

　　她从王座上站起——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是怕吓到她们——然后伸出水晶手指，轻轻碰了碰贝利路的银发。触碰的瞬间，贝利路感到一阵清凉的能量流入体内，不是攻击，而是……探查。

　　“你在做什么？”她没有后退，因为感觉不到恶意。

　　听你的记忆。水晶人形的意念传来，带着孩童般的好奇：我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但几秒后，她突然收回了手指，整个洞穴的光芒剧烈闪烁。她发出一段困惑、甚至有些惊恐的旋律：

　　空的？为什么是空的？你的记忆……只有五年？之前的呢？不见了？

　　贝利路苦笑：“我不知道。我醒来时，就只有这五年的记忆。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

　　水晶人形陷入了沉思。洞穴中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明暗交替，像在快速思考。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发出一段兴奋的旋律：

　　我知道了！你是新的！完全新的！就像……就像晶簇里长出的新芽！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这个解释让贝利路心中一动。她一直困扰于自己缺失的记忆，但如果换一个角度——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刚刚开始”呢？

　　“也许你是对的。”她微笑，“那你呢？你有多久的记忆？”

　　水晶人形计算了一下：从第一次意识到‘我存在’开始……一百七十三天。之前的时间……只有光和影，没有意义。

　　一百七十三天。不到半年。

　　这个美丽、智慧、能用歌声震动整个裂谷的生物，竟然比小羽还要年轻。

　　“那你……有名字吗？”小羽好奇地问。

　　水晶人形摇了摇头：名字是什么？

　　“就是……别人用来叫你的声音。”贝利路解释，“比如我叫贝利路，它叫小羽。”

　　水晶人形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段自我介绍的旋律。那不是音节，而是一串复杂的音高变化——从最低沉的低鸣到最高亢的颤音，中间有七个明显的转折点。

　　“这……我们发不出来。”小羽为难地说。

　　水晶人形似乎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指向贝利路：那你给我一个。一个你能叫出来的名字。

　　贝利路看着这个由水晶构成、歌声如铃、思维如光的存在。她想起刚才那首空灵的歌谣，想起洞穴中回荡的清澈旋律。

　　“就叫你‘铃珂’吧。”她说，“铃声的铃，珂是美玉的意思——虽然你是水晶，但一样美丽。”

　　铃珂。水晶人形重复了几遍这个发音，洞穴中的晶体随着她的重复发出共鸣，像是在练习。然后，她发出了一段欢欣鼓舞的旋律：

　　我喜欢！我有名字了！铃珂！铃珂！

　　整个洞穴的光芒随着她的喜悦而变得更加明亮，晶簇甚至开始自动生长，开出一朵朵微小的“水晶花”。那是她情绪的直接体现——她的存在本身，就在塑造这个环境。

　　“铃珂，”贝利路正色道，“我们下来，其实是有事要问你。最近裂谷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铃珂的光芒暗淡了些。她发出一段严肃的旋律：

　　是的。地下的能量……在躁动。那些古老的残骸……开始苏醒了。

　　她指向洞穴深处的一条奇径。那条通道的墙壁上，覆盖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晶体，与周围纯净的紫色水晶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贝利路问。

　　坏东西。铃珂的意念中带着明显的厌恶，它们想上来。想吃掉一切。

　　“吃掉一切？”

　　生命力。铃珂解释，它们像岩背巨噬，但更贪婪。不只吃无人石的能量……还吃活物的生命力。最近，已经有三群缝爪兽……消失了。不是被吃掉，是被……吸干。

　　贝利路感到一阵寒意。这和石灵报告的一模一样——有什么东西在吸收生命力。

　　“你能带我们去看吗？”她问。

　　铃珂犹豫了。她发出一段担忧的旋律：危险。很危险。那些东西……没有意识，只有饥饿。它们会攻击任何有生命力的存在。

　　“但我们必须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贝利路坚持，“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开始大规模吸收生命力，不只裂谷，上面的世界也会受影响。”

　　铃珂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发出一段下定决心的旋律：

　　我带你们去。但是……要小心。非常、非常小心。

　　她从王座上完全站起，水晶身体发出柔和的紫光。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贝利路和小羽都震惊的事——

　　她的身体开始分解重组。构成她身体的水晶颗粒散开，然后重新组合，从人形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由水晶环节构成的“蛇”。蛇身长约五米，头部依然是那个光滑的弧面，但此刻显得更加神秘。

　　这样移动更快。铃珂的意念传来，跟着我。

　　她滑向那条暗红色晶体覆盖的通道。贝利路和小羽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通道向下倾斜，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暗红色晶体在这里密集得几乎封死了道路，铃珂不得不释放出紫色光芒，将那些红色晶体“推开”，用她的能量场迫使它们暂时软化、让路。

　　“这些晶体……在抗拒你。”贝利路观察到。

　　它们是坏的。铃珂简单地说，和我……不一样。

　　终于，通道到达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但这里没有美丽的水晶，没有发光的苔藓，只有……

　　生命力的荒漠。

　　空洞中央，趴着一只无法形容的怪物。

　　它像是把岩背巨噬、秃蝠、缝爪兽甚至一些植物特征强行融合在一起的噩梦造物。身体臃肿，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结晶瘤，那些瘤体在有节奏地脉动，每一次脉动，就从周围空气中抽取一丝丝银白色的光点——那是纯粹的生命力。

　　最可怕的是，怪物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数十具干尸。有缝爪兽的，有晶蛾的，甚至有一具小型岩背巨噬的幼体。它们没有被吃掉，而是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能量，变成了轻飘飘的、一碰就碎的躯壳。

　　“就是它。”铃珂的意念中充满了恐惧，它几天前醒来。已经吃了……这么多。

　　怪物似乎感应到了她们的存在。它缓缓转过头——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头的话。那是一个由多个生物头部融合而成的肉瘤，上面挤满了眼睛，所有眼睛同时睁开，死死盯住了通道口的她们。

　　然后，它发出了声音。

　　不是铃珂那样美丽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