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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生命树第七十三圈年轮闭合的那天,贝利路学会了“念”的第六种应用技。

      她盘膝坐在树冠最高处的一根横枝上,这里是翼语族称作“观天枝”的地方——枝条天然生长成平台状,平整如镜,正对着无垠苍穹。五年的时光在这个新生世界上留下了痕迹,也在她身上刻下了成长的印记。

      当初那个茫然睁眼的新生儿,如今已是身形修长的少女。银白色长发在脑后编成简单的发辫,额头的印记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她穿着由发光苔藓和翼语族赠送的柔软毛发编织的简易衣袍,赤足,脚踝上各系着一根细藤——那是瓦斯埃尔比们用自身能量凝结的礼物,据说能在坠落时自动生长成缓降藤蔓。

      “专注。”她对自己说。

      闭眼。呼吸放缓。意识下沉。

      这是她五年来每天清晨的功课。不是谁教的,而是本能——就像雏鸟破壳就知道张嘴求食,她睁开眼睛的第三天,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了这种“内视”。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觉。她能“看到”自己体内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顺着某种路径循环,与心跳同步,与呼吸共振。那些光点在她情绪波动时会加速,在她平静时会缓慢,在她专注时会凝聚。

      后来她发现,这些光点不仅在她体内。

      空气中也有。
      树木中也有。
      甚至岩石、流水、微风……万物之中,都有微弱的、沉睡的光点。

      瓦斯埃尔比们告诉她,那是“生命力”。不是埃尔比族曾经依赖的、从生命树提取的科技能量,而是更加原始、更加本质的,构成一切存在基础的生命力。在收割者科技被抹除后,这种原始的生命力变得异常活跃,充斥天地。

      “但为什么我能感觉到它们?”贝利路(她决定保留这个名字,虽然记忆不再,但名字是身份的开端)曾这样问。

      环绕她的瓦斯光晕波动着,传递出复杂的意念——不是语言,而是直接的概念传递:

      “因为你本就由它构成。在最深的层面,你和我们,和树木,和飞鸟,和这片大地……都是一体的。”

      那时的贝利路还无法完全理解。但现在,五年后的今天,她开始懂了。

      因为此刻,她不仅感觉到了那些光点,还能引导它们。

      “凝。”

      意念发出,体内的光点开始聚集。不是随机的聚集,而是按照某种她本能知晓的“路径”,在掌心汇聚。她摊开双手,掌心向上。

      起初只是微光,像萤火虫的尾焰。

      然后光点增多,亮度增强,从淡金色逐渐转为银白。

      最后,当凝聚的光点达到某个临界值时——

      嗡。

      一声轻微的共鸣。不是空气的振动,而是空间的震颤。

      她的掌心上空,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旋转的光轮。每个光轮直径约十厘米,由无数细密的光点构成,顺时针缓缓旋转,边缘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成功了。”贝利路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这是“凝”——念的基础应用技之一,将分散的生命力凝聚成可见、可控的形态。她花了三年才完全掌握,不是因为困难,而是因为控制需要极致的专注,而专注对初生的意识来说,是最难培养的品质。

      “贝利路!”

      欢快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那是翼语族幼崽小羽的心灵传音。贝利路低头,看到一只体型只有成年翼语族三分之一大小的小家伙正拍打着翅膀向上飞,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充满活力。

      小羽降落在观天枝上,收起翅膀时差点没站稳,被贝利路伸手扶住。

      “慢点。”

      “我学会‘周’了!”小羽兴奋地传递意念,它琥珀金的眼中闪着光,“你看!”

      小家伙闭上眼睛,专注了几秒。然后,它身体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它。那是“周”——将生命力均匀包裹全身,形成基础防护场。

      贝利路伸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层“周”。手指感受到轻微的阻力,像是戳进了有弹性的果冻。

      “很好。”她赞许地点头,“但厚度不均匀,左侧比右侧薄了大概十分之一。”

      小羽泄气地垂下头:“你怎么总能看到这些细节……”

      “因为我也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到均匀。”贝利路微笑,“继续练习,你会比我更快。”

      这是真的。五年来,她发现这个世界的新生代对“念”的掌握速度惊人。翼语族的幼崽们平均三岁就能感知生命力,五岁就能掌握“缠”(让生命力自然流动)和“绝”(完全收敛生命力)。像小羽这样天赋好的,五岁已经开始学习“周”和“凝”。

      而瓦斯埃尔比们——那些没有实体的能量生命——他们本身就是“念”的化身。他们不需要学习,因为他们就是。但他们无法教授,因为他们的存在方式与实体生命完全不同。

      “贝利路,长老叫你。”另一个声音传来,这次是成年翼语族,负责巡逻的钢翼(它是当年那只钢翼的后代,继承了名字和职责),“说有东西要给你看。”

      贝利路点头,收起掌心的光轮。光点散去,回归天地。

      她站起身,走到观天枝边缘,没有犹豫,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长发和衣袍在坠落中飞舞。她在空中调整姿态,不是像翼语族那样展开翅膀,而是——

      “流。”

      意念一动,体内的生命力瞬间改变流动路径。一部分流向双脚,在脚底形成缓冲;一部分流向背部,形成类似翼膜的能量结构;更多的则均匀分布全身,调整重心,控制姿态。

      她从自由落体转为滑翔。

      这不是真正的飞行,而是利用“流”技操控生命力,改变身体与空气的交互。速度比不上翼语族,但足够灵活,足够优雅。她在树冠间穿梭,避开枝叶,绕过高处的巢穴,最终降落在生命树中层的一个宽阔平台上。

      伊瑟拉长老已经在那里等待。三千年的岁月没有在这位翼语族长者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也许是因为失去了科技能量的依赖,他们的衰老过程变得极其缓慢。它的毛发依然雪白,但眼中的智慧更加深邃。

      “贝利路。”伊瑟拉的意念温和而直接,“跟我来。有样东西……你应该看看。”

      长老转身,走向平台后方的一个入口。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树洞,而是明显由某种力量“塑造”出来的通道——墙壁光滑,边缘圆润,像是树木在生长时主动形成了这个结构。

      贝利路跟随进入。

      通道向下倾斜,内部有微弱的光源——是墙壁自身在发光,那种光和她掌心的光轮颜色相似。走了大约一百米后,通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地下空间。

      这里明显不是自然洞穴。空间呈完美的半球形,直径约三十米,地面平整如镜,墙壁上刻满了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复杂而优美,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贝利路一个都不认识,但看着它们时,心中会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而在空间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摆放着一件东西。

      贝利路走近。那是一个晶体,拳头大小,多面体结构,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光芒。晶体是半透明的,内部似乎有什么在缓缓旋转——不是实体,而是光点的漩涡。

      “这是什么?”她问。

      “记忆晶核。” 伊瑟拉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三千年前,在……‘大变化’发生前,你的前身留下的。”

      “我的……前身?”

      “那个也叫贝利路的埃尔比。那个改变了世界的人。”

      贝利路沉默。五年来,她从瓦斯埃尔比和翼语族那里断断续续听过一些“过去”的碎片。她知道曾经有一个科技文明,知道“收割者”的存在,知道一场巨大的牺牲换来了现在的新生。但她从未将那些故事与自己联系起来。

      因为那些记忆不属于她。

      她只有五年的记忆。睁开眼睛的世界,就是现在这个世界。那些过去,对她来说只是故事,是传说,是别人的历史。

      “为什么现在给我看这个?”她问。

      “因为晶体开始活跃了。” 伊瑟拉指向晶体,“最近一个月,它的光芒每天增强百分之三。昨天,它发出了……声音。”

      “声音?”

      “不是我们能听到的声音。是意念的波动。瓦斯埃尔比们捕捉到了,他们说……它在呼唤你。”

      贝利路凝视着晶体。确实,她能感觉到晶体散发出的能量波动,那种波动与她的生命频率有某种……共鸣。她的额头印记开始微微发热,手腕上的红色痕迹也在发烫。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晶体。

      但在指尖即将接触的瞬间,她停住了。

      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她。

      不是对晶体的恐惧,而是对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恐惧。如果触碰它,如果它真的承载着“前身”的记忆,那么现在的她——这个只有五年记忆、刚刚开始理解世界的她——会不会被那些记忆淹没?会不会不再是自己?

      “你不必现在决定。” 伊瑟拉看穿了她的犹豫,“晶体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准备好。”

      贝利路收回手。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晶体。

      “它……想告诉我什么?”

      “不知道。” 长老诚实地说,“也许是警告。也许是指导。也许是……未完成的事。”

      未完成的事。

      这个词让贝利路心中一动。五年来,她一直有种感觉——自己醒来,不只是为了活着。这个世界接纳她、教导她、爱护她,不只是因为她是“贝利路”,而是因为她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

      一个三千年前就设下的计划。

      “我需要时间思考。”她说。

      “你有一生的时间。” 伊瑟拉转身,“但现在,还有另一件事。跟我来外面。”

      他们离开地下空间,回到平台。外面阳光正好,但平台上聚集了许多生命——不仅是翼语族和瓦斯埃尔比,还有一些贝利路从未见过的陆地种族。

      那是三个智慧生物,形态各异。

      第一个是石灵——完全由岩石构成的人形生物,约两米高,关节处有发光的晶体连接。它的“脸”是一块光滑的石板,上面有两个凹陷,里面跳动着温暖的光,像是眼睛。

      第二个是树精——下半身是盘绕的根须,上半身类似埃尔比但更加纤细,皮肤是树皮般的褐色,头发是翠绿的叶片。它的眼睛是纯粹的绿色,没有瞳孔。

      第三个最奇特——一个光蝠。不是蝙蝠,而是某种能量生物,形态在实体与光晕之间不断转换。它悬浮在空中,没有固定的形状,但能明显感觉到它是一个有意识的个体。

      “他们是裂谷地带的代表。”伊瑟拉介绍,“昨天到达的,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商议。”

      石灵向前一步。它没有嘴,但声音从体内发出,低沉如岩石摩擦:

      “我们感知到了扰动。在大地的深处,在裂谷底部,那些被遗忘的地方……有东西在苏醒。”

      它的“眼睛”转向贝利路:

      “而你,新生的贝利路,你的存在让那些东西……更加活跃。”

      贝利路皱眉:“什么东西?”

      “古老的残骸。”树精开口,声音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三千年前大变化时,没有完全抹除的残骸。我们一直监控着它们,它们一直沉睡。但最近……它们开始吸收‘念’。”

      光蝠发出频率极高的波动,直接传递概念:

      “它们以生命力为食。如果让它们苏醒,会吸干周围的生机。裂谷边缘已经有三片森林枯萎了。”

      贝利路感到一阵寒意。她看向伊瑟拉:“你们知道吗?”

      “我们知道裂谷有残留物。” 长老承认,“但我们以为它们无害。如果它们开始主动吸收生命力……”

      它没有说完,但贝利路明白了。

      这个世界还很年轻,还很脆弱。这些突然出现的威胁,可能会摧毁刚刚建立起来的平衡。

      “我能做什么?”她问。

      石灵、树精、光蝠同时“看”向她。

      “你的‘念’与众不同。”石灵说,“我们观察你五年了。其他生命需要学习才能感知生命力,你与生俱来。其他生命需要练习才能操控生命力,你……好像本来就知道该怎么做。”

      树精补充:“而且你的生命力特征……与那些残骸有某种相似性。不是完全相同,但有共鸣。也许你可以靠近它们,而不被攻击。”

      光蝠的波动更加直接:

      “我们需要你去裂谷。调查发生了什么。如果有危险……处理它。”

      贝利路沉默。她看向下方的世界——茂密的森林,蜿蜒的河流,那些微小的光点群落,那些正在学习“念”的幼崽,那些没有实体却充满爱的瓦斯埃尔比。

      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一个她醒来后看到的第一眼就爱上的世界。
      一个……她隐约觉得,自己曾经付出一切去保护的世界。

      “我去。”她说。

      没有犹豫,没有条件。就像这个决定早就写在她的灵魂深处,只是在等待被说出的时机。

      伊瑟拉长老深深地看着她,琥珀金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骄傲、担忧、还有一丝……解脱。

      “那么,你需要准备。” 它说,“裂谷很远。即使以翼语族的速度,也需要三天飞行。而且那里很危险——不仅是残骸,还有地形、气候、以及……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不知道。” 石灵坦白,“裂谷太深,我们无法探测到底部。但有时,能听到声音……从深渊中传来的声音。”

      贝利路点头。她回到观天枝,开始准备。

      不是准备行李——她没有什么可带的。而是准备自己。

      她盘膝坐下,再次进入内视状态。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练习“凝”,而是为了检查自己的“念”的能力。

      五年来,她自然掌握了六种应用技:

      “缠”——让生命力自然流动全身,基础中的基础。
      “绝”——完全收敛生命力,进入隐匿状态。
      “凝”——凝聚生命力,形成可见形态。
      “周”——用生命力包裹全身,形成防护。
      “流”——精密操控生命力的流动路径。
      “发”——将生命力外放,进行攻击或互动。

      但除此之外,她还有三种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特质。

      第一,她能看到生命力的“颜色”。不是视觉的颜色,而是感知层面的区别——每个生命的生命力都有独特的“频率”,就像指纹。她能分辨这些频率,甚至……模仿。

      第二,她能“储存”生命力。不是像容器那样储存,而是像树木储存阳光那样,将多余的生命力转化为某种潜在的能量,在需要时释放。她不知道储存的上限在哪里,因为从未达到过极限。

      第三,也是最奇特的——她能与非生命体建立微弱的连接。不是沟通,而是感知它们的“状态”。比如她能感觉到一块岩石经历了多少风雨,一棵树木在生长中遇到了什么阻碍。这种感知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这些够吗?”她问自己。

      不知道。因为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向手腕上的红色痕迹。痕迹今天格外明显,像是要提醒她什么。

      “你想说什么?”她轻声问。

      痕迹没有回应。但它开始发热,热度顺着血管向上蔓延,流遍全身。随之而来的,是一瞬间的画面闪现——

      一个巨大的、多面的几何体在紫色天空下移动。
      一个暗金色的守护者说“你是变数”。
      一道白光吞噬一切。

      画面只持续了一秒,但足够清晰。

      贝利路深吸一口气。那些是记忆晶核中的内容吗?还是她自己的深层记忆开始苏醒?

      不管是什么,它们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这次的旅程,不是偶然。

      是必然。

      是三千年前就写下的,命运的下一章。

      她站起身,走到观天枝边缘。下方,小羽正在努力练习“周”,瓦斯埃尔比们的光晕在树冠间飘荡,远处的地平线上,裂谷的方向隐约可见。

      她将要去那里。

      去面对过去的残骸,去保护现在的世界,去揭开……关于自己真相的面纱。

      贝利路闭上眼睛,最后一次调整呼吸。

      然后,她纵身跃下。

      这一次,不是为了练习。

      而是为了启程。

      风在耳边呼啸,但她的心异常平静。

      因为这一次,她知道——

      她不是在走向未知。

      她是在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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