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只喜欢桃子 ...
-
“小文,嗨。”
俞知文低着头。
可能谁家小姑娘叫小文,也有可能叫小雯。前者书意,后者绮丽,都很好听。是一个家的云彩。
跟他没关系。
他上面晃着树枝,下面晃着脚,看着河里的鱼。其实大晚上根本看不到,黑漆漆的河深不见底。他只是在数泡泡,零星几个。
两个泡泡从一个地方起来了,俞知文莫名其妙笑了一下,猜着是一条鱼连着吹了两下还是两条鱼亲嘴漏气了。
“文文,嗨。”
声音近了,又耳熟。
脚和树枝都停了。
俞知文转头看颜康,“颜总,闲情逸致啊。”
颜康双手插兜,乱动的手指在他闪闪发亮的裤袋里面撑起弧度又落下,极其明显。他在紧张。
有什么可紧张的,太子跟太监说话而已。
俞知文直起身子来,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啊,这地方我先来的,颜总想看景,换个边吧。”
颜康瞅着他的神情,不情不愿道:“……对不起。”
道歉了,仅仅是道歉,至少比上次有进步。
但俞知文有点不耐烦。
颜康忘记他是瘸子是无心之失,他可以体谅并且不计较。但是在酒吧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他却是有心的,如果这还是无心的,只能说明颜康这个人是个傻子。
一味做错事一味道歉就能获得原谅?
那狱里得成对不起国了,有人路过铁丝网就能听见里面的对不起大军带着他们的对不起声波轰炸攻击而来。
颜康膈应他,他也膈应颜康这种做事钻头不顾尾的人。
他不想压制火气了。
“但是——”两人同时道。
颜康怔住了。
俞知文转了个身,后背靠在桥的护栏上。似笑非笑的,语气平稳,帮他补充下去。
“但是你又不同意我的好友申请,现在还跟王家人搅和到一起去,我怎么可能不生气。”他看着惊诧的颜康,平静道:“你想说这个,对吧。”
颜康这人好猜,没什么弯弯心眼,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做生意的时候最喜欢这种人,直来直去,不用担心会在背后阴你一把。
所以别人都爱跟颜康谈合作。合作方看他一挂脸,就知道这事儿没影了,回去早早准备跟别人的合作去,减少损失。对于对方来说,算是一种提高效率的博弈方法,对己方来说,则直接少了一个谈判的筹码。
这会儿俞知文看他一眼就知道,大少爷这是只嘴上学会了道歉,心里还是不服着呢。
狗一样,不驯不听话,就算面上过得去了,心里也别扭着,哪天伺机就再咬你一口。不如直接拿棍子打到狗身上,搏斗一场。
颜康被截了话去,万分不爽,“你觉得我不该生气吗?王家人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你还是从华鼎跳槽来的,为什么还要跟他们扯到一起?”
俞知文吐出一口气,眼睛看向地面,蚂蚁窝已经消失了。
“颜总,你在加拿大回来的。加拿大人那么注重隐私,你应该知道什么叫公事什么叫私事吧。”他抬头,直视向颜康那双易怒的漂亮眼睛,“我跟你,是公事。跟王崇一,是私事。”
“私事,不劳颜总操心。公事,也马上就不用了,我们只剩下最后一桩交易了。”
一字一句,往颜康脑门上落,砸得他缓不过神来。
他的面色渐渐又难看起来。
这些天俞知文一直在他面前装孙子,他都快忘了这人本来是个什么欠揍的样子。脑袋里面除了工作一点私情都不讲的人,竟然把王崇一归为他的私事!
亏他竟然还妄想着服一下软去哄哄俞知文。哄这个天天给他找麻烦的老男人!
草,他还叫他宝贝,文文,还让他帮他打!真他妈恶心!
“王崇一自己知道自己是你私事吗?啊?除了我谁还这么天天扒着你哄你啊。俞知文你别给脸不要脸!”颜康咬着牙根说话,“你他妈算个屁!”
俞知文都要笑出声来了!颜康竟然说他自己扒着俞知文哄!说出去都要闹笑话了。
半个月之前那个晚上到底是谁算计的他们俩心里都门儿清。俞知文不说出来只是不愿意多计较这个,他犯错了,颜康也犯错了,到底谁犯的错更可恨一点又没有衡量标准,扯这个没意义。
而且颜康扒着他也不是俞知文愿意的,如果这就算扒着的话,那全天下的舔狗就应该算加了502的狗皮膏药,把腿剌了都下不来!
高贵的颜总想起来就在好友申请那里发个早上好或者晚上好,施舍一样,没有一点营养,红点看了他还心烦。
要是颜康能在申请里写上他想干他。俞知文还更乐意通过,商量一下具体时间和地点。早干早结束。
俞知文挑挑眉,手指勾住小木棍,说:“我当然就是个屁,你挑个良辰吉日把我快点放出去就得了,存你肚子里还不舒服,对吧。”
他继续笑着,往前倾身,声音压得低了点。继续激怒他,“颜总,话都到这份上了,咱俩就交个底吧。你对我什么感觉啊,嗯?颜颜?你被我上了一次,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颜颜现在脑袋发晕。
明明空气无处不在,他却觉得他被套在一个保鲜袋里,一个泵硬生生抽走了袋子里面所有的空气,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手攥成拳头,在身侧握得嘎吱响。他不懂眼前这个人为什么突然一下子有了这种胆子来跟他说这些挑衅的话。明明一直跟鹌鹑一样,提一下抖一次毛。
难道俞知文发现那天晚上其实没上他了?不会,俞知文话语间还是以那件事为前提的。而且他也没有任何途径去发现。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本性?尖酸,刻薄,字字都是针尖与麦芒。
真他妈能装!
颜康现在觉得自己被彻头彻尾地骗了。
他僵直着身子,死死地盯着俞知文,试图找回点面子。
张口,一串极其恶毒的话倾泻而出。
“我对你?我对你能有什么感觉?我恶心死你了,你年纪大,身材差,长得丑,还是个瘸子,我对你能有什么感觉?我想上你不代表我就喜欢你。京市这么大,想让我上的人排着队能从朝阳一直到海淀!”
哎呀!小孩。评价别人只能从外貌来评价,能指望这样的人多成熟多有深度呢?在小孩眼里他就是个没有半分可取之处的老瘸子。
哎呀。老瘸子。难道是他天生来的吗?
拿别人的痛处攻击人。好无趣,令人作呕。
小木棍断了。
俞知文把它丢到旁边,目光无半分动摇,紧盯着颜康,嘴角的弧度丝毫没变,“那我还挺幸运,能在朝阳当第一个。”
颜康先挪开了视线。
随即怒道:“你当个屁!你连前一百都算不上!老子他妈的就是看你屁股翘!你以为我愿意凑你身后面跑呢,乐意要你那好友位置呢,你他妈除了屁股一无是处!”
“……?”
俞知文僵住。
如他所愿,交底了。
但是他觉得有点尴尬。
他以为颜康会说报复,会说他是颜令海的人,会说看他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所以想赶他走。
但他没想到颜康会说他屁股翘。
俞知文感觉自己不自觉地夹了一下屁股,随后恼羞成怒的放松肌肉。
“……哦,谢谢。”他僵硬地说。
愤怒被突然掐断,俞知文竟然有点想笑。世界上除了颜康还会有谁会想到这个理由。
单纯,蠢到令人不敢置信。
周围还有零星行人。一辆奇怪的超跑放在这里,还有一对吵架的男人,太有戏剧性了,不可能不吸引别人的目光。但是人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低头放慢脚步,在周围绕来,绕去。
好像有人已经认出了颜康,拿着手机开始拍。这位赫赫有名,整天招摇过市的游戏公司老总,盈康集团的大太子。
但颜康是个没脑子的,这么大声地说着这一长串话,说完后还根本没反应过来,呼哧带喘像头公牛一样,“俞知文你!”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哦,不客气。”
火星撞地球摩擦的火星子被一场史诗级大洪水迎头浇灭。
跳动的空气开始扭曲起来,氧气时有时无,反而被另一种让人热乎的存在占据。
俞知文的头嗡嗡疼起来,他得想个法子让自己不在这里陪太子丢脸。
太监也是要面子的。
他抬头,“干吗。”
破罐子破摔,今日天时地利人不和。
颜康竟然理解了,放在兜里的手重新动起来,“……干。”
亮闪闪的裤子褶皱又开始流光溢彩。
回程路上,两个一米八大高个沉默着,共同卡在银色超跑后排的小空间里。司机一个人坐宽敞的前排,丝毫不敢回头。
老天爷,世界上竟然有让司机自己坐前排开超跑的大少爷。
俞知文的腿有点酸,他想动一下,但动不了。
他真的很不理解这些有钱人的审美,花大几百万,穷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钱,买一辆小鼠标一样的车。甚至后座都无法容纳两个人。颜康比他高点,显然更窘迫,膝盖紧紧顶在前排座位上。
但他也没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较什么莫名其妙的劲。
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两人进了颜康的住所里。
沉默地换上一次性拖鞋,沉默地脱下外套,沉默地对视。
俞知文开口了,“报告呢?”
颜康额头上跳起青筋,从手机里翻了一张图片递给俞知文,“看,看仔细点,别冤枉我。”
又陷入沉默,相视无言。
大少爷你的经验呢?跟小美男们也是像个木头一样吗?大家对你的评价真的不是负分吗?
俞知文狠了狠心,“这里有东西吗?”
真说出口的那一刻还是做足了心理准备。
“有,都有,我去拿。”颜康上次跟周义生请教完后买了全的,都是全新未拆封的。
“没事,我自己先去处理。还是跟上次说得一样就行。”
俞知文感觉自己豁出了一张老脸,心脏中属于羞耻的那部分被迫在他胸膛里挤压出去。
他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很可怕。他趴在枕头上的时候想。
那种可怕超脱了普通的恐惧感,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渐渐消失了。
窗帘没掩实,放进来一簇月光。掠过细微的起伏,在颈间与肩背相连处聚下一个尖尖的光泽。清晰的,这是一位青年。
眼角流出的泪,连带着枕巾都浸得发软。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痒,这种痒在目前的状态下显然是微不足道的。
但是颜康还在继续。
他觉得自己转了过来,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不是说不要换吗?”
俞知文立马收声,他不敢相信刚才那句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颜康看着他的样子愣住了,突然低头在他眼角亲了一下。
然后俞知文眼角的泪出得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
俞知文也说不清有多久,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从浴室里被抱出来,压根就顾不上在不在别人家,缩在被窝里就睡了过去。
一是累,二是逃避。
但是更多的是放松,压在心中半月之久的大石头在这样独特的感受中轰然落地。
他以后终于可以彻底离开颜令海父子了。
……
颜康神色复杂地看着俞知文的背影。犹豫了半天,把自己也缩进了同一个被窝,搂住他。
越搂越紧。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他接受了一个人的全部,而这个人也接受了他的全部。他们亲密相间,他们毫无隔阂。
这样的错觉。
俞知文睡得并不安稳,在梦中翻了个身。正面对着颜康时,颜康才发现这人的眉毛竟然是紧皱着的。
他刚才说的很多都是气话。俞知文其实很好看,眼睛漂亮,干干净净的。
抛开他那身西装,只看脸的话,他甚至比颜康看起来还像个刻板印象中刚进社会的大学生。只是气质太稳重了,让他周围的人都会信服他,太强的工作能力反而让大家把他也是个帅哥这件事忽略了。
他摸了摸俞知文软软的刘海。
睡觉的时候多听话,醒了就开始挑他的刺。
从刘海向下。
他大腿肌肉突然一绷,连忙挪开手。
还是起来了。
颜康毕竟是个刚尝到滋味的大小伙子。他根本忍不住,从俞知文腿上蹭了一下。俞知文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适地动了动身子,但是依旧没醒过来,沉沉的睡着。
颜康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竟然大发善心。不忍心继续下去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去了浴室,想着,也就你是我的第一个人,换谁能有这么好的待遇。
从浴室出来又一段时间。颜康思索了片刻,拿起手机给颜令海发了个消息。
回国两年来第一次。
「我前段时间惹了俞助理生气,他递了辞职信。你帮我跟他说说情,让他回来上班。俞助理的工作能力很强,帮我很多。」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麻烦你了,爸。」
他发完后放下手机,没注意到因为年纪大而睡不着的颜令海惊喜的回电轰炸,心满意足地搂着俞知文睡了过去,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