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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装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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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上的漏洞还在发出呜呜的声响,商阙背对墙壁闭着眼,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谢妄追出去了,为了那支射向他的毒箭。
他为何要替自己出头?明明他们是敌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商阙麻木的心上,夹杂着无法忽视的异样感。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听外面传来的任何动静,只希望这漫长的黑夜能尽快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约莫是一炷香,也可能是更久。
那扇破木门再次被推开,但这一次力道貌似轻了些。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随着夜风灌满这狭小的木屋,压过原本的霉味和尘土味。
谢妄受伤了?
商阙几不可察地绷起身体,却依旧没有睁眼。
一阵脚步声带着踉跄的虚浮,一步步挪了进来。
伴随着的还有谢妄压抑又痛苦的喘息声。
“砰。”
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墙角那堆垃圾,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妄靠着墙壁身体滑落,缓缓坐了下来,布料摩擦发出沙沙轻响。
商阙依旧闭着眼,他能清楚闻到那浓烈的血腥味,也能听到那痛苦的喘息。
谢妄似乎伤得不轻,是方才追出去后遭遇了强敌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随即被他自己强行按捺下去。
他不想知道,也不该关心。
然而,那沉重的喘息和刺鼻的血腥味无时不刻都在提醒他,使他无法安心入睡。
终于,一道被刻意放大的虚弱的声音,混着鼻音在墙角响起,打破了这片沉静。
“呵,商阙。”谢妄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商阙听到后,指尖无意识地在旧被褥上蜷缩了一下。
“我替你挡了箭,还追出去……替你杀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谢妄的声音越来越低,喘息声却越来越重。
“拖着这身伤爬回来……”
谢妄故意把自己说得很可怜,其实这点伤用点灵力就能治好了。
可他偏不。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难熬的闷哼,接着,他撕扯下一块布料,似乎在处理伤口。
“你倒好。”谢妄突然拔高声音,里面有一种被辜负的化不开的委屈,“躺在这里睡得这么安稳,连问都不问一句。”
“商阙。”
他自嘲地接着说: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唤你一声师兄,十几年,十几年啊……”
“就算我后来走了岔路。”
他哽咽一下,声音里满是刻意展示的脆弱。
“可方才我差点就死在外面了。”
“你就真的……这么恨我?恨到连我死在你门口都无动于衷吗?”
“商阙,师兄……”
最后一声呼唤带着试探。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谢妄的控诉、委屈、示弱,字字句句都扎在商阙最不愿意回首的地方。
他甚至搬出那尘封已久的师弟身份,将自己所有的委屈摊开在商阙面前,渴望能得到他的怜悯,并且试图撬开那扇紧闭的心门。
木屋里,谢妄蜷缩在墙角,将自己缩成一团,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头深深埋进臂弯,仿佛在无声啜泣。
真是演得太淋漓尽致了。
谢妄这样评价自己。
商阙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恨吗?
自然是恨的。
恨他离经叛道,恨他偷走灵石断他根基,恨他阴魂不散的纠缠,恨他每一次轻佻刻薄的羞辱。
可那声“师兄”,那如此真实的脆弱,还有那为了替他挡箭而受的伤……
十几年的朝夕相伴,年少时的点滴回忆历历在目,商阙的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不受控制地泛起微澜。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带着崇拜和依赖喊他“师兄”的小小少年,与此刻墙角那个控诉他无情的魔头,在商阙混乱的脑海中互相撕扯。
心是石头做的吗?
商阙握紧拳头,沉思了许久。
他该怎么做?
冲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还是继续冷眼旁观,任由他自生自灭?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谢妄的苦肉计,可那实实在在的伤做不了假,那沉重的喘息声亦是如此。
无可厚非,他确实伤得很重。
商阙并不知道他只是肩膀受了伤。
谢妄见商阙毫无反应,低低骂了一声。
看来苦肉计对他不管用,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于是谢妄使出浑身解数开始耍赖。
“唉!我怎么这么可怜啊,爹不疼娘不爱,把我甩手给玉崖宗,师父不器重我就算了,现在连师兄都不要我了!”
“我就知道,我天生就惹人厌……”
谢妄边说边假装抹把眼泪,把自己说得惨兮兮的。
其实一滴泪也没有,纯纯干嚎。
在商阙眼里这演技实在是太拙劣了,他刚生出来的愧疚感立马又收了回去。
这人吃错药了吧!
真幼稚!
“师兄,你看看,我都被那□□了!我的绝世英貌啊——就这样被毁了!”
谢妄使劲吸了吸鼻子,指着下颌那道红痕。
那伤口再晚一点自己都能愈合了。
他却眼眶微红,像被负心人抛弃了一样。
这无疑是他用内力制造的假象。
商阙无语至极,于是干脆保持沉默。
谢妄见这招还不奏效,便有些急了,他边“哭”边拖着极其缓慢的脚步,一步,两步地朝门口挪去。
那离去的脚步声,比刚才的控诉更让他心头发紧。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一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慢着!”商阙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
看他坐起身,谢妄眼中熄灭的火焰重新燃了起来,他勾了勾唇角,等待商阙下文。
“你先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要杀害同门?他们明明……”他欲言又止,思考着比较委婉的措辞。
谢妄嘻嘻的笑容立马收敛,又变了一副模样。
“哦?就为了这?”
“师兄,你忘了吗?当年我们在玉崖宗可是关系不错呢。”
“那又如何?”
“如何?呵,当年仙魔大战,他们几个疯了似地找我,却怎么也找不到,一群蠢货仗着你跟我在师门中关系最好,就把怒火迁移到你身上,这些……难道你都忘了?”
商阙心头一颤,似乎真的被谢妄点破。
所谓仙魔,无疑就是玉崖宗和血影阁。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很多细节他都早已忘却,没想到谢妄记得比自己还清楚。
“这消息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我看不惯他们欺负你,便稍微出手了一下,师兄,我可都是为了你啊……”
谢妄恢复了往常那戏谑又轻佻的语气,游刃有余地拉长语调。
“所以你便杀了他们?”
“我只是想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谁知道他们竟敢在我面前辱骂你,那语气,啧啧啧,都快要嫉妒死了。”他不疾不徐地讲给他听。
商阙有些惊讶,他以为自己在师门中名声还不错,没想到……
但是他知道谢妄的话不能全信,他当初就是因为太信任他才遭到了背叛。
“所以我啊,就用了一点小法子让他们闭嘴,谁知他们竟自己撞到我刀口上了,哈哈哈哈……”谢妄说完这句就捧腹笑了起来。
这句更是离谱,哪有人会这么想不开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玉崖宗的人出了名的有骨气,不畏生死。
他们宁可死也不想落到魔教人手中。
“别嘻嘻哈哈的,你明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商阙并不觉得好笑,反而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那师兄……你想听什么?”谢妄故意放慢语速,凑近他的耳朵耳语,惹得他一阵颤栗。
毫不意外,商阙撑着他的胸膛将他推开。
被推开后谢妄也不恼,只是俯视着他。
“让我来猜猜,师兄是不是想问,当年我为什么要偷走你的灵石?
“这还用问吗?你不就是想看我落得如此下场!”一提到这个商阙就来气。
谢妄的表情忽然有些凝重,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将真相告诉他。
“如果我说,这也是为了你呢?”
“呵,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信与不信取决于你,但我还是要说。”
谢妄认真了起来,不像是演的。
“当年我若不毁掉你根基,你的下场只会落得更惨,有些人对你的造诣和力量虎视眈眈,他们假心假意讨好你,就是为了跟你拉进关系,骗取你的信任!”
这形容的怎么像谢妄自己……
“然后他们在你最无助最落魄的时候,抓你回去炼鼎!”谢妄声音突然拔高,听着有点吓人。
但这怎么听都像是魔教中人才会用的手段,玉崖宗这种名门正派,怎么可能会有如此伤风败俗之事?
谢妄似乎并不在意他相不相信,只是又缓缓道:
“师兄,知人知面不知心,别把任何人看得太善良,世上没有那么多大善人。”
商阙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他不再问什么,只是默默垂下眼眸。
谢妄的兴致似乎也够了,他其实没有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他怕商阙一下子承受不了,便开口道:
“行了,师兄早点歇息吧,我们下次再见。
说罢他便顺手把撞坏的门用灵力复原,消失在了夜色里。
商阙望着窗口,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