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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自为之 ...

  •   隔天上午,商阙背着包裹就出了门,专挑人烟稀少的乡间小道,一路往东走,就为了躲谢妄远远的。

      他突然有点后悔没用那瓶金疮药了。

      身上的旧伤在颠簸中隐隐作痛,尤其是那道被劫匪划开的口子,虽然没伤到要害,但每喘口气都牵扯着皮肉。

      要是以往,他早就用灵力替自己疗伤了,这点疼痛放在以前可能不算什么,但现在他要以凡人之躯承受这些。

      而且还被谢妄看在眼里,借机嘲笑。

      这落差感比刀子割在身上还要痛苦。

      他叹了声气,特意换上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用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如水的眸子。

      他佝偻着背,步子踉踉跄跄,努力把自己混进那些为了活命奔波的流民里,尽量不惹人注意。

      可他骨子里流露出的气质,不是粗布衣裳和尘土能盖住的。

      那是一种即便落魄到尘埃里,也依旧无法磨灭的底色,仿佛与生俱来。

      即使他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不显眼,甚至刻意驼背,但身姿却依旧比其他人挺拔,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这份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别扭劲儿,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异样的存在。

      一连数日,他都在不同的村落和小镇边缘徘徊,却四处碰壁。

      他需要一个新住处,更需要一份能糊口的营生。

      继续当教书先生吗?

      可稍微像样点的私塾,见他容貌憔悴而且来路不明,大多都婉言拒绝了。

      更小的村塾,给的工钱少得可怜,每月只有两百文,连他自己都养不活。

      他试过在一个只有七八名学童的村塾里代了三天课,每天要走五里山路,夜里就睡在村塾里。

      最后东家却以“学生说商阙先生讲的文章太过深奥”为由,扣了他五十文。

      ……

      商阙只觉得既苦涩又好笑。

      谢妄那些不堪的话仿佛还在他耳边飘荡。

      他当然不甘心,他比任何人都怀念从前的自己。

      曾经风光霁月的“清阙君”,何曾落到过要为几斗米折腰的地步?

      但如今却又无能为力。

      他也想过干苦力活,到码头上扛包,或是去田里帮工。

      可他这副看着就文文弱弱的样子,在一群膀大腰圆的壮汉里,显得格格不入。

      更何况他还有伤在身。

      工头们打量着他缠着破布的胳膊,大多摇摇头,客气地把他打发走了。

      “小哥,不是我们不用你。”

      一个在河边招纤夫的工头叼着旱烟,上下打量着商阙,语气中带着惋惜。

      他身后的纤夫们正蹲在地上吃饭,碗里盛着杂粮饭,就着咸菜都能吃得喷香。

      “我们是缺人,可看你这身子骨,还有这伤……每天要拉着船走几十里水路,风里来雨里去的,这活儿你真干不了,别还没挣着钱,先把命给搭进去了。”

      他说的不无道理。

      商阙没吭声也没辩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临近正午,太阳越来越大了,晒得他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来到路边一个简陋的茶棚,花两文钱买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找了把矮凳坐在角落,小口喝着苦涩的茶水,想压下喉咙的干渴和浑身的疲惫。

      茶棚里人不多,大多是歇脚的脚夫和行商。商阙的沉默和那股说不出的气质,还是引来几道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哎,这位公子。”

      一个身穿旧绸衫,看着像本地商人的中年男人端着茶碗凑过来,在商阙旁边的条凳坐下,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笑。

      “看你这样子,是出来找活计的?”

      商阙抬眼看了他一下,神色有些诧异,但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啧啧,不容易啊。”

      商人咂咂嘴,目光在商阙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他那双就算疲惫也依旧清亮的眼睛。

      “公子这容貌……底子是真不错,就是气色差了点,还带着伤。”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摆出一副“好心指点”的样子。

      “方才路过的时候就瞧见公子在码头了,要我说,公子你与其干苦力糟蹋自己,不如换条路子?”

      商阙握着粗陶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等着他往下说。

      商人见他好像有兴趣,笑得更殷勤了,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越来越低:

      “公子,就凭你这身段,这气质,往台上一站,不用说话就是个角儿!城东浮梦楼新开了个场子,正缺清秀的伶人,上去唱个曲儿舞个剑什么的。”

      “你这底子,稍微拾掇拾掇,肯定能红!到时候挣的银子,可比你扛大包快多了!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引荐引荐?包你……”

      “不必。”商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放下喝了一半的粗茶,掏出两文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只留下那商人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

      卖艺?伶人?

      在台上供人取乐?

      商阙觉得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比谢妄的嘲讽更让人难受。

      他宁可去扛最重的包,种最累的地,也绝不愿意把自己的尊严放在那种地方任人评头论足。

      他快步离开茶棚,把那些混杂着好奇和算计的目光全甩在身后。

      “哎,公子别走啊,好好考虑考虑嘛,只要把官爷们哄开心了,以后说不定就能飞黄腾达了!”

      方才那商人还想再劝一劝,商阙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即便身后传来几声暗骂也不为所动。

      阳光依旧刺眼,脚下的路好像变得更长了。

      商阙长长地叹了声气,他已经有点麻木了,得赶紧找个地方住下,一个能让他好好养精蓄锐的地方。

      商阙离开茶棚没多久,谢妄的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茶棚斜对面的老槐树后面。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骨扇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刚才码头和茶棚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商人压低声音的“建议”,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商阙毫不犹豫的拒绝,和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都被谢妄尽收眼底。

      谢妄弯了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呵。”

      手里的骨扇被他攥得作响,在他手掌心留下几道印子。

      “卖艺?伶人?”

      他低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商阙……好师兄,你宁可去干那些勾当,也不肯向我低头,是吗?”

      “呵,真是有骨气啊。”

      他盯着那个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越走越远的背影,眼神幽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很好。”

      谢妄的舌尖舔过有些干涩的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那是被他自己咬破的。

      “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还能在这泥地里撑多久。”

      “你逃不掉的,师兄。”

      “我们……来日方长。”

      他最后几句话,像诅咒,又像誓言,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只有那棵老槐树在午后的热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商阙就这样背着包裹,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天。

      他不敢走大路,生怕又被谢妄找到。

      这一天过得漫长且艰辛,他饿了就啃两口干粮,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溪水,夜里便缩在破庙的角落枕着包裹勉强合眼。

      一连几日,谢妄的身影都扎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其实他怕的不是谢妄的纠缠,而是怕自己会沉沦在那些虚假的温柔里,渐渐忘了他曾做过的那些事。

      路过一个市集时,商阙忽然注意到街边卖糖葫芦的老汉,他慈祥地笑着,将两串糖葫芦递给两个小小身影。

      商阙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年少时,谢妄也总缠着他要去山下买这个,但下山要经过师父同意,商阙便准备去找他,谁知谢妄竟直接拉着他溜出山门,跑得飞快。

      回来两人不出所料挨了好一顿骂,但师父只口头教育了商阙,却让谢妄去扎马步。

      “啊——师父!这不公平!”小小的谢妄表情皱巴巴的,头上顶着几张碗,摇摇欲坠。

      “不公平?谁让你未经过为师允许,就带着你师兄擅自离山的!谁带的头,我就罚谁。”白袍男子边说又边加了张碗上去。

      “掉下来一张,就再加一个时辰!”

      最后只剩下少年人叫苦不迭的哀嚎声,还有商阙的捂嘴轻笑。

      似乎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不对,他怎么又想起这些了?

      商阙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笑出了声,他连忙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市集,前路渐渐荒凉起来,官道两旁的野草长得有半个人高,风吹过来发出簌簌的声响。

      商阙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着离谢妄越远越好,离那些过往越远越好。

      他越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直直通向一片河滩。

      河滩边长着成片的芦苇,白茫茫的,像雪一样好看。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间房屋,袅袅炊烟升起,在夕阳中格外温柔。

      商阙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他沿着河滩往前走,看到了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农。

      他走上前,开口询问:

      “老伯,请问这附近可有闲置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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