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再遇沈吟川 ...
-
盛夏的气息正悄然弥漫,蝉鸣惹得人心烦。
这日,商阙替老秀才抄完一份长长的地契,揉着酸麻的手腕走出耳房。
他打算去村头的杂货铺买点盐和灯油,取了一些银子就出了门。
他走的是村里的一条小巷,快到巷口时,
他感受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气流。
这不是普通练武人的气息,是灵力!
那股纯正的浩然剑意,明显是玉崖宗的路数。
他立马屏住气,贴紧斑驳的土墙,借着荒草的掩护往外看。
巷口外是片废弃的打谷场,地面坑坑洼洼的,长满了杂草,两个身影正在里面对峙。
其中一人身形挺拔,气质脱尘,他穿着靛蓝色的长袍,样式朴素却干净。
他背对商阙,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光是站在那,就给人一种稳稳的气场。
商阙瞳孔一缩,心像被攥住了似的停跳半拍。
这背影,这把剑,还有这熟悉的剑意……
大师兄沈吟川?!
商阙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指尖不自觉抠进土墙缝里。
怎么可能?
大师兄当年下山历练,说是去寻访故友,却从此杳无音讯,如同人间蒸发。
师门曾多次派人打探,甚至师父都亲自下山寻找过,最终都无功而返。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僻的村落外?而且还在跟人决斗?
商阙赶紧看向沈吟川的对手。
那人穿着黑衣服,脸上戴着半张鬼脸面具,瘦得像竹竿,手里还拿着一对闪着光的奇怪钩子,气质十分诡异,与沈吟川那一身浩然正气形成鲜明对比。
“沈吟川,交出东西,留你全尸。”鬼面人的声音嘶哑又难听。
沈吟川没答话,也没看向商阙藏身的地方,只是慢慢抽出了长剑。
剑神出鞘,就发出一道清亮的鸣声。
剑光像水一样,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光,却带着一种令人发怵的锋芒。
“有本事,自己来拿。”
沈吟川终于开口,话音刚落,两人瞬间打了起来!
鬼面人身形一晃,像鬼魅一般扑了过去,双钩折射出刺眼的光,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两道残影,直取沈吟川的咽喉和下腹!
沈吟川脚步未动,只转了下手腕,长剑立刻划出一道极为巧妙的弧线。
“叮!”
“叮!!”
两声脆响同时传来,沈吟川的剑尖正好点在双钩最软的地方,看着轻飘飘的,力气却大得很。
鬼面人闷哼一声,被震得退了好几步,眼里满是惊骇,显然没料到他的剑法如此精妙。
沈吟川面无表情地往前一步,长剑跟着刺出,就在一刹那间,他的剑势突然变得凌厉,直扎鬼面人胸口,剑气如虹!
商阙在墙后看呆了,大气也不敢出。
这就是大师兄的剑!
这么多年过去,他比以前更厉害了,无论是招数、内力还是气度,跟记忆里的大师兄一模一样。
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虽然隔着距离,沈吟川还大部分时间背对着自己,但在那惊鸿一瞥间,商阙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那一眼扫过来,商阙发现他的眼神是空的,几乎没有任何生气。
这根本他认识的那个眼中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对师弟师妹们悉心关怀的大师兄。
究竟是怎么回事……
场子里的打斗更凶了,鬼面人也是个高手,双钩耍得又阴又狠,身子滑来滑去,一个劲找沈吟川的破绽。
沈吟川的剑依旧沉稳,把对方的招数全挡了回去,还慢慢占了上风,可那眼神,始终是一片让人陌生的漠然。
“𪠽——”
他一剑荡开双钩,在鬼面人胳膊上划了道深口子,血立马涌了出来。
鬼面人疼得闷哼一声,眼光更加凶狠,却也知道今日难以得手,于是猛地掷出一颗黑弹丸!
“砰!”
弹丸落地炸开,冒出一大团呛人的黑烟,笼罩了整个打谷场。
商阙下意识闭气,眯起眼睛看。
等黑烟被风吹散,鬼面人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地上的几滴暗红色的血,混乱着消失在了荒草丛中。
打谷场上,只剩下沈吟川一人。
他缓缓收剑入鞘,动作还依旧那么稳,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决斗从未发生过。
他低头看了眼剑鞘上沾染的几滴血迹,眉头轻轻皱了下,又很快舒展开。
他转身准备离去,目光再一次扫过商阙藏着的墙角。
商阙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藏身处站出来,跨出一大步,声音因为激动抖得有些厉害。
“大师兄!”
听到这声久违的呼唤,沈吟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身面对商阙,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商阙熟得不能再熟,此时却又陌生得可怕。
沈吟川的轮廓还是那么英挺,只是眉宇间多了些许风霜,皮肤也粗糙了许多。
可最让商阙感到陌生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带着温柔的眼睛,现在却像两口寒潭,没一点情绪,没有惊讶,也没有与故人重逢的欢喜,只有一片漠然。
他看着商阙,如同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商阙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包裹着,他又往前一步,声音更加急切:“大师兄!是我啊!商阙!你不认识我了?”
沈吟川的目光在商阙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沉的,没有任何起伏。
“你认错人了。”
这句话像把刀子割在商阙心上。
说完,沈吟川再也没看商阙一眼,提着长剑朝着村子反方向走去,一步步走进夕阳染红的荒野里。
暮色将他的背影拉长,透着说不出的孤单,还有让人心寒的陌生。
商阙僵在原地,像被下了定身咒。
晚风吹过来,带着荒野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茫然。
风卷着芦苇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叹气。
沈吟川望着商阙的身影回到村里,这才收回目光。
方才擦肩而过时,商阙身上的气息还是和从前一样,即使他穿的很简单朴素,也难以盖住他那股气质。
那是一种独特的清冽,给人很舒服的一种感觉。
沈吟川刚刚差点就忍不住喊出他的名字,可他不能,也不该。
他身上背负的太多了。
上次在镇上,他不过是和一个卖菜的小贩多说了两句话,第二日那小贩就被人发现横死在河里,身上还插着一把独门暗器。
那是魔教中人才会使用的暗器。
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他不能让商阙也落得那样的下场。
沈吟川叹了口气,转身拐进另一条小巷。
刚走没两步,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本能反应使他立马握住剑柄,却只见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包。
“大侠!您的东西掉了!”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写满了对沈吟川的崇拜。
他把布包递给他,里面正装着沈吟川方才不小心遗落的手札。
他接过手札,很自然地把一些碎银子塞给他:“多谢。”
少年却笑着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我不要钱!大侠您一看就是练家子,我叫江之问,大侠,您教我两招好不好?”
那位名叫江之问的少年一口一个大侠地喊着,沈吟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
他刚想开口拒绝,少年又忍不住央求了起来:
“大侠,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学!”
沈吟川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少年清澈的眼神,心里的防备松了些。
他这一路躲躲藏藏,见惯了人心险恶,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直白又热情的人。
“我只是个书生,不会什么功夫。”沈吟川随口敷衍一句,转身就想走。
江之问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来,语气带着崇拜:
“可我刚才看见您握剑的姿势,比我爹请来的师傅还标准,您就收我当半个徒弟吧,我可以给您送米送面,还能帮您打听消息!”
沈吟川犹豫了一下,他正缺一个能在镇上走动,而且不会引人注目的眼线。
这少年看着单纯,家世又好,正好可以用来掩人耳目。
可自己这样会不会害他……
他回头看了江之问一眼,对方立刻露出兴奋又讨好的笑容。
沈吟川终于松了口:“交朋友可以,但教功夫不行,而且,我的事你不能问,更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我。”
少年像小鸡啄米一样用力点头:“放心吧大侠!我嘴最严了!”
“对了大侠,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姓沈。”他没有告知全名,有所保留。
“好!那我以后就叫你沈大侠了!”少年似乎并不在意,依旧乐呵呵地笑着。
沈吟川微微颔首,不再应他,只是取出布包里的手札,陷入了沉思。
手札封面已经磨得发白,里面记着某个门派私通魔教的证据。
他知道,只要这手札还在他身上,他就永远是个活靶子。
当年听闻商阙修为尽毁的消息时,他正在被追杀的路上,那天他躲在山洞里,听着外面搜捕的脚步声,心跳如雷。
他多想回去看看师弟,告诉他自己手里的证据,可他连自保都做不到,又怎么敢回去连累他?
这些年东躲西藏,他也曾不止一次想过找商阙,可终究是没能克服自己的内心。
他怕他一露面,追杀他的人就会顺藤摸瓜找到商阙。
下山的这几年来,他不知和多少人交手过,几乎每天都在刀尖上舔血。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
方才撞见商阙,他心也猛然一跳,但始终不敢相认。
他知道自己不能认他,一旦相认,定会将他也拖进这趟浑水。
他不想连累商阙,只能硬起心肠装作素不相识。
“对不起,师弟……”他说得很轻,轻得自己才能听见。
他当年什么也做不了,商阙那时,应该很无助吧……
沈吟川摩挲着剑鞘,内心思绪万千。
江之问见他这么入迷,也不敢打扰他,静静地守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