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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幼儿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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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二年的初秋，暑气还没完全褪去，南方小城的清晨却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林小满背着一个印着卡通老虎的小书包，被王秀兰牵着手，一步三挪地往巷口走。书包带子有点长，耷拉在他圆滚滚的肩膀上，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书包上的老虎耳朵也跟着晃悠，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今天是林小满第一天上幼儿园的日子。
头天晚上，王秀兰就特意给他准备了新的小毛巾和不锈钢水杯，还缝了个绣着“林小满”三个字的姓名牌，别在书包上。林建国蹲在地上，给他演示新买的竹蜻蜓怎么玩，捏着竹柄轻轻一搓，青绿色的竹蜻蜓就呼啦啦地飞上天，掠过院子里的梧桐树顶，又晃晃悠悠地落下来。
林小满欢呼着扑过去捡，小短腿跑得飞快，惹得林建国哈哈大笑。
可这会儿，林小满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他耷拉着脑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小嘴抿得紧紧的，连平日里最喜欢的竹蜻蜓，都被他攥在手里，蔫蔫的不肯拿出来。
“小满，怎么了？”王秀兰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柔声问道，“是不是不想去幼儿园？”
林小满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小声嘟囔：“想去……可是……”
可是幼儿园里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奶奶，也没有熟悉的小院和栀子花。他听巷子里的大哥哥说过，幼儿园里要睡午觉，要乖乖坐好不能乱跑，吃饭还要自己用勺子，要是不听话，老师还要罚站。
这些话像小石子一样，堵在林小满的心里，让他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王秀兰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别怕，幼儿园里有好多小朋友陪你玩，还有滑滑梯和秋千呢。老师都是好人，会给你们讲故事，教你们唱歌。放学的时候，妈妈第一个来接你。”
林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却攥得更紧了，竹蜻蜓的竹柄硌得他手心有点疼。
巷口的幼儿园是镇上的公立园，刷着天蓝色的墙漆，门口立着两个大大的卡通玩偶，一个是小白兔，一个是大狗熊。院子里传来其他小朋友的哭闹声和笑声，还有老师温柔的安抚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首乱糟糟的歌。
刚走到门口，林小满就被一阵震天动地的哭声吓了一跳。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扒着铁门，哭得撕心裂肺，她妈妈在一旁红着眼眶，狠下心掰开她的手，转身就走。小姑娘哭得更凶了，喊着“妈妈别走”，声音都哑了。
林小满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他死死地拽着王秀兰的衣角，不肯松开，嘴里带着哭腔喊：“妈妈，我不进去，我要回家！”
王秀兰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蹲下来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安抚：“小满乖，妈妈下午就来接你。你看，里面有好多好玩的，还有小朋友陪你玩竹蜻蜓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老师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声音软软的：“是林小满小朋友吗？我是你的班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蹲下来，笑着伸出手，想要牵林小满的手。林小满却往后缩了缩，把脸埋在王秀兰的怀里，不肯出来。
王秀兰轻轻推开他，帮他擦了擦眼泪，柔声说：“快跟李老师问好，要乖哦。”
林小满吸了吸鼻子，看着李老师温柔的笑容，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地喊了一句：“李老师好。”
“真乖。”李老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对王秀兰说，“家长放心吧，小孩子第一天来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王秀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林小满几句，这才狠下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小满看着妈妈的背影越来越远，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老师连忙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安抚：“小满不哭，我们去玩滑滑梯好不好？”
林小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蹭了李老师一身。他哭了一会儿，发现妈妈真的走了，哭喊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李老师抱着他走进教室。
教室里乱糟糟的，一半的小朋友在哭，一半的小朋友在好奇地东张西望。桌椅都是小小的，矮矮的，正好适合他们坐。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卡通贴纸，角落里还堆着一大堆玩具，积木、小汽车、布娃娃，看得林小满眼花缭乱。
李老师把他放在一张小椅子上，给他递了一张纸巾：“擦擦眼泪，我们都是小男子汉了，不哭哦。”
林小满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眼睛还是红红的。他偷偷打量着周围的小朋友，发现有个小男孩正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辆玩具小汽车，玩得正起劲，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
小男孩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满小声说：“我叫林小满。”
“我叫陈阳。”小男孩把玩具小汽车递到他面前，“要不要玩？”
林小满看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眼睛亮了亮，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竹蜻蜓，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陈阳也不勉强，自顾自地玩起了小汽车。
过了一会儿，李老师拍了拍手，笑着说：“小朋友们，安静一下，我们来做自我介绍好不好？”
哭闹的小朋友们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李老师。
李老师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指着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女孩：“这位小朋友，你先来好不好？”
小女孩怯生生地站起来，小声说：“我叫……我叫王朵朵。”
“朵朵真棒！”李老师鼓起掌来，其他小朋友也跟着稀稀拉拉地鼓掌。
一个接一个的小朋友站起来自我介绍，有的说得结结巴巴，有的说得干脆利落，还有的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轮到林小满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站起来的时候差点绊倒椅子。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叫林小满。”
“小满声音再大一点就更好啦！”李老师笑着鼓励他。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李老师温柔的笑容，又看了看旁边冲他做鬼脸的陈阳，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叫林小满！”
“真棒！”李老师带头鼓掌，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林小满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心里的紧张和害怕，好像也少了一点。
上午的时光，在李老师的带领下，过得飞快。
他们一起唱了儿歌，虽然林小满很多歌词都记不住，只能跟着哼哼；他们一起认了图画书里的小动物，林小满认出了小白兔和大狗熊，还得到了李老师的表扬；他们还一起玩了积木，林小满和陈阳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虽然刚搭好就被旁边的小朋友碰倒了，但是他们俩还是笑得很开心。
哭闹的小朋友们也都不哭了，一个个玩得不亦乐乎。
到了午饭时间，李老师把他们带到餐厅。午饭是香喷喷的番茄炒蛋和白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林小满以前都是妈妈喂饭，现在要自己用勺子，有点手忙脚乱，米饭撒了一桌子。
陈阳坐在他旁边，吃得飞快，还不忘教他：“你要这样，勺子舀少一点，不然会撒的。”
林小满学着陈阳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米饭，放进嘴里，嗯，真香。
吃完饭，就是午睡时间。
小朋友们被带到休息室，躺在小小的木床上，盖上印着小熊的薄被子。林小满躺在陌生的小床上，闻着陌生的味道，有点睡不着。他偷偷睁开眼睛，看到旁边的陈阳已经打起了呼噜，嘴角还挂着一串口水。
林小满忍不住偷偷笑了。
他想起了家里的小床，想起了妈妈的怀抱，想起了爸爸的竹蜻蜓。他摸了摸口袋，早上攥在手里的竹蜻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塞进口袋里了。
他把竹蜻蜓拿出来，放在枕边，看着青绿色的竹片，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迷迷糊糊间，林小满好像睡着了。他梦见自己的竹蜻蜓飞了起来，飞得很高很高，掠过幼儿园的滑滑梯，掠过巷口的梧桐树，掠过家里的小院，最后落在妈妈的手心里。
等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柔和了。
李老师笑着走进来：“小朋友们，睡醒啦？下午我们去院子里玩滑滑梯好不好？”
“好！”小朋友们欢呼起来。
林小满也跟着欢呼，他的心情，已经从早上的难过和害怕，变得开心起来。
下午的活动，是林小满最期待的滑滑梯。
他和陈阳手拉手，跑到滑滑梯下面，排队等着。轮到林小满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坐在滑滑梯的顶端，心里有点害怕。
“别怕，滑下去很好玩的！”陈阳在下面喊。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猛地往下一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气。他睁开眼睛，看到蓝天和白云，看到院子里嬉笑打闹的小朋友，看到李老师温柔的笑容。
“哇——”林小满忍不住欢呼起来。
滑到下面的时候，陈阳一把接住了他，两个小男孩笑得东倒西歪。
他们一起玩了滑滑梯，一起荡了秋千，一起追着蝴蝶跑，玩得满头大汗。林小满的小脸红扑扑的，早就把早上的难过忘到了九霄云外。
放学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林小满还有点意犹未尽。
他和陈阳手拉手，站在幼儿园门口，等着家长来接。
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小满抬起头，看到王秀兰正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棒棒糖。
“妈妈！”林小满挣脱陈阳的手，像一只小炮弹一样，扑进了王秀兰的怀里。
王秀兰蹲下来，抱住他，笑着问：“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林小满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有滑滑梯，还有秋千，还有陈阳陪我玩，李老师还表扬我了！”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幼儿园的趣事，小嘴不停歇，像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妈妈。
王秀兰笑着听着，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林小满眯起眼睛，笑得像个小太阳。
他从口袋里掏出竹蜻蜓，递给王秀兰：“妈妈，我们回家玩竹蜻蜓吧！”
“好啊。”王秀兰牵着他的手，往巷子里走。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小满的手里攥着竹蜻蜓，嘴里含着棒棒糖，一边走一边哼着今天学的儿歌。
风吹过，竹蜻蜓的翅膀轻轻晃动，掠过巷口的桂花树，掠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也掠过了林小满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他不知道，未来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会像今天一样，有难过，有害怕，但更多的，是新朋友的笑容，是老师的表扬，是妈妈手里甜甜的棒棒糖。
而这些平凡的小事，就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终将照亮他漫长而温热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