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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啼哭落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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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年更闷热一些。
南方小城的老城区,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整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巷尾的林家小院里,晾衣绳上挂着的花衬衫和碎花裙轻轻晃荡,墙角的栀子花蔫头耷脑,却还是执拗地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堂屋里的吊扇呼啦啦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老旧声响,林建国攥着蒲扇的手心里全是汗,他背着手在门槛边踱来踱去,脚步又急又沉,踩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里屋的门紧闭着,隐约传出来的,是女人压抑的痛呼声,还有接生婆高一声低一声的安抚:“使劲!再使劲!看到头了!”
林建国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瞬间就湿了一片。旁边的母亲,也就是林小满的奶奶,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母子平安,菩萨保佑……”
这已经是妻子王秀兰阵痛的第三个时辰了。
早上天刚蒙蒙亮,王秀兰就被一阵钻心的疼惊醒,起初她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强撑着想去灶房烧火,结果刚走到门口,就疼得直不起腰。林建国一看这阵仗,吓得魂都飞了,撒腿就往巷口跑,把镇上最有经验的张接生婆请了过来。
张接生婆放下药箱就往屋里钻,撂下一句“准备好热水和干净布巾”,就再也没让外人进去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毒辣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建国的脚步越来越乱,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发疼。
他想起昨天晚上,王秀兰还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跟他絮絮叨叨地说:“你说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啊?我希望是个男孩,长大了能帮你干活。”
他当时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说:“男孩女孩都好,像你一样,心善,就成。”
王秀兰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眉眼间全是温柔的笑意。
那时候的她,眉眼弯弯,哪像现在这样,疼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林建国狠狠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焦躁的心情,可耳朵里灌满了里屋的动静,怎么也静不下来。他开始胡思乱想,想起村里前两年有个女人生孩子,大出血,最后孩子没保住,大人也差点没救回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赶紧甩了甩头,嘴里念叨着“呸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奶奶看出了他的紧张,把红糖水往他手里一塞,沉声道:“慌什么!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秀兰福气大,肯定没事。”
话虽这么说,林建国却看到奶奶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里屋的痛呼声突然停了。
林建国的心猛地一沉,刚想抬脚往门口冲,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哇——”的一声,冲破了闷热的空气,清亮又有力,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整条小巷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张接生婆洪亮的嗓门:“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哗啦”一声,林建国手里的红糖水碗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甜腻的汁液在青石板上漫开,氤氲出一股温热的气息。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的神色,脚步踉跄地往门口冲,嘴里念叨着:“生了?男孩?我有儿子了?”
奶奶也激动得不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念叨:“太好了,太好了,林家有后了。”
没过多久,里屋的门被打开了,张接生婆抱着一个用碎花布包裹着的小婴儿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到林建国面前,说:“你看,多壮实的小子,哭声这么响亮,以后肯定是个有出息的。”
林建国伸出手,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小家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的笑容僵着,声音都在发颤:“这……这就是我儿子?这么小?”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这娇嫩的小生命给碰坏了。
奶奶在一旁催促道:“笨手笨脚的!抱啊!轻点抱!托着屁股!”
林建国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照张接生婆教的姿势,托住了小婴儿的后背和屁股,把他抱进了怀里。
小家伙很轻,软乎乎的,像一团棉花。他闭着眼睛,小嘴巴抿着,眉头还皱着,像是还在为刚才的折腾生气。刚才那响亮的啼哭也停了,只剩下轻轻的哼唧声,温热的呼吸喷在林建国的手腕上,痒痒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了林建国的全身,之前的焦躁和担忧,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生命,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看着他小小的鼻子和嘴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他的儿子,他林建国的儿子。
“秀兰怎么样?”林建国抬头看向张接生婆,语气里带着急切。
“放心,母子平安。”张接生婆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秀兰是个有福的,这孩子胎位正,生得也算顺利,就是累坏了,现在睡着了。”
林建国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奶奶凑过来,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笑得合不拢嘴,她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脸蛋,说:“这孩子,眉眼像秀兰,鼻子像你,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小子。”
林建国也跟着笑,眼睛里的光芒亮得吓人。他低头,在小家伙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心都化了。
“得给孩子起个名字。”奶奶说,“你爸走得早,这事本来该他做主,现在只能你来了。”
林建国抱着孩子,心里早就有了主意。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院子里蔫头耷脑却依旧飘香的栀子花,看着这条充满烟火气的小巷,轻声说:“就叫林小满吧。”
小满。
二十四节气里的小满,寓意着“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他不求这孩子将来大富大贵,不求他扬名立万,只求他平安顺遂,健健康康地长大,一辈子小满即安,就够了。
奶奶念叨着“林小满,小满……”,点了点头,赞道:“好名字!这名字好!平安,踏实!”
怀里的林小满像是听懂了一样,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咿呀声,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蝉鸣声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毒辣,吊扇依旧在嘎吱作响。
但林建国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闷热了。
他抱着怀里的小生命,站在小院里,看着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看着晾衣绳上轻轻晃荡的衣裳,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定和喜悦。
他想,这就是幸福吧。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而他的林小满,就是这人间烟火里,最珍贵的一抹亮色。
巷口传来邻居们的声音,有人喊着“建国,生了没?”,有人笑着说“肯定是个大胖小子”,热闹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和蝉鸣、风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最平凡也最动人的歌。
林建国抱着孩子,笑得眉眼弯弯。
他的儿子,林小满,在1998年的这个夏天,啼哭着落了地,也啼哭着,开启了他这一生,平凡却温热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