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澜星不眠》南枝未眠

2、第二章

　　一周后，我终于踏进了剧组的大门。北风卷着寒意刮过片场，吹得临时搭起的布景布猎猎作响。一想到拍戏时可能NG，我太阳穴就突突地疼。说起来，那所谓的一周假期根本就是个幌子，我一天都没闲着，每天熬到凌晨三点，把剧本翻来覆去地琢磨，密密麻麻的批注爬满了纸页的边边角角。碰上我这么敬业的新人演员，剧组简直该偷着乐，我心里憋着股劲，根本找不到自己会输的理由。
　　化好妆赶到片场时，宋栖迟今天没去片场，听说她要飞到海城有一场粉丝见面会，沈砚星正站在导演身边，指尖夹着剧本，低声讨论着剧情和人设。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周遭围了几个工作人员，倒真有几分大明星的派头。我裹着臃肿的棉服，里面套着今天要穿的校服戏服，找了个角落的小马扎坐下，刚掏出剧本，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啧。
　　沈砚星从我身边走过，目光扫过我剧本上的批注，薄唇轻启，丢下一句“看着挺认真，实则还是胡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握着剧本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一股窝囊气直冲头顶。偏在这时，寒风灌进棉服的领口，凉得人打颤，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涌了上来，我咬了咬下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站稳脚跟。沈砚星，我等着看你后悔的那一天！
　　如今全剧组的人都心知肚明，沈大明星的粉丝堵在片场的铁门外，扯着红彤彤的横幅，上面“林听澜蹭姐滚出剧组”几个大字格外刺眼。风一吹，横幅哗啦啦地响，跟粉丝的叫骂声混在一起，难听极了。真是应了那句粉随正主，正主不愿跟新人搭戏，粉丝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踩人，我是真的没招了。
　　我今天的第一场戏，是拍我和沈砚星饰演的角色高中时的初遇。那时剧情还没到分班考，沈砚星演的江宴辞，对女二小青梅也只是懵懂的好感，远谈不上喜欢。这场戏的取景地就在片场临时划出来的篮球场，篮筐锈迹斑斑，地面的塑胶有些开裂，旁边堆着几个落了灰的篮球。戏份很简单：江宴辞打球时，篮球脱手打偏，直直朝我飞来，他飞身抬手替我挡下。
　　于我而言，这一幕要演出陆晚星初见心动的羞怯与追随，毕竟那时的她，早已悄悄喜欢上了男主；可沈砚星不一样，他得拿捏住眼神里的暧昧拉扯，让剧粉磕到男主和女二的CP感。我站在篮球架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一遍遍给自己打气：别紧张，别紧张。
　　我本以为，这条戏要NG，肯定也是我这个新人出问题。可导演一喊“开始”，我深吸一口气，瞬间就代入了陆晚星的视角。寒风掠过耳畔，篮球在场上被拍得砰砰作响，沈砚星穿着白色球衣，身影矫健地在场上跑动，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淡淡的金光。
　　一切都顺理成章，直到他跃起、替我挡下那个飞速砸来的篮球，都毫无破绽。变故发生在他说出第三句台词的刹那。
　　“停！”
　　导演的吼声陡然响起，划破了片场的喧闹。我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哪里出了错，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冷嗤。沈砚星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语气里满是不屑：“果然，跟新人搭戏就是费劲。”
　　那一刻，我只觉得胸口发闷，憋屈得慌。因为导演确实喊停了，我也确实NG了。可下一秒，就见导演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走来，却径直越过了我，冲到沈砚星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沈砚星！你怎么回事？这么好拍的一条戏，你给我NG了！你眼神里的暧昧拉丝呢？！刚才那眼神，僵得跟块木头似的，你糊弄谁呢！”
　　沈砚星脸上的倨傲瞬间僵住，大概怎么也想不到，NG的人会是自己。他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周遭工作人员的目光也变得微妙起来。我强忍着心头的快意，故意凑上前，贱兮兮地问导演：“导演，那我呢？有没有哪里需要改的？”
　　沈砚星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几分冷意。他大概以为，我也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谁知导演看了我一眼，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刚才那幕，情绪把控和动作细节都特别到位，把陆晚星那点心动的小模样演活了，继续保持！”
　　我扬着下巴看向沈砚星，满眼的得意。可他却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我，只丢下冷冰冰的三个字：“运气罢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心头的雀跃。风又大了些，吹得篮球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愣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原来，他对新人的刻板印象，都到了这一个地步，哪怕我做得再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运气。
　　运气就运气吧，我看着身旁的沈砚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烦躁，默默收拾好情绪，准备重拍这条戏。
　　起初我还以为，这次顶多再耗个十几分钟就能顺利过了，可谁能料到，这场戏一拍就拍到了日上三竿。
　　整个上午，我这边的镜头几乎是一气呵成，没出过半点岔子，反倒是沈砚星，状况百出。不是走位偏差半分，就是台词卡壳，再不然就是情绪没跟上，频频NG。
　　郑导的脸色早就黑得像锅底，终于在又一次喊停后，他猛地将剧本摔在监视器上，怒火中烧地吼道：“都给我滚去吃饭！下午谁再敢NG，这戏直接全员换人！”
　　这话一出，整个片场鸦雀无声。只有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所谓的“全员换人”，换的从来都只会是我这个没什么背景的小配角。
　　中午的盒饭还没扒拉几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晃到了我面前。我抬头一瞧，瞬间愣住——来人竟是唐枝。
　　我是真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枝枝？！”我又惊又喜地站起身，刚想扑过去，就被她一个眼刀剜了回来，“你要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啊？”不用想也知道，她这眼神里的怨念，准是因为我又没看手机。果不其然，唐枝双手抱臂，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林听澜，你倒是有空拍戏，没空打开手机看一眼消息是吧？”
　　我心虚地摸出手机解锁，屏幕上赫然躺着一条她几小时前发的消息：“诡秘，听说你蹲横店拍戏了？姐下午没戏份，过来探班蹭饭。”
　　我嘿嘿笑着挠挠头，唐枝最近在隔壁影视城拍一部古装大剧，剧组离这儿也就十几分钟车程，只是我怎么也没料到，我俩再次见面，会是在这样兵荒马乱的片场。
　　“不说我了，”唐枝挨着我坐下，戳了戳我饭盒里的青菜，“你今天这场戏拍得顺不顺啊？”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我这边倒是挺顺利的，一条过那种。就是沈砚星……啧啧，惨不忍睹。”
　　“哦？展开说说？”唐枝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正追问着，目光突然瞟到了不远处阴沉着脸踱步的郑导，后半句猛地咽了回去，转而压低声音，“那个郑导没冲你发火吧？”
　　“发火倒是没有，”我扒拉着米饭，语气无奈，“但他放狠话了，说下午再NG就全员换人。不是，他这话讲的，真要换人，我这个小配角能找谁搭戏去啊？”
　　唐枝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压低声音给我科普：“你是不知道，沈砚星的眼神戏一直都是他的死穴。”
　　我闻言愣了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之前有次去隔壁剧组探班，恰好撞见沈砚星拍一场情绪浓烈的对手戏，当时导演也是嫌他眼神里少了点东西，最后没办法，只能把近景改成了远景，才勉强把那场戏糊弄过去。
　　原来症结在这儿，难怪今天这场戏他能NG这么多次。
　　“不过话说回来，”唐枝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客观的认可，“他的爆发力倒是真的强，那种热血燃情的角色，他演起来绝对是得心应手。”
　　我点点头，深以为然，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可是枝枝，你知道吗？现在网上都快吵翻天了，全是沈砚星的粉丝，一个个追着骂我，说我故意蹭热度，还让我滚出剧组。”
　　“真要是被骂走了，那可不是正合了沈视帝的心意？”我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不甘。
　　谁也没料到，接下来的走向会如此出人意料。唐枝听完我的话，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沈砚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随即起身径直走了过去。
　　我远远看着她站在沈砚星面前，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沈砚星时不时蹙起眉头，又很快舒展。末了，他竟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一眼，和往日里的疏离、不耐截然不同，隐约透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那天中午，唐枝就和沈砚星坐在树荫下，断断续续聊了整整一个钟头。
　　下午重新开拍时，我心里还捏着一把汗，生怕又重蹈覆辙。可令所有人意外的是，随着郑导一声“开始”，沈砚星竟完全进入了状态，走位精准，台词流畅，连之前最欠缺的眼神戏都恰到好处。
　　一条结束，郑导看着监视器，难得松了口：“过！”
　　全场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