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62、研究院（10） 殷红的激光

　　钥匙插入锁凿旋转，一声厚重的低吟，门被缓缓扯开条缝。

　　强光刺得人半眯上眼。

　　一条阔道笔直铺着，两边形态不一的透明方框堆叠成山，头顶磁光纤细，走势如麻，缕缕探入框内，将养分输送其中。
　　恒断液中浸着无数具异形的身体，界门纲目科属种，划分细致，一应俱全。他们多数闭着眼睛，青茎脉落遍布全身，肿胀到像是下一秒就要撑破皮肤。
　　荼颜清楚这是经历多次药剂注射的结果。

　　而上方，还有个全然悬空、与世隔绝的平台。

　　洛岚与何莫交换眼神，一跃而上。

　　光幕堆叠着，隐约勾勒出一道高大的人影，洪钟般的声音就从那深处传来——
　　“好久不见。”
　　气流撞在耳根，眼前闪出雪花般的噪点。默斯从高处走下，掀开光幕，低垂的烫发盖住他半边脸，只留左颊深色的疤明晃晃地裸着。
　　“你果然和你父亲一样聪明。”

　　洛岚严阵以待：“我没见过你。”

　　“你见过，只是忘了。”默斯笑着停在阶梯中层，“我不但见过你，还见过你的父母——想知道他是谁吗？”

　　“长得丑就算了，撒谎也不怕瓢嘴！这么多年都查不清楚的事情，即便有线索也不可能和你这为非作歹的研究院产生关联！”何莫最讨厌这副讳莫如深的嘴脸，干架前还要叙旧，什么毛病？烧烤店大爷撸起袖子拍鱼的手段都比他果决。

　　“洛队，别和他废话！这人没地方跑，拖时间等支援呢。”

　　其实洛岚心里没底。

　　关于他的身世——自幼被养在天荒，年长统领们始终以培养继承人的策略培养他，教他追捕异形、操控机舰。揽权的过程顺利到近乎乏味，即便失踪三年，也不妨碍他登上舰长的位置。之后的日子，他频频陷入一种自我麻痹的机械化忙碌中，偶尔回头，才发觉先辈们早已陆续隐入幕后，直至3050年弗兰克在任务中牺牲，那一代天荒开创者彻底只剩他一人。

　　牵挂变少的时候，想的就会比较多。

　　城邦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份责任对他来说有何意义？洛岚知道其中必有隐情，没人愿意说，他就自己查。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追查结果始终总扑朔迷离。他也逐渐懂得，线索不在城内。

　　凉风打在额前，撞散那些飘忽的茫然。洛岚眸光暗了下来，从飞卷的帷幕中锁紧默斯的位置，拽枪径直袭上。

　　*

　　荼颜在直道上狂奔。
　　“簌簌——”
　　上层空间的摇晃带动整个资料库都不安定起来，铁皮声震如雷，风啸从身后紧追不舍，将透明方框推搡得站不住脚跟。恒断液中的异形也有苏醒的趋势。

　　看来激战已经开始。

　　时间紧迫，来不及走寻常路。荼颜箭步跃到放射塔庞大的门前，踩着金石雕塑往上跳，由远看就是一道羚羊似的身影飞窜在放射塔外围。

　　“啪啦！”

　　抵达塔端，他一脚轰开门，侧身进入，随后被晃花了眼——
　　试管芯片摞满视野，多得像岩壁上的杂藤，大有爬满整面墙的架势……
　　哪个是蝶灵？

　　*

　　纷涌火光灼在默斯眼底，却压不过那里森凉的笑。他抬臂，如牧师扬起神杖发号施令那般，召来一颗金红色六芒星，浩瀚引力随之将周围磁光全部汲取过来，轰然推出，与洛岚狠狠相撞！

　　寥道间迅速旋起狂风。

　　洛岚身形急转，提臂挡在脸前，灼烧感顺着皮肉渗进骨头里，他在盛芒中的影子被挤成了薄薄几条虚线，迎风乱颤，仿佛随时都能被撑破。
　　“洛队！”何莫在后面大吼。
　　紧接着痛感一撤，身边站了两个人，竟然是这小子和他哥。

　　“我顶着，你动手。”何叙苍白着脸说。

　　洛岚不再犹豫，跨上装置，遁影如风，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悄然朝默斯靠近。
　　可这头老狐狸警觉得过分，即便处在混乱中依然对他们的行踪洞若观火，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刹，子弹不过沿着他的衣襟擦过，默斯从容起身，讥讽地笑着朝他望来。
　　“现在，彻底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光纤维结成蜂巢状蓝屏，将两人圈在一个独立的空间。外界的喧嚣渐渐淡去，烈火也消失不见。

　　外界。

　　流弹惊鸣，四处腾起浓烈的烟雾，半空交织着的电缆被一丛大火缭绕殆尽，从东门烧至西尾，连成一片帷幕似的红帐。

　　“不能继续了……”何莫捂着小臂站起，巡视四周。

　　总部早如炼狱一般，实验体纷纷惊醒，挣扎着拍打容器壁面，耐不住高温地哭号起来。爆破声还在继续，震得人心脏狂跳，手脚发麻。何莫嗅到了阵难以言喻的异动，咬牙大喊：“不能继续了！会出不去的！”
　　放射塔开始摇晃，浓烟卷去，漫过数层房间。

　　“舰长！”“何叙——”“停下！”

　　声音被热浪吞没。
　　平台上方的火势更为凶猛，何莫摸不清战况，不敢贸然行动，思忖片刻后向放射塔冲去。

　　*

　　荼颜引出刺藤，抽刀截取一段。

　　浓郁的花香喷薄而出，他扫过舱室，果然见到一个角落青芒暴涨——正是蝶灵。
　　花卉类植物异形释放出的草本磁波能对它产生吸引。他大步上前，握紧蝶灵的瞬间，有陨石坠地似的轰响砸在墙上，激光破门涌入，把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荼颜翻窗下去，落地时险些被从天而降的电缆砸个正着。

　　姓洛的真把研究院炸了？他讶异地想，马不停蹄向外赶去。

　　大殿炮火连天，他跨了不出十米就被浓烟熏得眼酸。
　　身后的放射塔也在此时轰然倒塌，强大气流裹着合金碎片荡开，荼颜被冲出一段距离，趴在地上感受到了片刻的失聪。
　　建筑爆炸产生的碎片硕大如刀子，扎在距离他眼睛不足寸尺的地方。荼颜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滚去，肩膀抵上一架装置的棱面。

　　虚弱的声音从耳后扑来：“救救我……”

　　荼颜头皮一炸，撞上少女全然陌生的脸。

　　极其近的距离，那一层玻璃聊胜于无。他清晰地看见她皲裂的唇，清白浮肿的脸庞，十指因抓挠而磨得冒血，痛苦而哀求地看着自己：
　　“救救我……求你……”

　　不行。不可以。

　　释放实验体必定会引起骚乱，这时候绝不能再节外生枝。荼颜猛地退开距离，起身准备离开。

　　“别走！”

　　尖锐的哭号骤然惊起，犹如某种调令，集结了所有的恐慌与愤怒。他们一呼百应，悲泣拔地而起。

　　“别走！开门！”
　　“要死了！要死了！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啊啊啊啊！好热！放我出去——”

　　到处都是扭动挣扎的异形，到处都是紧张的击壁声。
　　荼颜隐约觉得腹部的伤有加重趋势，火燎地疼，他一个趔趄，单肘撑在铁壁上，骂了句何莫常说的脏话。

　　“你不能见死不救！”苍老的声音破口大骂，重重捶着玻璃舱，“你忘了你是谁了吗？！”
　　“说的对！你也是异形，凭什么不救我……”
　　“冲出去！哈哈哈哈……我们就该一起冲出去，把人类屠个遍！”有人颠笑起来，又骤然换上惊恐的颤音，“怎么办，要死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浓烟让荼颜感到眩晕。他眼前全是火光烧透了的烈红，从独占一隅蔓至整个瞳孔。耳边男女老幼的笑声和哭声杂糅一起，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我杀了你”，零碎的声线撵着耳膜滚过，将他困在风暴中心。

　　“啪！”手腕传来阵突发的牵扯感，荼颜扭头，只见舱门破开了道口子，木香花藤曼从里面争相窜出，缠了上来。
　　他抽刀斩下，获得短暂自由后，总算发觉不对劲的地方。

　　“哗啦！”塔顶的机械残块劈里啪啦落下，玻璃迸裂，聒噪的哭号仿佛滞了一瞬，随后是更为猛烈的撞击声。

　　□□的实验舱现出交错状裂纹，涟漪般密密匝匝延申至每个角落，音浪越卷越大——
　　当最后一丝紧绷被重力摧毁，玻璃面“哗”地倾塌下来，大片银光簌簌而落，混合着异形兴奋的尖叫。

　　“快逃！快逃啊！”
　　“我们自由了……自由了哈哈哈！”

　　到处都是在流火中逃窜的人影。

　　蓬头垢面的妇女尖叫着扎入黑雾，又从另一处扑出来，钢丸莲子在身后撒得“噶嗒”直响。赤裸的幼童哭声震天，摇晃地向前迈了几步，被挤得跌倒在地，口中吐出淅淅沥沥的水仙毒液。半空飞掠出形态不一的植物根脉，厮杀纠缠，又被一批喷射而出的火棘刺凌空绞碎。

　　荼颜被狂奔的树人撞了肩，踉跄着跌到旁边，对上个青黄瘦削的脸。

　　“为什么不救我！”男孩血污满面，尖声细气地怨着，伸手就要拽他，“你明明也是植物，为什么抛弃我们！”

　　荼颜冷着眸子，手起刀落给他一个痛快，后退时脚跟却抵上了温热的肉。

　　“带我出去……嗬嗬……带我、走。”男人右臂已被烧得血肉模糊，用仅剩的左肘撑地，嘴中发出含糊不清的怪叫。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凭什么不救我，我也想活啊！”

　　呻吟与咒骂此起彼伏，机械音清凌凌降下来：

　　“警告！警告！检测异形释放量过多，暴动值90%，即将开启核磁激光清理模式。”

　　不好！荼颜瞳孔骤缩，扒开人潮，冲出口捷足狂奔。

　　然而四周水泄不通，制动器比他更快。激光射出时，尖叫拔高，人群躁动。荼颜侧身躲过一击，猫腰从筒状倾坠物中间钻过去，他不敢松懈，虚搀着空气起身，刚站稳就觉得有什么对准了自己。

　　第六感是作战时极为重要的武器，荼颜对此深信不疑。

　　是以他将一秒拆成千份来用，并只用其中一个单位做出撤步的动作，这个动作很简单，只要速度够快他有百分百的胜算安然无恙。
　　但是。

　　“簌！”

　　思绪如绷弦断裂，荼颜定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僵得彻底。
　　他无法出声，也无法思考，许久后才徐徐下视。

　　殷红的激光没入胸膛。

　　“我们活不了，你这个叛徒也别想活！”身后发狂的女人似乎满意极了，撤回捆在他小腿的柳丝，笑得肩膀都在发颤，“哈哈哈……要死干脆一起死——”

　　余音戛然而止，下一道激光射在她的眉心，她向后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