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61、研究院（9） 万一，我是

　　定位失灵了。
　　大约是受磁场干扰，何莫三番两次尝试都调不出数据。支援信号嗡鸣不止，他暗骂一句，正堵在交叉口心急如焚，通讯器忽然被强制接通。

　　“向右。”对面道。

　　“何叙！”

　　“嗯。”何叙在操纵室的滑椅上正襟危坐，垂着眼，十指敲击键盘，“你的左侧和正前方有追兵，右通道50米处有机关，位于西北45度角——他们来抓你了，接下来听我指挥。”

　　破解代码是军校课程之一，在何叙的观念里没有“感兴趣”与“不感兴趣”，总能固执地将每门课程修到满分。研究院的加密层级相对复杂，核心领域布局图更是封存在数据尖塔顶部的机密，但于他而言，破解只是时间问题。

　　接听的同时，何莫翻身避开磁光网，右腿蹬过机关发射口，飞檐走壁地前冲：
　　“还有多久？”

　　“很快。”
　　检索速度神乎其神，算法窗口在数秒内分层出近千份，严严实实挡住监控画面。系统攻陷进度条仅剩一丝血皮，何叙指尖发烫，瞳孔浸泡在荧光中轻微地颤。

　　直至代码彻底清算完毕，指令条弹出“破解成功”的样式。何莫听见对面骤然清晰的喘气声：“找到了。”

　　何莫正腹背受敌，无暇接话。激光擦肩头闪过，他耸耳辨别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来的大约是一批勘察军，人数众多不好硬刚。于是果断将主意打在脚边用于运输货物的门洞上，缩起骨架钻了进去。

　　“现在，小莫，记好了。”浓缩空间内，何叙的声音仿佛贴在耳边。

　　“现在的位置是对的，总部位于你左侧，沿这个通道前行30米后右拐，会看到六棱形石柱，石柱上浮雕的翅膀指向三点钟方向的暗门。你需要从那里进去，直通第一资料库。”
　　“但要注意的是他们派来的援兵很多，已经将通道口包抄，并且你没有退路，机关的门合上了。根据磁场覆盖率来看，越靠近总部信号干扰程度越强，因此我会切断通讯，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

　　重要信息交代完毕，何叙道：

　　“小莫，不要怕。恐惧是一个人在斗争中最大的破绽，你只要记住那个唯一的目标——”

　　拇指抵上伏墟的刀脊，虔诚地摩挲了下，等通讯器中最后一句话落地，何莫悍然抬眼：
　　“明白。”

　　通讯被自主切断了，何叙坐在荧屏前，扼腕揉搓的手揭示了他的不平静。

　　监控里青年格斗的身影融化在机枪射出的白光中，冲锋，闪避，突出重围。何莫闯过一片设有埋伏的长廊，素来莽撞直率的招式中竟也浮现出一丝智慧的理性，他试探、卖破绽，揪出进攻主力后一发即中，那双湛蓝色眼瞳中，终于有了些许与哥哥一脉相承的冷静。

　　淋过血的伏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何莫拿它挡在身前，挥出一记又一记杀招。暗门近在咫尺，枪响从脑后扑来，他凭借直觉闪开，争分夺秒滑进暗道，脊背重重怼在门上。

　　来不及歇口气，正前方惊雷般涌现枪声，往何莫心头迅猛一撞。

　　他慌忙奔去，推门就见到惊魂摄魄的一幕。

　　洛岚持枪对准荼颜，而后者面朝水棺，貌似对身后的情形一无所知。
　　惊悚之处远不止于此，再看那横向排列的四具水棺——每一具都装着他们“自己”，从发丝到着装，甚至惯有的神态都被完美复刻，是本人看了都觉得恍惚的程度。
　　残存光絮绕着三维凿飘浮，被风一吹就碎成无数纤长的影子，似被外力严重破坏过。
　　看来这里刚经历一场恶战。

　　不对，不对。

　　那把枪的目标不是荼颜，真正的目标已经倒下了——薛胡瘫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五发子弹有四发分别射中双膝和上肢关节，最后一发正中心脏，因此他姿势呈现诡异的扭曲，前襟染满血红。何莫当然不认为自家舰长是为了折磨人才这么做的，洛岚杀生从来只应任务所需，能一枪解决的绝不费第二颗子弹。

　　洛岚收枪，跨过薛胡尸身，径直站到了荼颜身后。

　　两道修挺的人影一前一后立着，何莫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势头，正梗着脖子张望，就被荼颜扭头间结了冰似的视线吓得一个哆嗦。

　　这想砍人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上回鬼影子就是顶着这么副表情把挟持他的修士过肩摔下斗兽台的！何莫非常利索地退到洛岚身后，战战兢兢探头。

　　“还知道回来？”荼颜背靠胶囊舱，漫不经心望过去，看似毫不意外。

　　他全身最严重的不过腹部贯穿伤。薛胡那个神经病捅人一刀还尤嫌不爽，非得拧着柄再转一圈，导致皮肉撕裂后难以迅速愈合，至今仍渗着血。

　　何莫看得心惊肉跳，转眼挡在前面的人不见了。洛岚闪现过去，半蹲着为他缠伤。

　　“……”
　　他甚至没看清那卷绷带是从哪儿掏出来的，脑袋往后一撇才发现自己的装备包不知什么时候剌了个大口子。
　　这人还挺有当魔术师的潜质。

　　“再晾会儿自己都愈合了，哪用得着等你啊。”荼颜状似无意地避开，眼见得还在气头上。

　　洛岚却没管，搀着他揽紧，绷带随动作绕在伤处。

　　荼颜常觉得脆弱是个贬义词。

　　异形自我修复能力是人类的三倍，同样介于特殊生存环境，脆弱成了极不可取的软肋。

　　药物、绷带、止痛剂，这些属于人类的矫情的事物，总与野蛮凶残的自然界格格不入。从前在日月谷的时候，荼颜也曾腹诽过洛岚那些时刻不离身的、高矮胖瘦一应俱全的白皮罐子——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遇到的是狮子而不是蛇，跌伤了还得停下来抹个药，岂不是早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洛岚一如此刻这般蹲着，正对他膝盖的伤，指头上的动作轻了点：
　　“我不会让你遇到这样的万一。”

　　荼颜看着他极细致地扎好结，起身抱住自己。
　　“没有生死殿……”

　　没有生殿与死殿，只有真实与虚幻。虚幻的千禧年，虚幻的重生，虚幻的绝境，鸢鸟最终没有活下来，杀死鸢鸟的是龙。
　　荼颜猜测：“你在另个空间里，是不是能看见我？”

　　肩上的脑袋缓缓点了两下。

　　与虚幻相对的，是极致的真实。

　　洛岚从昏迷中醒来时，躺在一片巨型载物台上，周围空旷得只剩回音。
　　聚光灯亮起，他才看清四面八方簇拥着他的荧屏，头顶与脚底都被占满，十分诡异。
　　一阵电波后，荧屏出现荼颜的脸，眼尾沾血，表情空白。再然后一切就像开了倍速——相峙，中计，刺刀，重伤。

　　荼颜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你是怎么出来的？”
　　洛岚：“有一张荧屏的画面是假的，砸碎就能出来，找它费了点时间。”

　　荼颜还想问更多细节，但被他堵了回去：
　　“如果我没赶到呢？你就站着让他杀你？”

　　当然不会。荼颜在心里说。
　　玻璃中映出的不只有薛胡，还有年轻舰长从暗道口奔来的身影，玄袍飞扬，金纹绣成的鸟羽仿佛要破布而出。
　　有你在，我有百分百的信心全身而退。

　　洛岚却看不透他的心思：“还是说，你压根没信我被挟持，全程只是演给薛胡看的，想诈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荼颜点头，点到一半又开始摇头。

　　幕后主使不需要诈，是默斯无疑。但他确实无法判断真假，因此才循环往复地试探。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薛胡的死是必然的，也是次要的。

　　“如果这是假的，我就撬开薛胡的嘴，让他交出玄铁门的钥匙，再想办法找你。”荼颜道。

　　“如果是真的呢？”

　　荼颜沉默片刻，把身上的人推开了些，眼里憋着一点笑：“洛岚，我听说研究院利用核磁篡改基因代码，能做到‘起死回生’。是真的吗？”
　　也曾有一念之间，他想过退无可退的时候，就攻入核心实验舱，接继默斯去做那场荒唐的旧梦。

　　洛岚倒吸一口冷气，照着他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掐了下：“你还真敢说。”

　　荼颜瘪嘴：“哼，我也不过是敢说，你倒是问都不问直接做了。”

　　计划中有洛岚的私心。
　　“生殿”有许多暗道，而“死殿”唯有一道，洛岚赌自己如果成功带着蝶灵出来，就把人留下。反正筹码在他手上，这个交易很划算。

　　如果失败——

　　何莫不愿拦，何叙拦不住，闯出研究院就是属于荼颜的天地，山高海阔，不管怎么样总能活的。
　　他将选择权交给命运。

　　光絮在空气中细弱地颤，身后忽然传来大叫：“洛队！鬼影子！我找到钥匙了！”

　　何莫那小子直接把人扒了个精光，从一堆裹缠着的布料中抖出一把钥匙，兴奋地举着。

　　洛岚朝他的方向看去，话却是对荼颜说的：“我一直在想，默斯早就发现我们的踪迹，为什么还要引导我们进入这个游戏？”
　　“说明捉弄猎物的快感，远比吞吃更为强大。”
　　“嗯，还有其二。”他补充，“说明默斯一开始就没想要弄死我们。”
　　荼颜璀亮的瞳孔一动：“你的意思是……他在等你过去。”

　　“没错。”洛岚道，“我和他之间有一场较量，蝶灵在第一资料库，这期间你得自己去拿。能做到吗？”

　　荼颜胜券在握，不当回事儿地瞥他一眼：
　　“这还需要问，你未免太小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