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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骗 “贪官之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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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和七年春,正值酷暑,艳阳高照。
宠妃高氏假孕争后位,被蒙骗了整整三年的新帝勃然大怒,自此以高家为首的贪官尽数被抓,其中便有这陆家。
世人皆知陆府只有一位子嗣,便是这嫡女陆稚虞。
两年前她因借喜添福被送入宫,陆老爷硬是抱着车轱辘哭成泪人,比女儿家眼泪水还足,宁夫人只是将她揽在怀里柔声安慰着。
就在陆府出事半日前,她忽觉心揪的厉害,眼皮也不停地跳,皇后身边的景嬷嬷最终还是告知于她陆府的遭遇。
念及她性情温良、明事理,且中宫皇后有孕,特赦她出宫,可保小命一条。
侍女三九、冬荷连夜为她收拾行囊,当夜侍卫换班之际被安排着坐马车出宫了。
陆稚虞让车夫绕道走了小路,那路上有母亲宁书瑶喜爱的糕点,下车挑选好付钱之际才发觉自己的荷包似是落在了车上,正要回去取,那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她将头上的簪子取了两支递给买糕点的女子。焦急的神情下不得已说了句:“可否先拿这两支银钗抵押一下,待会儿我爹会来帮我赎回去。”
那女子是个会瞧人的,见她衣着华丽,谈吐大方,像是个偷跑出来玩的大小姐便答应了。
陆稚虞长了一张娃娃脸,眼睛大大的,一笑起来眼睛便和宁夫人一样弯成月牙,宁夫人日日捧在手心精心照料着。
陆老爷更是只要一朝回府便冲到朝华院要抱陆稚虞。
宁夫人此时总会笑着推他去盥手,接连几日后,宁夫人眼睛一瞪,他便知晓何意。
可这陆稚虞是怎得也喜欢不起来陆老爷,十次陆老爷抱她,有九次都遗溺于裳,还有两次湿了官服。
陆老爷若是夜里歇在宁夫人房中,陆稚虞必要在后半夜拳打脚踢起来,宁夫人提议乳娘抱走她,却遭到陆老爷的反对。
“瞧这孩子梦中还锻炼身子呢,让宋将军瞧不起我们文人,吾女将来给他些颜色瞧瞧,大男人被踹几脚不碍事的,夫人快些躺下歇息吧。”说罢又将陆稚虞从宁夫人手中夺来抱着。
这些话都是待陆稚虞稍大一些从宁夫人口中得知的。
后来在陆府为数不多的时日里,陆稚虞的一切小玩意儿和名贵饰品乃至新衣都是陆老爷花钱添置的,陆稚虞看在这些面子上才允许陆老爷有胡渣的脸蹭她的小脸。
而这些都已是后话,如今的陆家被下旨满门抄斩,官兵至陆府,只为干两件事,第一收回赏赐的地契,第二呈上陆老爷的项上人头。
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般摇摇欲坠,扑至她面前,彻底颠倒梦魇与现实。
刻着“陆府”的门匾塌了,还被人破坏成了几半,她踌躇不前,欲要大步跳过,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姑娘是小鱼儿吗?”她闻言回头,那大娘的眉眼有些神似孙嬷嬷,皱起的眉头微微舒展。
一枚坠牌被塞入手中,上面还镌刻着“陆”字,她细细端详,再抬头清泪已弄花了妆,站在寒风中颤抖着:“爹——是我爹的坠牌,我娘呢?”
“你也知道陆大人为官清廉,他的为人我们百姓都是看在眼里的,你爹差人将你娘送去安全地方了,不必为此忧心,他应是躲到西边的林子去了,你去那寻寻,若是现在就启程,比官兵早一步,没准还能救下他。”
“多谢——”陆稚虞人已经撒开腿跑了,道谢的声音传至后方,那女子笑了笑,注视着她将金元宝从口袋掏出用牙咬了咬,这才喜滋滋又藏进去。
西山曾流传着可怕的传说,据说有一阵来山上采草药的人都被吓破了胆,原是不假,因着东边贫穷人家养不起的女娃娃尽数聚在了这里。
陆稚虞一口气跑在了山脚下方被倒伏的枯树干绊倒扑在地面,双手均擦破了皮,她泪积在了眼眶打转,强撑着地起来,朝前走了几步便听着有熟悉的声音唤她:“虞姐儿——”
可向前的步伐未停下来,一个劲儿朝前迈着。直到身后传来很大一声:“小鱼儿——”
她才转头,一个脸上尽是灰尘,衣衫破旧的男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爹?”陆稚虞眨眼间泪珠模糊了视线。
耳畔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爹是被冤枉的,虞姐儿不怕,来,快过来,爹带你去找你娘。”陆易袁张开双臂,定睛观察四周又双目躲闪着,朝陆稚虞面前快步移了几步。
陆稚虞强睁开眼,闻声扑过去,未站稳再一次跌坐在地上,树皮脱落的尖锐木茬划拉过手臂,双手还在四周扒拉着:“爹——您在哪儿?小鱼儿在这里。”
陆易袁蹲下抱住她:“爹在这儿,虞姐儿很快就能和娘团聚了,来,林中冷,将爹这件披风穿着。”
陆老爷看着她泪水模糊着视线,尽快用披风将她整个人包裹着,连并后脑勺一齐捂上。
陆稚虞嘴角带着笑,下一秒便被从后背而来的一箭射中,“爹,我——”此时她嘴里不断涌出的鲜血打断了要续说的话,陆老爷扔下她,起身逃走。
“追捕了整整两日总算抓住了,快,将尸体搬回去,圣上只要陆大人的项上人头,剩下的交给衙门去做,我们只负责追捕,若是迟了定会被说办事不利。”
这行人半日前得了信,布局在此,领头的命人一箭击杀,那些人多是新兵蛋子,哪见过什么场面,一个个射不准又怕杀不死,这才造就了万箭齐发的局面,不过只有一人射中了。
“是。”两名侍卫去搬运,陆稚虞这才被翻过身来。
“啊?!怎么是个年轻女子?”
“看样子是个孩子,这下闯祸了,这衣着华丽金贵,莫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领头的捕卫这时才下了马,仔细辨认:“这不是陆家女?”
“看样子陆家人坏事做多了,连圣上唯一赦免的陆家女也未能逃过一劫。”他自圆其说,丝毫不为错杀了人而心存愧疚。
“这陆家贪了不少钱,除此之外还有?”他的副手在一旁嘴唇上下一碰便补了一刀。
“那可不,你都不知道陆宅进去有多阴,树下鼓起的土包原以为是藏了赃款,挖开看里面尽数是尸骨,送去让仵作一验才知道都是些女子尸骨。”
他特意加重了“女子尸骨”四个字,行军队多为男子,为的就是此番激起民愤。
“那陆老爷不是京城第一贤夫吗?怎么会?”
“人不可貌相啊,你忘了宁老太爷和宁老夫人相继意外离世,陆家养的外室是商贾之女,宁夫人在陆家女被送入宫后几天便劳累过度落病而死了,如今这陆家女披着的也是男子的衣服,莫不是还是陆老爷的手笔,不然一个温室养大的小姐如何能一个人跑到这深山林子里来。”
此言一出,站在最前面的几位男子惊讶的张开嘴巴,其中有些是抓来的壮丁,都没见过女人几面,方才在陆宅第一次见到尸骨个别都吓得跑出了院子,最终还是被抓了回去。
季伶仪得知此事也在府中说了起来。季雨禛坐在一旁温书她说起话来也丝毫不避讳,毕竟在季家女子才是有话语权的。
季雨禛一听是陆家女,难得撇下了书,跪在季伶仪面前:“娘——我求您了,救救她吧。”
季伶仪见他如此反常,抬了眼将热茶向一旁泼去:“我允许你进宫也就是打探一下公主是否真的中毒,未料到你此番进宫居然结识了陆家女?陆家贪污,落得满门抄斩,你去街上打探一下那家不是避而不提。
“孩儿不信,陆稚虞她单纯善良,那种人家怎么会养出心思细腻如此良善的姑娘,就跟先生书中说的窈窕淑女那样,是个好人。”
“就算她是好人,她父亲可不是,她难道自打出生起未花陆大人贪污来的钱财?更何况你可知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恶人?你若是再为了一个外人跟为娘顶一句嘴,赶明儿也被逐出季家。”
他膝盖往前跪着走了两步,扯扯母亲衣角,换了说辞:“娘——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季伶仪闭了眼,索性将他整个人一脚踹倒在地。
“没出息的东西,我当初还不如生个女儿家也比你有骨气,你瞧瞧你姐姐,你连半分都赶不上。”
“干娘——您就赐我一个季姓好不好?我保证以后招赘婿入季家,我不想再当外姓人了。”吴傅晴白了季雨禛一眼,随后跟着季伶仪一同离开了,书房只剩下季雨禛一人。
季雨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吾出去散口气,莫跟着我。”
他特意绕路避开跟随的下人,走到衙门前,欲要击鼓鸣冤。眼前闪现的尽是陆稚虞两年前出现在她的面前的模样。
两年前,陆稚虞初进宫,被分在了与他相邻的菁华宫中,一次趁顾嬷嬷去了皇后娘娘那里,三九和冬荷忙着清扫菁华宫,她才躲懒去外面晒晒太阳。
赶巧听见门口来了人,定睛一瞧,是一位打扮及其妖艳却又不失端庄的娘娘,走起路来一摇一晃,若是男子早为其倾倒了。
“小心,前面那位娘娘有身孕,你不怕冲撞了她。”陆稚虞未看清眼前人的脸,已被拉入箐花宫。
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才放心开口:“她没有孩子。”
“这男子是看在公主的面上帮她的吗”陆稚虞心想。
见她愣了神,季雨禛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假孕在宫中是大忌,诋毁更是,你不要命了。”
“她的眼神不像一位母亲。”陆稚虞虽年小,但看人还是准的,就像在府邸明明都是至亲,她却只喜欢宁氏,反而有些躲着每每想要亲近她的陆易袁。
“我娘的眼睛很好看,里面装了先生口中的日月星河,还有我,在娘眼里我会从最初的圆形变成月牙状。”陆稚虞说着还用手比划出来。
“真好,你娘一定是一见到你就打心底里欢喜。”
陆稚虞笑了笑,眼睛也从圆形变成月牙状。
“这有水缸,你瞧,你的眼睛和你娘一样。”
陆稚虞闻此言,急匆匆跑到水缸面前,水有些浑浊,还在晃着,她睁大眼用力望了望道:“是吗?怪不得下人们都说我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她们的话就听听得了,不得信以为真。她们还说我有帝王之象。”
“那准是胡说的,你在宫里被欺负了吗?要不要去菁华宫,我让三九给你拿些吃的。”
“你是说我的衣着?是我想偷偷溜出去透口气特地让他们准备的便服。”季雨禛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强忍笑意。
“陆姑娘,陆姑娘。”见三九在唤她,陆稚虞急匆匆告了别:“这条蓝绳是我亲手所编,你先拿着,我对人有些脸生,以后带上它,我见了便知是你。”
季雨禛接过,戴在手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了。
季雨禛跪的第一日季伶仪没有阻拦,想看看他的毅力,只是差人递了信,让衙门派人清扫院门,打发季雨禛进去跪着,季家眼前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衙门官差也是愿意卖给季夫人一个面子。
夜里刮点小风,季雨禛出来匆忙,未披外衣,里衫又单薄,本想借季家的势见上知县大人,但他只要一上去就会被官差拦下,第一时间捂住他的嘴。
白日里官差就在院里仗责处置犯人,头两下血只是微微渗出来,到二十下已经皮开肉绽,鲜血如雨点般纷飞洒在地上,直到五十下那人便晕了过去,官差见人没了气,收了手拖下去。
季雨禛哪见过什么血腥场面,吓得直发抖,还在强撑着,一位官吏看不下去打发他走了,夜里膝盖处成片的淤青出现,辛嬷嬷瞧见偷拿了药膏来给他涂上。
“禛哥儿,明日就莫去了罢,知县比尚书官职低,此事是天家决定的,莫要触了龙怒。”
辛嬷嬷好言劝着,他第二日照旧去了,这次长了记性,披风也带上了,可仍旧无告而终。
第三日他去的比前两日还要早两个时辰,为的就是堵住知县,功夫不负有心人,看到知县的那一刹那,他起身,方才走了两步,眼前一阵天昏地暗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直至辛嬷嬷换了水用湿毛巾为他敷着才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他强拖着沙哑的声音:“嬷嬷,吾能否下床?那知县承过陆尚书的恩,我不求翻案,人已经不在了,就不能念及阿虞进宫两年皇后就有了皇子的份上将人送回来吗?我只求留个全尸好给她下葬。”
季伶仪站在门口候着,即刻破门而入:“只要将她安心葬下,你就不胡闹了吗?”
“是,孩儿自此进宫一遭也是受她影响发奋念书,况且她还告知吾一个母亲有多爱其子。”
季伶仪有些动摇,当下动用权利让衙门差人将陆稚虞全尸送来,季雨禛亲眼看她下了葬。
自那以后,季雨禛更加发奋读书、练武,每月都会上山去除草,陪她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