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带生存指南[GB]》纸北针

2、相遇 “她闻到了

　　季凌看向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右下有一颗明显的红痣，视线向下，蒸笼散落一地，有一个甚至滚到了她的脚边，她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闻到了伴随着信息素的血腥味，季凌收回已经迈出的脚步转身，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眸色变深。
　　——男人穿着围裙倒在布满面粉的黄色地板上，撑在地上的手指尖发白，他抬起另一只手捂住额头，血液从他的指缝中流出，那尖锐的桌角上残留着他的血，他的身体正止不住地颤抖。

　　男人低着头，一只手颤颤巍巍扶住桌边想站起身来，却因为脱力迟迟找不到发力点，季凌看见了几滴眼泪掉落在面粉上，它们迅速被面粉吸收糊成小小的团状物。

　　一团、两团、三团......

　　季凌朝他走去，俯身握住他的手腕想将他从地上拉起，男人脚下却再次打滑，这次，他的下巴重重磕在了她的锁骨上。

　　男人不算矮，撞击的力道不小，季凌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低头看去，他的整张脸已经沾满了血液，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抓住她的手腕，看向季凌。

　　季凌读懂了他的眼神。
　　——无助、害怕。

　　这是第一次有人朝她露出这样的眼神。

　　紧接着，他垂下脑袋，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季凌垂眸看向他，余光里是一片狼藉的早餐店，诊所距离这个地方隔着好几条街道，而这个男人实在不算娇小，他比一般Omega体型要大得多，衣服似乎也不是那么合身，能隐隐看出他的肌肉线条。

　　沉默片刻后，她说，“能联系到你的家人吗？”

　　男人摇头。

　　季凌看着他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能走路吗？”

　　男人轻轻点头，他抬起手指了指门上的卷闸门。

　　季凌读懂了他的意思。

　　在关上早餐店的卷闸门后，季凌拉着他的手腕往诊所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算慢，在穿过两条街道时，她发现跟在她身后的人停住了脚步。

　　紧接着，背部压上重量，他整个人靠在了季凌身上，没有了动静。

　　季凌侧过头，余光扫过靠在她身上的人，男人双眼紧闭，干涸的血液在他的脸上格外明显，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好几秒后，她调整身体位置将他抱起。

　　他比想象中的轻，脸上的血液蹭在她的衣领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整颗脑袋垂落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全身心依赖、信任她的模样。

　　她忽然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早上的诊所人不少，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雇佣兵，棚子底下，有人靠着墙低声呻吟，有人抱着手臂发呆，还有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来划去，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哀号和哭泣的声音掺杂在一起。

　　季凌低头抱着人安静排队，她前面站着一个断着半截手指的男人，正和旁边的人抱怨什么，那人没应声只是盯着季凌怀里的人了。

　　不一会儿，一个护士朝她走来，眼神上下打量，她说，“这里看病至少要有500贡献点。”

　　“嗯，”季凌看了一眼抱着的人，“没问题。”

　　“100贡献点可以插队。”护士说，她的话音刚落有不少人朝季凌看去。

　　“可以，”季凌淡淡开口，“治好他就行。”

　　一间小小的单间内，季凌看着躺在床上的人，他脸上的血液已经被护士擦干净包上一层纱布，手腕上还打着点滴，视线移向别处，在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

　　上面的文字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拿起那张纸，率先入眼的是“平等”二字，而下面是一行行小字。
　　“6月13日，第七守备队无故开枪，死者三人，无调查。”
　　“7月2日，监察局释放感染者，致十五人死亡，无处理结果。”
　　“你还要忍多久？”

　　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她意识到这是一张传单，她将它叠好放入口袋，下意识看向床上的人，她这才发现，他醒了。

　　“......”季凌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话，“你醒了。”

　　男人点头，他动了动手，药瓶在空中摇晃了一下，他抿了抿唇，用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指了指季凌的手。

　　季凌这才意识到，他好像没有说过话，她将自己的手心朝上递给他，看着男人用手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
　　——谢谢。

　　“没事。”她说。

　　紧接着，男人的手指在空中停顿片刻后才继续写。
　　——花了多少贡献点？我还给你。

　　男人抬头看着季凌，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模样，他伸出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那里有血迹，是他的，眼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像是在道歉。

　　季凌抽回手，看着他的状态还算不错，“不用，我走了。”

　　她从诊所出来时已经是中午，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走出几步，她把手伸入口袋，碰到那张叠好的纸，纸的边缘有些扎手，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用指腹压了压，然后继续往前走。

　　季凌想起，那个男人的手也很凉，明明是夏天，指尖却是凉的。

　　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只能看见守备队步伐缓慢地巡逻。

　　在向守备队出示身份卡后，季凌朝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她微微皱眉，热浪上升正将臭水沟里的水蒸发，这个味道实在不算好闻。

　　“老实点。”几个守备队的人踩在地面上的污水，不耐烦地看着手上戴着手铐的女人，她低着头，身上的衣服沾着沙土，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容，几滴血液滴在水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季凌停住脚步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定格在女人的手背上，上面有一个黑色的纹身，那个图案似乎就是传单页尾印着的图案。

　　“嘎吱——”
　　窗户打开的声音从楼顶传来，季凌抬头看去，有不少人打开窗户朝下看，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女人身上，跟着那个女人移动。没有人说话，在这种氛围下，守备队的咒骂声显得格外刺耳。

　　季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被押着越走越远，她的背影没有颤抖，脚步没有停顿。直到她拐过街角，楼上的那些窗户才一扇扇关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抱那个男人的时候，他的血还蹭到了她的手心，现在已经干了，形成一小块暗红，她站在那里没有擦掉。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守备队的脚步声和臭水沟里偶尔冒出的气泡声。

　　季凌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刚才那个男人在她手心写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很轻，但她感受到了。

　　再次进入那间小小的病房时，季凌手上拿着一个饭盒。床上的人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再次出现，一双眼睛瞪得很大，他连忙从床上坐起身来，手指局促地拧在一起。

　　她将饭盒放到床头柜上：“吃吧。”

　　男人没有动，他指了指季凌的手。
　　季凌摇头，拉过椅子坐下，“不用说什么，吃完，我有事情问你。”

　　他似乎纠结了好一会儿。在肚子发出咕噜声后，他红着脸打开了那个饭盒，小口地吃了起来。

　　季凌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那个女人手上的文身和亲眼见到的事情。在听见饭盒合上的声音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传单，将上面的图案展示在男人眼前：“这是什么？”她将手伸到他的面前，示意他写在手心上。

　　他低着头，眉毛微微蹙起，眼神在她的手心和自己的手之间来回看了几眼，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连喉咙都滚动了几下。

　　她看得出来男人的神色略显纠结，迟迟没有写字，隔了好一会儿，她继续说，“不想写没关系。”

　　正当她要收回手时，男人却拉住了她的手指在上面写下两个字，她低头看去，他的睫毛低垂着，右眼下方的红痣正好落入她的视线。
　　——郁宁。

　　随后男人用手指指了指他自己。

　　季凌了然，他在告诉她，他的名字。她在心里念了一遍，没什么特别，只是一个名字。

　　“季凌。”她说。

　　“嘀嘀嘀——”
　　通讯器的声音响起，季凌看了一眼郁宁后便起身来到门外接通，通讯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电流的、熟悉的声音。

　　“你的哥哥也在外城的城防部。见到他的第一眼，你就会知道他是你的哥哥，还有你的妹妹。”

　　“嗯。”

　　长久的沉默后，通信那头的人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便挂断了通讯。

　　季凌站在走廊里，仿佛那句话在耳边又重复了一遍。她把它按掉，放回口袋。

　　她再次推门走入病房，对着床上的人说，“我走了。”没等郁宁做出回应，便关门离开。

　　明天是她正式任职的第一天，对于即将见面的亲人，季凌心中没有丝毫波动。
　　——对于她来说，她们就是陌生人。

　　她朝着检查站走去，越靠近检查站，守备队明显增多，她还看见不少雇佣兵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