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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归心似箭 康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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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的旨意,如同久旱后的甘霖,又如同闷雷后的骤雨,瞬间涤荡了笼罩在车绾绾头顶数月之久的阴霾,却也带来了另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出宫。归家。自行婚配。这三个词,在她耳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砸得她心神摇曳,几乎站立不稳。
从乾清宫偏殿回到撷芳殿的那段路,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恍恍惚惚。炽烈的阳光洒在身上,驱不散心底深处那丝浸入骨髓的寒意,也照不亮眼前突然变得模糊而陌生的宫道。三年了,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底下,在这朱墙碧瓦的囚笼里,她挣扎,算计,恐惧,绝望,也曾有过片刻的温暖与虚幻的希望。如今,这囚笼的门,突然被皇帝亲手打开,告诉她:你可以走了。
真的……可以走了吗?
回到撷芳殿,殿门依旧被侍卫把守着,但那些冰冷审视的目光,似乎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即将完成的漠然。是啊,一个即将离宫的、无足轻重的臣女,不再值得他们费心“保护”或监视了。
春杏早已得了消息(不知从哪个渠道),在殿门口翘首以盼,见她回来,立刻扑了上来,未语泪先流:“小姐!小姐!太好了!我们可以回家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她抱着车绾绾,哭得不能自已,是欢喜,是后怕,也是这三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与惊恐的宣泄。
车绾绾拍着春杏的背,眼眶也阵阵发酸,却强行将泪意压下。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出宫的旨意虽下,但康熙给了三日时间。这三日,绝非让她悠闲收拾行装那么简单。这深宫之中,眼线无数,各方势力即便经历剧变,也未必就真的风平浪静。她必须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处理好一切首尾,干干净净、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首先让春杏去内务府领取出宫的关防文书和康熙赏赐的千两妆奁银票(内务府会直接拨付给富察府)。自己则回到内室,关紧房门。
她需要整理的东西不多,却件件紧要。日常的衣物首饰,大多留下,只带走几身素净常服和御赐的、不便留下的宫装首饰。文房四宝,挑了两方常用的砚台和几支笔。书籍……她抚过书架上一卷卷或新或旧的书册,那里有她穿越之初的惶恐笔记,有钻研史策的心得,有临摹的书画,也有文先生讲解的批注。最终,她只取下了那卷夹藏着胤禛密批的《贞观政要》,以及几本最为心爱的诗文集。其余,包括那些八阿哥“雅赠”的碑帖珍玩,一律封存,留待内务府处置。
然后,她走到妆台前,撬开那支藏有乌木钥匙的旧银簪,取出那枚黝黑冰凉的钥匙。指尖摩挲着上面奇异的纹路,心中百感交集。这枚钥匙,关联着西华门外柳条胡同的暗格,关联着胤禛最隐秘的布局,也关联着她与他之间那段建立在危险与算计之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盟”。如今她要出宫了,这钥匙……该如何处置?
留下?暗格中的东西或许至关重要,但钥匙在她手中,出宫后便难以掌控,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交还?通过文先生?文先生自那日后便未曾露面。直接设法交给胤禛?风险太大,且她出宫在即,未必有机会。
思忖良久,车绾绾将钥匙重新藏回簪中,决定暂时带走。此物关系重大,绝不能轻易处置。或许……出宫后,通过父亲,或另寻稳妥渠道,再作打算。
接着,她取出父亲给的那枚铁牌。铁牌冰凉,边缘已被她摩挲得光滑。这枚代表父亲早年布置、关键时刻曾用来传递消息的铁牌,如今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她将铁牌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一个准备带走的旧荷包夹层里。这是父亲的心意与后手,她需妥善保管。
最后,是那柄胤禵所赠、镶金嵌玉的匕首。华美,锋利,也象征着一段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偏执与危险。她拿起匕首,在手中掂了掂,寒光映亮她沉静的眼眸。此物不能留,更不能带出宫。但随意丢弃,若被人发现,亦是麻烦。
她走到院中那株半枯的海棠树下,四下无人。用匕首挖开树根旁松软的泥土,挖了一个尺许深的坑,将匕首连鞘放入,重新填土掩埋,踩实,又撒上些落叶遮掩。就让这段错误的馈赠与记忆,永远埋葬在这深宫角落吧。
做完这一切,已是午后。内务府派了个老成的嬷嬷并两个小太监过来,帮着清点登记殿内器物,办理交接。车绾绾客气应对,将一应事项交割清楚,又将康熙赏赐的那几匹宫缎和一套赤金头面,作为“心意”赠予了那位嬷嬷,谢她“多年照应”。嬷嬷推辞一番,终究收下,态度愈发和软,低声提点了几句出宫时需注意的礼节规矩。
送走内务府的人,车绾绾独坐窗前,望着庭中那株被她埋下匕首的海棠,怔怔出神。三年光阴,弹指而过。入宫时,她还是个对命运惶恐不安、只求苟活的穿越女;如今出宫,她手上已沾了看不见的血腥与算计,心中筑起了冷硬的城墙,眼中再也找不回当初那份属于少女的懵懂与清澈。
她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或许,能活着走出这座吃人的宫殿,本身已是最大的幸运与“得到”。
“小姐,”春杏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低声道,“关防文书和银票都领回来了,内务府说明日辰时,会有车马在西华门外等候。还有……老爷递话进来了。”她将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递给车绾绾。
父亲!车绾绾心中一暖,连忙接过展开。纸条上字迹仓促却有力:“吾儿受苦,归家甚慰。一切安好,勿念。三日后,为父亲迎我儿于府门。”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车绾绾瞬间红了眼眶。父亲知道她受的苦,在等着她回家。这就够了。在经历了宫廷的冰冷与算计后,家人的等候,是如此珍贵而温暖。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归心,从未如此刻般急切。
然而,宫中的告别,尚未完成。
次日,车绾绾先去慈宁宫向皇太后辞行。太后在佛堂见她,捻着佛珠,目光慈和而复杂,看了她许久,才叹道:“是个有造化的孩子。出了这宫门,便是另一番天地了。望你惜福修德,平安喜乐。哀家也没什么可赏你的,这串沉香木佛珠,跟了哀家多年,你拿去,日后念经时用吧。”
太后竟将随身多年的佛珠赐下!这恩典非同小可。车绾绾连忙跪下,双手接过那串触手温润、香气沉静的佛珠,哽咽道:“臣女谢太后娘娘厚赐!臣女定当时时谨记娘娘教诲,诚心礼佛,积善修德,不负娘娘慈恩。”
“好孩子,起来吧。”太后亲手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往后……好生过日子。”
从慈宁宫出来,车绾绾心中沉甸甸的。太后的赏赐与嘱托,是慈悲,或许也有一丝对她这三年宫廷生涯的感慨与怜悯。
接着,她去往永和宫。德妃依旧在禁足中,但听闻她来辞行,还是见了。短短数日,德妃仿佛苍老了许多,眼角细纹明显,眼神中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灰败。殿内气氛压抑。
“给娘娘请安。”车绾绾依礼跪下。
“起来吧,坐。”德妃的声音有些沙哑,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你要出宫了?”
“是,蒙皇上天恩,准臣女出宫归家。”车绾绾垂眸答道。
“出宫……也好。”德妃长长叹了口气,“这宫里,是非太多。你能平安离开,是福气。本宫……没什么可送你。往日种种,你……莫要记恨。”
“臣女不敢。”车绾绾恭声道,“臣女在宫中多年,蒙娘娘多方照拂,方能安然至今。娘娘恩德,臣女铭记于心,绝无怨怼。只望娘娘凤体康健,诸事顺遂。”
她说得诚恳。无论德妃是出于何种目的庇护她,这份庇护,确实是她能活到今日的重要因素之一。恩怨纠缠,至此也该了了。
德妃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有水光闪动,终究只是摆了摆手:“你有此心,便好。去吧。往后……珍重。”
“臣女告退,娘娘保重。”
走出永和宫,车绾绾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德妃的失势与疲惫,何尝不是这宫廷倾轧的缩影?今日她得以脱身,焉知不是另一种幸运?
最后,是去向十公主辞别。这是最艰难的一关。
温宪公主似乎已经从宫人那里听说了什么,见到车绾绾,便扑进她怀里,小脸垮着,眼圈红红:“富察姐姐,她们说你要走了,是不是真的?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要你走!”
车绾绾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蹲下身,将公主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发哽:“公主乖,姐姐是要出宫回家了。姐姐的爹爹和娘亲,都在家里等着姐姐呢。公主不是也有皇阿玛、皇玛嬷和额娘疼吗?姐姐回家后,也会想公主的。”
“可是……可是我想你陪我玩,陪我读书……”公主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她们都没有你好……”
“公主长大了,会有新的伴读姐姐,她们也会对公主好的。”车绾绾轻轻擦去公主的眼泪,从怀中取出那枚太后赏赐的沉香木佛珠,小心翼翼地戴在公主细嫩的手腕上,“公主你看,这是太后娘娘赏给姐姐的佛珠,姐姐现在送给公主。公主想姐姐的时候,就看看这串珠子,就当姐姐在陪着公主,好不好?公主答应姐姐,要乖乖的,好好读书,听太后、皇上和德妃娘娘的话,做一个最懂事、最快乐的公主,好吗?”
小公主抽噎着,看着手腕上那串还带着车绾绾体温的佛珠,终于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指:“那……那拉钩。富察姐姐以后要来看我。”
“好,拉钩。”车绾绾伸出小指,与公主的勾在一起,“等公主长大了,姐姐一定来看公主。”
主仆二人相拥而泣,久久不愿分开。直到嬷嬷在一旁轻声催促,车绾绾才狠下心,松开公主,最后深深看了这个她陪伴了三年的、天真善良的小女孩一眼,转身,快步离去。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回到撷芳殿,夜色已深。明日便要出宫,殿内已收拾得空空荡荡。春杏在灯下最后检查着要带走的包袱,夏荷……依旧没有消息。
车绾绾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那点即将归家的雀跃,被离别的伤感、对夏荷下落的担忧、以及对未来隐隐的不安,冲淡了许多。
这深宫三年,如同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梦。梦中有刀光剑影,有阴谋算计,也有过片刻的温情与依靠。如今梦醒,她将回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面对未知的生活,或许还有……未了的恩怨与牵挂。
胤禛……他知道她明日出宫吗?可会有只言片语?那枚乌木钥匙,又该如何处置?
纷乱的思绪中,她忽然听到极轻微的、窗棂被叩响的声音。
不是风。很轻,很规律,三下。
车绾绾心头一跳,猛地站起,走到窗边。是夏荷?还是……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递进来一个扁平的、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随即迅速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车绾绾迅速接过,关好窗。回到灯下,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毫无特征的普通木匣。打开木匣,没有信笺,只有一枚……熟悉的、通体碧绿剔透的翡翠平安扣,用红绳系着。正是当初十四阿哥胤禵所赠、后来被神秘人送回、内藏密信的那一枚!
而这一次,平安扣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对折的宣纸。
车绾绾展开宣纸。上面只有两行字,是胤禛那力透纸背、熟悉至极的字迹:
“钥可自持,或交马齐。前路珍重,或有再见之期。”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却让她瞬间读懂了一切。
他知道她要出宫。他让她自己决定乌木钥匙的去留(或交给父亲保管)。他告诉她前路小心,也暗示……他们或许还会再见。
这枚失而复得、又再次送回的平安扣,是信物?是提醒?还是……了结?
车绾绾握着那枚冰凉剔透的平安扣,和那张薄薄的纸,在灯下坐了许久。最终,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她将那枚平安扣,小心地放入了贴身的荷包中,与那枚乌木钥匙放在了一起。
出宫在即,归心似箭。然而,有些人与事,有些秘密与联系,恐怕并非一纸出宫旨意,便能真正斩断。
天色将明,紫禁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车绾绾换上一身最普通的青布衣裙,挽起简单的发髻,不施脂粉。春杏也已收拾停当,主仆二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三年的撷芳殿,毅然转身,踏着晨露,走向那扇即将为她打开的、通往宫外世界的门。
宫道漫长,晨光熹微。车绾绾的脚步,从最初的滞重,渐渐变得轻快,最终坚定。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未知,多少暗涌,此刻,她只想回家。回到那个有父亲等待的、可以暂时喘息的地方。
宫门,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