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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各方角力   冬至宴 ...

  •   冬至宴上康熙那状似无意的“随口一问”,如同在紫禁城这锅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沸腾的油锅里,又滴入了一滴冰水,瞬间炸开了花。关于富察家格格的婚事,从后宫隐晦的流言,骤然变成了前朝后宫皆心照不宣、却又讳莫如深的公开秘密。

      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暗流迅速从水面下翻涌上来,化作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波澜,冲击着看似稳固的宫墙。

      最先有动作的,依旧是八福晋郭络罗氏。宴后没两日,她便以“送年礼”为名,亲至永和宫拜见德妃。她带来的礼物比往年更加丰厚,言辞也愈发恳切亲热,与德妃说起宫中琐事、各家格格,最后话题总是“不经意”地绕到车绾绾身上。

      “……要我说,富察格格这样的品貌才情,满京城也寻不出几个来。性子又稳重大方,不像有些轻狂的。也不知将来是哪家有福气。”八福晋端着茶盏,笑吟吟地道,“前儿我回娘家,母亲还念叨,说我们郭络罗家几个适龄的侄儿,没一个能配上这般品格的,不然……”

      德妃捻着帕子,笑容温婉,不动声色:“八福晋过誉了。富察丫头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她的婚事,自有皇上和富察大人做主,咱们在这儿闲话,倒显得咱们多事了。”

      “娘娘说的是。”八福晋从善如流,却又话锋一转,“只是皇上日理万机,这等儿女小事,未必顾得上周全。富察大人又是男子,于内宅之事上,总不如娘娘这般细致周到。娘娘是十公主的额娘,富察格格又常在娘娘跟前走动,若能得娘娘金口,在皇上或是太后跟前美言几句,指一门好亲事,那也是格格的造化,更是娘娘的恩德。”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恭维了德妃,又将“指婚”的功劳和人情推到了德妃身上,暗示若德妃肯促成八爷党与富察家的联姻,八爷党必会记下这份人情。

      德妃岂能听不出其中深意?她只是笑了笑,不接这话茬,转而说起今冬宫里的梅花开得甚好。

      八福晋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她知道,德妃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四阿哥胤禛。而胤禛那边……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也起了微妙变化。原本因西北边事和年节将近而略显缓和的政争,因这桩潜在的“联姻”,又添了新的变数。一些原本依附大阿哥、或态度暧昧的官员,开始更加频繁地出入八贝勒府。而几位素以“清流”自居、平日与八阿哥诗酒唱和的翰林御史,在奏对或私下议论时,开始有意无意地提及“联姻固本”、“以姻亲纽带维系朝堂和睦”之类的话语。虽未点名,但指向性已颇为明显。

      更让车绾绾心惊的是,父亲富察·马齐递进宫来的家书,语气也前所未有地凝重。信中未明言婚事,只再三嘱咐她“宫中谨言慎行,万事以皇上之意为尊”,并隐晦提及,近日同僚往来间,探问“家中儿女”者甚多,让他“不胜其扰”,让她“心中有数,早做绸缪”。父亲虽未直言,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压力与无奈,车绾绾感同身受。

      连深居慈宁宫的皇太后,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一次车绾绾前去请安,太后留她多坐了一会儿,闲话家常时,忽然叹道:“这人老了,就爱操心。看着你们这些孩子们一个个长大,就想着能不能都有个好归宿。绾丫头,你年纪也不小了,在宫里陪了哀家这些时日,哀家也舍不得。可女儿家,终究还是要出嫁的。你自己……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太后问得慈祥,车绾绾却听得心惊肉跳。她连忙起身跪下:“太后娘娘垂爱,臣女感激不尽。臣女年幼无知,一切但凭皇上、太后、阿玛做主,绝无他想。只愿能多陪太后和公主些时日,便是臣女的福气了。”

      太后看着她恭顺低垂的头颈,半晌,才缓缓道:“是个懂事的孩子。起来吧。你的孝心,哀家知道。只是这世事,未必能尽如人意。你且……安心便是。”

      “安心”?车绾绾如何能安心?太后这话,分明是暗示,她的婚事恐怕难以完全顺从她(或富察家)的心意,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撷芳殿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风暴眼,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聚焦于此。送来的东西越发多了,除了惯常的八爷府,连一些平日并无往来的宗室、勋贵府上,也送来了不菲的年礼,附上的名帖措辞客气,却总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问候”。内务府对她的份例更加上心,连炭火都比别处多了两成,说是“格格体弱,怕冷”。连温宪公主,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悄悄问她:“富察姐姐,她们都说你要嫁人了,是真的吗?你不要嫁人好不好?就留在宫里陪我。”

      车绾绾只能强笑着安抚公主,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连天真烂漫的小公主都听到了风声,可见此事传播之广,关注之甚。

      她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蛾,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丝线,缓缓收紧,让她几乎窒息。文先生那边依旧没有明确的回音,这让她心中的不安与焦灼与日俱增。四阿哥胤禛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他会出手吗?还是……他也只是将她视为一枚可以交换的棋子?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重重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日,她照例在慈宁宫偏殿陪太后抄经。太后有些倦了,由嬷嬷扶着去后殿歇息,留她一人。她正心不在焉地对着经文,忽听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压低声音的通传:“十四阿哥到——”

      话音未落,胤禵已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箭袖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明亮灼人,直直看向车绾绾。

      “给十四阿哥请安。”车绾绾放下笔,起身行礼。

      “免了免了!”胤禵挥挥手,几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劈头问道:“富察绾绾,你是不是要嫁人了?”

      车绾绾没料到他问得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垂眸道:“臣女不知十四阿哥何出此言。臣女的婚事,自有皇上圣裁。”

      “圣裁?”胤禵哼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皇阿玛是还没下旨,可外头都传遍了!说你要嫁到郭络罗家去,嫁给我八哥那边的什么人!是不是真的?!”

      他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车绾绾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流言蜚语,不足为信。十四阿哥切莫听信。”

      “我不管是不是流言!”胤禵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让她能闻到他身上凛冽的寒气,“我就问你,你自己愿不愿意?你要是愿意,我……我无话可说!可你要是被逼的,或者……或者心里有别人,你告诉我!我去跟皇阿玛说!我去跟额娘说!”

      他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寂静的偏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响亮。守在殿外的太监宫女们吓得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车绾绾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和激烈惊住了。她看着胤禵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而执拗的情绪。她忽然想起德妃之前的种种暗示,想起胤禵一直以来毫不掩饰的关注和维护……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让她心中一震。

      难道……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胤禵的冲动,或许能成为打破僵局的一个变数,但也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十四阿哥慎言!”车绾绾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刻意冷了下来,“臣女的婚事,关乎天家体面、朝廷法度,岂是臣女自己能做主的?更岂是十四阿哥能随意置喙的?十四阿哥此言,若传到外人耳中,于臣女清誉有损,于天家颜面有碍,还请十四阿哥收回!”

      她必须把话说重,把路堵死。胤禵的“好意”,她心领,但绝不能接受,更不能让他继续胡闹下去。

      胤禵被她这番冷言冷语噎住,瞪着眼睛看了她半晌,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受伤、不甘和倔强的神色。他猛地扭过头,声音有些发哽:“好……好!是本王多管闲事!你爱嫁谁嫁谁!”说完,竟是一跺脚,转身大步冲了出去,带起一阵寒风。

      车绾绾站在原地,听着他远去的、重重的脚步声,心中五味杂陈。胤禵的冲动,固然莽撞,却也是这冰冷算计的宫闱中,难得的一丝真切。只可惜,这份“真切”,用错了地方,也给不了她想要的。

      然而,胤禵这一闹,却像一块石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很快,十四阿哥在慈宁宫“冲撞”富察格格的消息,便以各种版本在宫中悄悄流传开来。有人说十四阿哥对富察格格有意,听闻赐婚传闻前去质问;有人说富察格格不识抬举,得罪了十四阿哥;更有人将此事与八爷党的提亲联系起来,猜测德妃和十四阿哥对此事的态度。

      无论哪种版本,都让车绾绾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复杂。德妃很快召见了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老十四去找你了?”德妃开门见山。

      “是。”车绾绾垂首,“十四阿哥问起流言之事,臣女已据实回禀,并劝诫十四阿哥慎言。”

      德妃深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老十四这孩子,被他皇阿玛和本宫惯坏了,性子急,心里藏不住事。他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如今这风声,你也听到了。老八那边,是势在必得。皇上那边……态度不明。老十四这一闹,虽不成体统,却也让有些人看到了,这门亲事,未必就那么顺理成章。”

      车绾绾心中一动。德妃这是在告诉她,胤禵的冲动,或许阴差阳错地起到了某种“示威”或“搅局”的作用,让八爷党意识到,这门婚事还存在变数,至少,永和宫这边并非乐见其成。

      “娘娘,臣女……”车绾绾欲言又止。

      “本宫知道你的难处。”德妃摆摆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天家恩典。本宫虽有心,却也未必能做主。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车绾绾,“你若自己有什么想法,或是……有什么人,能在这件事上说得上话,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车绾绾心头狂跳。德妃这是在点她!让她去找那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是四阿哥胤禛!德妃显然知道她与胤禛之间有联系,甚至可能默许甚至乐见其成!这是在鼓励她,向胤禛求助,或者……表明态度?

      “臣女……明白了。”车绾绾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声应道。

      从永和宫出来,车绾绾的脚步有些虚浮。德妃的态度已经明朗,她希望车绾绾能嫁给自己这一边,至少,不能嫁给八爷党。而能决定此事的关键,除了康熙,就是四阿哥胤禛的态度和手段。

      她必须尽快联系上胤禛。文先生那边迟迟没有回音,或许有他的顾虑。但她等不了了。每多等一日,八爷党的攻势就更近一分,康熙下旨的可能性就更大一分。

      回到撷芳殿,她将自己关在内室。拿出那枚贴身收藏的乌木钥匙,冰凉的触感让她焦灼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钥匙……西华门外柳条胡同……暗格……那里面的东西,是否能解眼前之困?胤禛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她保管,是否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不,她不能轻易动用那最后的秘密。那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

      那还有什么办法?直接去寻戴铎?风险太大,且戴铎未必能直接联系上随驾在外的胤禛(康熙近日似乎常召几位阿哥入宫议事,行踪不定)。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春杏悄悄进来,递给她一个小巧的、毫不起眼的锦囊,低声道:“小姐,刚才有个面生的小太监,塞给奴婢这个,说是有人托他带给小姐的,务必亲手交给您。”

      车绾绾接过锦囊,入手很轻。打开,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枚小小的、通体碧绿剔透的翡翠平安扣,用红绳系着。正是之前十四阿哥胤禵硬塞给她的那一枚!她当时让春杏收了起来,并未佩戴。

      春杏怎么又拿出来了?还说是别人给的?

      “那太监还说了什么?”车绾绾急问。

      “他说……”春杏努力回忆着,“说‘物归原主,小心收好。若有疑问,可寻送物之人。’奴婢问他是谁让送的,他只摇头,快步走了。”

      物归原主?送物之人?是十四阿哥?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将玉佩送回?是表示决裂?还是……另有用意?

      车绾绾捏着那枚冰凉剔透的平安扣,对着光仔细端详。忽然,她发现,那系着玉佩的红绳,打结的方式似乎有些特别,不是寻常的死结或活结,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整齐的结。她心中一动,尝试着轻轻拉扯、拨动那个结。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平安扣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细缝!原来这玉佩竟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卷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纸捻!

      车绾绾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小心地用指甲剔出纸捻,缓缓展开。纸捻极薄,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字迹并非胤禵的,倒有几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酉时三刻,御花园东北角梅林,第三株老梅下。独自。”

      没有落款。但车绾绾几乎可以肯定,这字迹,与当初文先生传递胤禛消息时的字迹,有几分神似!是文先生?还是……戴铎?抑或是胤禛本人通过某种方式,辗转传递?

      无论送信人是谁,这无疑是黑暗中透出的一线曙光!是四阿哥那边终于有回音了!

      车绾绾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将纸捻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又将那枚平安扣按原样合拢,红绳的结似乎有某种机括,一按便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破绽。

      “把这个收好,和之前那些东西放在一起,莫要让人看见。”她将平安扣交给春杏,低声吩咐。

      “是,小姐。”春杏虽不明所以,但见小姐神色凝重,连忙小心收好。

      车绾绾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酉时三刻,天将黑未黑,宫中各处开始点灯,正是人影曈曈、易于遮掩之时。御花园东北角梅林,位置偏僻,冬日里少有人至。第三株老梅……

      是陷阱,还是援手?去了,可能落入圈套;不去,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车绾绾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她必须去。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柳暗花明,她都要去闯一闯。这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为自己命运搏一把的唯一机会。

      夜幕,正缓缓降临。各方角力,明争暗斗,都在这紫禁城的重重宫阙与渐浓的夜色中,悄然汇聚,等待着一个爆发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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