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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初议赐婚 康熙四十八 ...

  •   康熙四十八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凛冽。十月刚过,几场北风便卷着鹅毛大雪,将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白茫茫之中。宫人们早早换上了厚实的冬衣,各宫的地龙也烧得比往年更旺些,却依旧驱不散那从宫墙缝隙、从人心底透出的寒意。

      前朝关于西北边事的争论,随着大雪封路、消息隔绝,暂时沉寂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沉寂不过是暴风雪前的宁静。开春之后,无论是战是和,必将有一番雷霆震动。几位阿哥——四爷、八爷、十四爷——皆绷紧了弦,暗中筹备,摩拳擦掌,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要在这关乎国运、也关乎各自前途的棋局上,落下关键一子。

      后宫之中,因着年节将近,倒是比平日多了几分忙碌与虚假的热闹。内务府筹备着冬至、除夕、元旦的节礼、筵席,各宫主位娘娘们也开始打点赏赐、裁制新衣。然而,在这份忙碌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与躁动,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着。

      车绾绾的“韬光养晦”仍在继续。她像一株生长在幽僻角落的植物,安静地汲取着养分,无声地伸展着枝叶。陪伴公主,读书习字,去慈宁宫听太后讲古,偶尔应德妃召见说说话,日子过得规律而平淡。她将自己隐藏得极好,好到连宫中那些最擅长捕风捉影的碎嘴宫人,提起富察格格,也只会说一句“是个安分的”,便再无更多谈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冬至前几日,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雪夜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入了车绾绾看似平静的生活。

      消息是德妃身边的亲信嬷嬷,在永和宫暖阁里,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悄悄告诉她的。

      “娘娘让老奴给格格透个信儿,”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车绾绾的耳朵,“前儿皇上在乾清宫,召了马齐大人(富察·马齐)问对西北钱粮之事。末了,皇上似是……似是随口提了一句,说‘富察家的女儿,教养得不错,在宫里也稳重。年纪也不小了,该寻个好人家了。’”

      车绾绾正捧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烫得手背一红。她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地抬眼看着那嬷嬷,脑中一片空白,只有“该寻个好人家了”这几个字,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

      皇上……康熙……他提起她的婚事了?在这当口?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嬷嬷见她脸色瞬间惨白,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继续道:“马齐大人当时如何回奏的,老奴不知。只是……只是娘娘说,皇上这话,怕不是无缘无故。近来宫中……也有些风声。”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听说,八福晋前些日子,在太后跟前说话,夸赞格格‘才貌双全,性情温婉,不知哪家儿郎有福气能娶了去’,还提起了她娘家一个适龄的侄儿,说是‘文武双全,前程正好’。太后当时只是笑笑,未置可否。但这话,只怕……也传到皇上耳朵里了。”

      八福晋!又是她!车绾绾的心沉到了谷底。八福晋在太后面前提及她的婚事,还特意点出娘家侄儿,这绝不是无心之举!这是在向康熙,向所有人暗示,八爷党有意与富察家联姻!而康熙那句“该寻个好人家了”,很可能就是在回应,或者说,是在权衡!

      富察家如今是朝中重臣,父亲马齐位高权重,她这个女儿又因“献方”、“蒙冤”等事在康熙面前挂了号。她的婚事,早已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而是牵涉到朝局平衡、各方势力博弈的政治筹码!八阿哥想通过联姻,将富察家彻底拉入他的阵营;康熙则需要考虑,是否允许这种联姻发生,如果允许,又该将她“赐”给谁,才能最大限度地维持平衡,或者……达成他的某些目的?

      而她这个当事人,却像个懵懂无知的货物,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摆上了权力的天平,等待着被估价、被交易!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深重的无力感,从心底汹涌而上,几乎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尖叫、想要砸碎什么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嬷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娘娘……娘娘是何意思?”

      嬷嬷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叹了口气:“娘娘的意思,是让格格心里先有个数。皇上既然开了口,这事……只怕迟早要提上议程。至于最终花落谁家……”她摇摇头,“圣心难测。或许真是八爷那边,也或许是……别家。娘娘让格格早做打算,莫要事到临头,慌了手脚。”

      早做打算?她能如何打算?她的命运,从来就不在自己手中。从前是父亲,是家族;后来是康熙,是这深宫;如今,更是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博弈。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被动等待,等待那个最终决定她去向的旨意落下。

      不。车绾绾猛地抬起眼,眼中掠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不能就这样认命。三年多的宫廷生活,无数次的生死边缘挣扎,不是为了最终像一件礼物般,被随意赐给某个男人,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她手中并非全无筹码,她身后也并非空无一人!

      康熙的些许好感,太后的几分怜惜,德妃暂时的庇护,公主的依赖,甚至文先生那条隐秘的通道,以及怀中那枚从未示人、却可能至关重要的钥匙……这些都是她的筹码!她必须利用起来,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议婚”风波中,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或者……一个相对不那么坏的结局。

      “多谢嬷嬷提点,也替我谢过娘娘。”车绾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只是微微有些发颤,“臣女……明白了。此事关系重大,臣女还需仔细思量。在皇上未有明旨之前,还请嬷嬷和娘娘,暂且……莫要声张。”

      嬷嬷点点头:“这个自然。娘娘也是这个意思,让格格自己先掂量着。若有需要娘娘相助之处,格格尽管开口。”

      送走嬷嬷,车绾绾独自坐在暖阁里,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一动不动。炭盆里的火哔剥作响,散发出暖意,却无法温暖她冰冷的心。

      赐婚……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穿越之初,她只想着如何活下去;卷入宫廷斗争后,她只想着如何自保;选择跟随四阿哥后,她只想着如何完成任务,如何在这盘大棋中存活。至于婚姻,那似乎是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与眼前步步惊心的生活相比,显得那么无关紧要。

      然而,现实却以如此冷酷的方式,将这个她一直逃避的问题,赤裸裸地推到了面前。在这个时代,女子最大的价值,似乎就是婚姻。尤其是她这样的官宦之女,婚姻更是家族联姻、巩固权力的工具。她无法反抗,也无法逃避。

      可是,她真的就要这样认命吗?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不知品性、甚至可能是敌人阵营的男人?从此困于后宅,相夫教子,了此一生?那她之前的挣扎、努力、隐忍,又算什么?她脑中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念头和知识,又该置于何地?

      不。绝不。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在她心中亮起,随即迅速蔓延成燎原之势。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设法影响,甚至……掌控自己的婚姻走向。

      目标是谁?八阿哥那边是绝不可能的。且不说她与八爷党早已结下难以化解的梁子(诗笺、城南皇庄、沈氏之事),单是八福晋那笑里藏刀的做派和八阿哥深不见底的心机,就让她不寒而栗。嫁入八爷府,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难料。

      那么,其他人呢?朝中重臣之家?康熙或许会考虑,用她的婚姻来笼络或平衡某位大臣。但这同样充满了不确定性,对方是忠是奸,是圆滑是耿直,家中境况如何,她一无所知。而且,一旦嫁出宫去,她便彻底失去了目前所拥有的、在宫中的这点微末地位和影响力,成为一个纯粹的、需要仰仗夫家鼻息的内宅妇人。这绝非她所愿。

      那么……留在宫中?车绾绾被自己这个大胆的念头吓了一跳。留在宫中,意味着嫁给某位皇子,或者……成为康熙的妃嫔?后者她连想都不敢想。而嫁给皇子……

      四阿哥胤禛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冷峻的眉眼,深邃的目光,沉静的语气,还有那枚冰凉的乌木钥匙……如果是他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嫁给四阿哥,意味着她可以继续留在权力中心,甚至更接近核心。她与他已有盟约(虽然是主从),彼此知晓一些秘密(密信、钥匙)。如果成为他的侧福晋甚至……或许能获得更多的信任,也能更好地“辅佐”他,同时,也为自己寻得一个相对稳固的靠山。至少,她了解他(某种程度上),知道他的目标和手段,也清楚跟随他所要面对的风险。

      可是……他会愿意吗?康熙又会允许吗?富察家与四阿哥联姻,无疑会大大增强四爷党的实力,这必然会打破康熙精心维持的平衡,引起八爷党的激烈反弹,甚至可能让康熙猜忌。康熙会为了某个目的(比如制衡八阿哥),而做出这种决定吗?还是说,他会选择将她赐给一个相对中立、或者更易掌控的人?

      车绾绾心乱如麻。她发现,自己对这个时代婚姻规则的了解,对朝堂势力平衡的把握,对康熙心思的揣测,都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冷静的判断。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她没有写信,而是开始临摹一篇极其晦涩难懂的佛经。在临摹到某一处时,她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留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文先生和她才懂的标记——意为“有要事,需速见”。

      她将这篇“习字”混入明日要交给文先生的功课中。然后,她唤来春杏,低声吩咐:“去打听一下,最近宫里关于各府阿哥、以及朝中适龄子弟的……风声。要小心,莫要让人察觉。”

      春杏虽不解,但见小姐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立刻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车绾绾度日如年。她依旧每日去慈宁宫请安,陪伴公主,言行举止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静温和。只有熟悉她的春杏和夏荷能察觉到,小姐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以及偶尔望着窗外雪花出神时,那紧绷的侧脸线条。

      文先生那边暂时没有回音。春杏打听来的消息也零零碎碎,无非是哪家公侯世子到了年纪,哪家格格正在相看人家,并未听到任何关于她的确切传闻。但这反而让车绾绾更加不安。越是风平浪静,水面下的暗流可能就越汹涌。

      冬至这日,宫中依例设宴。车绾绾作为公主伴读,本无资格列席正宴,但因太后特意开了口,让她在慈宁宫偏殿陪着用了些素食点心,也算全了礼数。宴席上,她远远看到康熙携后宫妃嫔、皇子皇孙入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一派天家气象。她垂下眼,默默吃着面前的素斋,味同嚼蜡。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一道来自德妃,带着探究与忧虑;一道似乎来自八福晋那个方向,笑意盈盈,却让人脊背发凉;还有一道……来自御座之侧,虽然相隔甚远,但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让她几乎不敢抬头。

      宴至中途,康熙似乎兴致颇高,对身旁的太后笑道:“皇额娘,您看这些孩子,一个个都长大了。老四、老八他们为国事操劳,老十四也越发像个样子了。只是这家室之事,倒让朕有些头疼。”

      太后捻着佛珠,微笑道:“皇帝日理万机,还惦记着孩子们的家室,是他们的福气。儿孙自有儿孙福,皇帝也莫要太过操心了。”

      “皇额娘说得是。”康熙点点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下方,“只是有些孩子,品性才学都是好的,耽搁了也是可惜。比如富察家的那个丫头,在皇额娘跟前伺候得可还尽心?”

      车绾绾心头剧震,手中的银箸几乎拿捏不住。来了!皇帝果然在太后面前提起了她!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

      太后依旧笑容平和:“富察丫头是个妥帖孩子,陪着哀家说说笑笑,解了不少闷。皇帝怎么突然问起她?”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康熙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别的。

      然而,这“随口一问”,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瞬间引起了无数涟漪。车绾绾能感觉到,席间不少人的目光,再次隐晦地投向她,眼神各异。

      宴席结束后,车绾绾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撷芳殿。她将自己关在房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只觉得浑身脱力,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皇帝的“随口一问”,绝非随口。这是在试探太后的态度,也是在向所有人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富察绾绾的婚事,他放在心上了。接下来的发展,恐怕会快得超乎她的想象。

      她必须尽快见到文先生,必须知道四阿哥那边对此事的态度,也必须想清楚,自己到底该如何抉择,如何……在这看似绝境的棋局中,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下着,将整个紫禁城覆盖在一片纯净的白色之下,也掩盖了其下所有的污浊与算计。

      车绾绾走到窗前,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只剩下一滴冰冷的水渍。

      就像她此刻的命运,看似有无数可能,实则脆弱不堪,一触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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