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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圣驾回銮   (接第 ...

  •   (接第三十一章)

      康熙銮驾提前回京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散了紫禁城上空积聚多日的阴霾,却也带来了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深夜的皇宫,被突如其来的喧嚣与火光惊醒,从死寂中苏醒,却更添几分兵荒马乱的惶惑。

      车绾绾靠在偏房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的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以及宫人仓皇奔走的响动。那象征最高权力回归的声浪,此刻听在她耳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就在片刻之前,她还深陷胤禔构陷的绝境,命悬一线;转眼间,形势逆转,那个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男人,竟已近在宫门。

      她缓缓站起身,腿脚因久坐和紧张而有些发麻。透过窗纸,能看到外面影影绰绰的火把光芒快速移动,将庭院映照得忽明忽暗。撷芳殿外的侍卫显然也接到了消息,一阵骚动后,脚步声匆匆远去,大概是赶去宫门接驾或听候调遣。软禁她的偏房外,只剩下一两个德妃留下的嬷嬷看守,但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车绾绾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衫,抚平鬓角。她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无论接下来是福是祸,她都必须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康熙回銮,第一个要见的自然是太后和后宫主位,紧接着便是处理积压的政务,包括……她这桩刚刚发生的“下毒诬陷案”。她若躲在偏房,反而显得心虚。

      深吸一口气,她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门板:“嬷嬷,皇上回銮,按礼臣女当前往迎驾。请嬷嬷行个方便。”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嬷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迟疑:“格格,德妃娘娘让奴婢们在此照看……”

      “正因皇上回銮,我才更应前去。”车绾绾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嬷嬷也听到了,外面已然戒严,宫人皆往宫门方向。我若滞留此处,于礼不合,若皇上或太后问起,恐连累嬷嬷与德妃娘娘。不若嬷嬷与我同去,也好向德妃娘娘复命。”

      她的话合情合理,又点明了利害关系。那嬷嬷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知道皇帝突然回宫,宫中规矩必然要紧跟上去。犹豫了一下,终是开了门锁:“格格既如此说,奴婢便陪格格同去。只是……外面情势不明,格格还需小心。”

      “有劳嬷嬷。”车绾绾点头,踏出房门。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庭院里果然已空了大半,只有几个小太监缩在角落里,探头探脑。远处,午门方向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她没有立刻往午门去,而是先快步回到正殿。殿内依旧狼藉,破碎的瓷片和打翻的点心还在地上,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苦涩药味。那个叫“小石头”的男孩已被抬走救治。春杏、夏荷和其他宫人还被拘着,不知在何处受审。

      车绾绾无暇他顾,迅速回到自己寝殿,从柜中取出一件颜色庄重、不算崭新但整洁的藕荷色常服换上,又对着模糊的铜镜,将略显散乱的发髻抿了抿,簪上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只清水净了面,额角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烛光下隐约可见。她要的就是这副历经风波、疲惫憔悴却依旧勉力维持体面的模样。

      收拾停当,她再次走出撷芳殿,在两位嬷嬷的“陪同”下,朝着灯火最盛、人声最沸的乾清宫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宫人太监,有的端着物件,有的空着手疾走,个个面色紧张,无人驻足交谈。宫道两旁,侍卫比往日多了数倍,披坚执锐,神色肃穆,火把的光跳跃在他们年轻而紧绷的脸上。

      越靠近乾清宫,气氛越是凝滞。巨大的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从王公大臣、宗室贵戚到有品级的宫妃、命妇,按着严格的品级爵位,鸦雀无声地跪伏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最前方,是几位留守的成年皇子——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跪在首位,后面是些年幼的皇子。妃嫔们按位分跪在另一侧,德妃、宜妃、荣妃等赫然在列,皆低眉垂首,姿态恭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和一种无形的、令人膝盖发软的威压。只有夜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和远处宫门传来的、渐渐清晰的马蹄与銮铃声。

      车绾绾在人群外围稍作停顿,辨认了一下方位。她没有资格跪到前面去,只能在命妇和宗室女眷队伍的末尾,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跪下。冰凉的砖石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裙裾侵入膝头,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身旁的两位嬷嬷见状,也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几步处跪下。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车绾绾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从四面八方扫来,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她目不斜视,只微微垂首,看着面前金砖上摇曳的火把倒影。

      她知道,此刻跪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心中都转着无数的念头。康熙为何提前回銮?是病情反复,还是别有深意?南巡途中,太子被废,朝局动荡,皇帝此刻归来,又会带来怎样的雷霆雨露?而她自己,这个刚刚从一场卑劣构陷中侥幸脱身、却又立刻卷入迎驾风波的小小格格,在皇帝心中,究竟是何等分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午门方向,骤然响起三声净鞭,清脆响亮,划破夜空,也划破了广场上令人窒息的寂静。

      “皇上驾到——”太监悠长尖利的通传声,由远及近,层层递进,如同水波般漾开。

      所有人将头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地,齐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恢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车绾绾随着众人伏身,能感觉到地面传来微微的震颤。銮驾的轮声,仪仗的脚步声,侍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那代表着至高无上皇权的威仪,即使隔着重重人群,即使低着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磅礴的、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力量。

      銮驾在丹陛前停下。一片衣袍窸窣、环佩叮当之声,是随驾的皇子、大臣、侍卫下马落轿,按序肃立。

      短暂的静默后,康熙皇帝的声音响起,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平身吧。”

      “谢皇上!”众人再次叩首,然后才依序起身,却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天颜。

      车绾绾也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酸麻。她依旧垂着眼,用余光能瞥见前方丹陛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康熙似乎并未立即进入乾清宫,而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广场上寂静无声,连风声仿佛都停止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朕离京数月,国事赖诸卿与皇子们协理,后宫赖太后与诸位妃嫔操持,辛苦了。”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惯有的威严,“太子之事,朕已明诏天下。国本动摇,朕心甚痛。然祖宗基业,江山社稷为重,不得不尔。”

      他顿了顿,广场上更是落针可闻。提及废太子,无人敢接一言。

      “朕在德州病了一场,倒让尔等挂心了。”康熙话锋一转,语气似乎温和了些,“幸得祖宗庇佑,太医尽心,已无大碍。途中闻京中有些流言蜚语,宫闱不靖……”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跪在妃嫔队列前方的德妃,以及……更后方某个角落。

      车绾绾心头一跳。她知道,皇帝说的“宫闱不靖”,很可能就包括了她那桩事。

      “朕既回宫,这些事,自会一一料理清楚。”康熙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有冤则申,有枉则直。我大清律例煌煌,朕之耳目,亦非闭塞。”

      这话,既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像是在敲打某些人。车绾绾能感觉到,前排大阿哥胤禔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都散了吧。明日照常朝会。”康熙似乎不再多言,吩咐了一句,便在李德全的搀扶下,转身走向乾清宫大殿。随驾的皇子、大臣们连忙跟上。

      广场上众人再次跪送圣驾进入乾清宫,这才如蒙大赦般,开始依序、沉默地退散。没有人敢大声说话,但无数道目光再次交织,低声的议论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车绾绾也随着人流慢慢退后。她不想引人注意,只想尽快回到撷芳殿。然而,刚走出没多远,一个小太监便挤开人群,小跑着来到她面前,打了个千儿,低声道:“富察格格留步。德妃娘娘让您去一趟永和宫。”

      车绾绾脚步一顿。德妃此刻召见?是福是祸?

      “有劳公公带路。”她定了定神,对身后的两位嬷嬷点点头,示意她们可以回去了,自己则跟着那小太监,转向通往永和宫的宫道。

      永和宫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与乾清宫广场不同的凝重气氛。德妃已换下了迎驾的吉服,穿着一身家常的湖蓝色旗袍,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却未饮用,只是轻轻用碗盖拨弄着浮叶。她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臣女给德妃娘娘请安。”车绾绾进门,规规矩矩地行礼。

      “起来吧,坐。”德妃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语气听不出情绪,“今日之事,你受惊了。”

      “谢娘娘关怀。幸得娘娘及时赶到,主持公道,臣女才免遭不白之冤。”车绾绾谨慎答道,在绣墩上虚坐了半边。

      “主持公道?”德妃放下茶盏,看着她,唇角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这宫里,有时候‘公道’二字,最是难得。本宫若去晚一步,或者……皇上若非提前回銮,你此刻,恐怕就不是坐在这里与本宫说话了。”

      车绾绾心中一凛,垂首道:“是,臣女明白。娘娘大恩,臣女没齿难忘。”

      “恩不恩的,暂且不提。”德妃摆摆手,“本宫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对今夜之事,你怎么看?”

      车绾绾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回娘娘,臣女以为,此事绝非偶然。沈氏之子莫名出现在撷芳殿,点心中被人下毒,小太监屈打成招指认臣女……这一切,环环相扣,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欲置臣女子死地。其目的,恐怕不止是臣女一人。”

      “哦?不止你一人?”德妃挑眉,“那还有谁?”

      “臣女不敢妄言。”车绾绾道,“只是,沈氏曾是十公主乳母,与慈宁宫有旧。此事若成,臣女固然难逃一死,慈宁宫和娘娘您,恐怕也难免被流言波及,甚至……被有心人利用,离间天家亲情。”

      她将矛头隐隐指向可能想打击德妃和太后的人,而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大阿哥胤禔,或者与德妃、太子(已废)一系不睦的八爷党。

      德妃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你倒是个明白的。只是,明白归明白,有些事,不是明白就能解决的。皇上虽然回来了,也说了‘有冤则申’,但……”她顿了顿,意有所指,“皇上刚经历废太子之痛,又大病初愈,此刻心情如何,谁又能料定?你这桩案子,牵扯到废太子旧人(沈氏),又发生在皇上回銮前夜,时机敏感。皇上会如何处置,是彻查到底,还是……快刀斩乱麻,以求清净,尚未可知。”

      车绾绾听懂了德妃的言外之意。康熙此刻最需要的是稳定,是朝局和后宫的平静。她这案子虽然冤枉,但若深查下去,很可能牵扯出皇子争斗、宫闱阴私,这是康熙目前最不想看到的。为了大局,皇帝很可能会选择“冷处理”,甚至……为了尽快平息事端,而让她这个“麻烦”受些委屈,或者干脆将案子压下去。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难道她刚刚逃过胤禔的毒手,又要成为康熙权衡之下的牺牲品?

      “不过,”德妃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之前献方有功,皇上是记在心里的。今夜皇上在广场上那几句话,你也听到了。‘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有冤则申’。皇上既然开了金口,便不会完全置之不理。只是,如何‘申’,何时‘申’,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她这是在提醒车绾绾,要善用自己“献方有功”的筹码,也要耐心等待时机。

      “臣女多谢娘娘提点。”车绾绾起身,再次行礼,“臣女知道该如何做了。”

      “知道就好。”德妃点点头,似乎有些倦了,“你且回去吧。这几日安分些,若无传召,不必四处走动。你宫里的人,本宫会设法让他们早些回去。至于那个孩子……太医说已无性命之忧,但需将养。沈氏那边,本宫也会看着。”

      “谢娘娘恩典!”车绾绾真心实意地道谢。德妃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从永和宫出来,夜已深沉。秋风更凉,吹得人衣袂翻飞。车绾绾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身后跟着德妃指派的一个小太监提灯引路。宫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她的心绪如同这晃动的光影,起伏难平。康熙回来了,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德妃的提醒犹在耳边,君心难测,天威难犯。她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刚刚躲过一波巨浪,却又被抛入了更深更阔的洋面,前途莫测。

      然而,经历了这么多,她心中那点畏惧,似乎也被磨平了些许。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她只能握紧手中现有的筹码——皇帝的些许好感,德妃暂时的庇护,父亲在朝中的位置,以及……四阿哥胤禛那不知何时会兑现的“证据”和承诺。

      还有她自己。一次次从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经历,让她明白,在这深宫之中,除了运气和依靠,最重要的,是自己清醒的头脑和坚韧的意志。

      她抬起头,望向乾清宫方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在夜色中巍然矗立,灯火通明,如同蛰伏的巨兽。那里,决定着天下人的命运,也即将决定她的未来。

      明天,会怎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回到撷芳殿时,春杏和夏荷竟然已经回来了,两人眼睛红肿,脸上带着惊惶未定的神色,见到车绾绾,扑上来抱着她就哭。

      “小姐!您可回来了!吓死奴婢了!”

      “他们打奴婢,逼奴婢说小姐的坏话……奴婢没有说,小姐……”

      车绾绾心中一酸,拍着她们的背安抚:“没事了,都过去了。回来了就好。”

      殿内已被粗略收拾过,破碎的瓷片不见了,但那股压抑的气息仍在。车绾绾让春杏夏荷先去歇着,自己却毫无睡意。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空中,寒星寥落,一弯残月斜挂天际,清辉冷冷地洒在寂静的宫苑里。

      远处,乾清宫的灯火,彻夜不熄。

      这一夜,紫禁城中,不知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彻夜难眠,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位刚刚归来的帝王,将会落下怎样的棋子。

      秋风穿堂而过,带来深重的寒意。

      车绾绾拢了拢衣襟,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更加坚定。

      圣驾回銮,只是序曲。真正的篇章,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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