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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柳暗花明   康熙病 ...

  •   康熙病重昏迷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是惊涛骇浪,更有无数潜藏的暗流与漩涡。紫禁城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紧张,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只待那不知何时会射出的致命一箭。

      监国的大阿哥胤禔在最初的震惊与慌乱后,迅速行动起来。他以“稳定朝局、防备不测”为名,进一步收紧了对京城的控制。九门提督换上了他的心腹,步军统领衙门日夜巡查,各王府及重要大臣府邸外都多了不少“护卫”的眼线。朝会虽依旧举行,但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奏对时字斟句酌,生怕一言不慎引来灭顶之灾。

      慈宁宫,这座往日祥和宁静的佛国净土,也无法完全隔绝外界的风暴。宫墙之外,披甲执锐的侍卫明显增多,巡逻的频率也密集起来。虽未限制出入,但那无形的压力,如同厚重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车绾绾被皇太后留在身边抄经,名为“静静心”,实为庇护。德妃每日都来请安,与太后说话时,眉宇间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忧色。太后的反应却有些出乎车绾绾的预料,这位历经三朝、看尽风云的老人,在听闻康熙病重的消息后,只是沉默了片刻,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许,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淡淡说了句:“皇帝洪福齐天,自有佛祖庇佑。尔等不必惊慌,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然则,表面的平静下,暗潮愈发汹涌。胤禔往慈宁宫“请安”的次数明显增多,每次来都带着大批随从,虽恪守礼仪,但那颐指气使、隐隐以未来君主自居的态度,却遮掩不住。他关心太后的“凤体”,询问宫中的“用度”,话语间总是不经意地打探皇帝病情的细节,以及……太后的态度。

      太后多是闭目养神,或捻珠诵经,对他的问题,或答非所问,或以“皇帝自有太医照料,哀家久居深宫,不便过问”搪塞过去。德妃则在一旁周旋,言语恭敬,却也不卑不亢,巧妙地化解着胤禔一次次的试探与施压。

      车绾绾冷眼旁观,心中了然。胤禔急了。康熙突然病重,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他需要太后的支持(至少是默认),来稳固自己“监国”乃至更进一步的地位。而太后和德妃的沉默与疏离,让他感到了不安。

      这日,胤禔又来了。这次,他不再绕弯子,行礼后,直接对太后道:“皇祖母,孙儿收到德州行在急报,皇阿玛病势依旧沉重,太医束手。国不可一日无君,京中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孙儿既受皇阿玛重托监国,当此危难之际,理应更尽心力,以安社稷。孙儿恳请皇祖母赐下懿旨,允孙儿调动内务府及宫中宿卫,彻查奸佞,肃清宫闱,以防宵小趁机作乱!”

      他语气激昂,目光灼灼,盯着太后,仿佛要逼这位老人立刻表态。

      佛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檀香无声燃烧。太后缓缓睁开眼,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目光落在胤禔脸上,看了他良久,才缓缓道:“皇帝尚在,你便急着要彻查宫闱,调动宿卫?胤禔,你的心,是不是太急了些?”

      这话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胤禔脸色一变,忙道:“皇祖母明鉴!孙儿绝无他意,只是担忧皇阿玛安危,恐有小人趁机祸乱宫廷!孙儿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太后捻着佛珠,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哀家看你,是担心你自己的位置坐不稳吧?”

      “皇祖母!”胤禔霍然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又强行压下去,“孙儿……孙儿全是为了大清江山!”

      “大清江山,自有它的气数。”太后闭上眼,不再看他,“哀家老了,管不了那么许多。这慈宁宫,是清净地,容不得那些打打杀杀的心思。你退下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胤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狠狠瞪了坐在角落垂首不语的车绾绾一眼(似乎将太后的拒绝迁怒于她),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淡然的德妃,终究不敢在太后面前放肆,强压怒火,躬身道:“孙儿……告退!”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沉重,透着一股不甘与戾气。

      待胤禔脚步声远去,太后才长长叹了口气,对德妃道:“瞧瞧,这就是哀家的好孙儿。皇帝还没怎么样呢,就迫不及待了。”

      德妃忙上前,柔声道:“皇额娘息怒。大阿哥也是忧心国事,难免急躁了些。”

      “急躁?”太后摇摇头,“他是被那个位置迷了眼,蒙了心。皇帝当年……唉。”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殿中几人都明白。太后是经历过顺治朝董鄂妃风波、康熙幼年登基种种艰辛的人,对权力更迭的残酷,比谁都清楚。

      “富察丫头,”太后忽然转向车绾绾,“你怕不怕?”

      车绾绾一怔,随即恭谨答道:“有太后娘娘和德妃娘娘庇佑,臣女……不怕。”她顿了顿,补充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女只信皇上洪福齐天,必能转危为安。”

      太后看着她,目光深远:“你倒是个明白孩子。只是这明白,有时候未必是福。罢了,你且安心住着。只要哀家在一日,这慈宁宫,还容得下你。”

      “臣女叩谢太后娘娘天恩。”车绾绾伏地行礼,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太后的庇护,源于身份和辈分,但在康熙可能驾崩、胤禔虎视眈眈的局势下,这份庇护能持续多久?若胤禔真的铤而走险……

      德州行在的消息不断传来,好坏参半。有说康熙病情稍缓,已能进些汤药;有说依旧昏迷,太医已用上猛药;更有秘闻,说随驾的四阿哥、八阿哥为侍疾之事起了争执,甚至有人见到御帐外侍卫调动异常……

      每一则消息,都牵动着京中无数人的心。胤禔越发焦躁,对朝臣和后宫的监控也变本加厉。连慈宁宫送出去的日常用度清单,都要经他过目。车绾绾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胤禛承诺的“证据”和“时机”迟迟未到,而胤禔的耐心正在迅速耗尽。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至少,要让自己在太后和德妃心中的价值,不仅仅是“需要庇护的忠臣之女”。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这日,德妃眉宇间忧色更重,在与太后闲谈时,无意中提及,德州行在传来密报,康熙虽偶有清醒,但呕逆不止,汤药难进,太医们想尽办法,效果甚微。再这样下去,恐伤龙体根本。

      太后听了,也是愁眉不展,捻着佛珠的手都有些发颤:“皇帝年轻时征战四方,落下一身伤病,这些年又为国事操劳……难道真是天不假年?”说着,眼角竟有些湿润。

      德妃连忙劝慰,但忧心之情溢于言表。

      车绾绾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却是一动。康熙呕逆不止,汤药难进……这症状,倒是让她想起前世外公晚年时类似的状况。外公是胃疾加上情绪郁结,导致胃气上逆,吞咽困难。太医们多用补益或降逆之药,但若不对症,反而可能加重肠胃负担。

      她犹豫再三,知道此言一出,可能引来祸端,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深吸一口气,她上前一步,在太后和德妃讶异的目光中跪下:“太后娘娘,德妃娘娘,臣女斗胆,有一言或许……或许可解皇上呕逆之困。”

      太后和德妃同时看向她,目光惊疑不定。

      “你说。”太后沉声道。

      “臣女幼时体弱,曾翻阅家中一些偏方杂记。”车绾绾斟酌着词句,尽量说得符合这个时代的认知,“记得其中提及,若久病体虚,胃气上逆,汤药难进,可尝试……以少量性平温和之药,如陈皮、生姜、茯苓、山药等,研极细末,与米汤同熬,取最上层清稀米油,徐徐喂服。此法不重在峻补,而在和胃降逆,保胃气,存津液。待胃气稍平,再进汤药,或可奏效。”

      她不敢提任何现代医学名词,只将“保护胃黏膜、补充电解质”的想法,转化为中医“保胃气、存津液”的理论,并选用最平和常见的药材。

      太后与德妃对视一眼,德妃眼中闪过思索:“陈皮、生姜、茯苓、山药……皆是寻常之物,药性平和。以米油送服,倒也稳妥。只是……此乃民间偏方,用于皇上龙体,是否……”

      “非常之时,或可行非常之法。”太后缓缓开口,目光再次落在车绾绾身上,带着审视,“你可知,若此法无效,或致龙体有损,是何等罪过?”

      车绾绾伏身:“臣女深知此中利害。然臣女一片赤诚,只愿皇上龙体康健。此法若有不妥,臣女愿领一切罪责。且……臣女以为,太医束手,或可广征良方。此偏方虽简,胜在稳妥无碍,或可一试,为太医们争取时日。”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强调“一片赤诚”,并点出此方“稳妥无碍”,即便无效,也不会造成损害,同时将功劳归于太医,自己只起“抛砖引玉”之用。

      太后沉吟良久,看向德妃:“你觉得呢?”

      德妃眸光闪动,显然在权衡利弊。车绾绾这个提议,风险极大,但若真有效果,功劳不小。更重要的是,眼下康熙病情危重,任何一丝希望都值得尝试。而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她庇护下的车绾绾……

      “臣妾以为,”德妃缓缓道,“富察格格所言,不无道理。皇上呕逆不止,汤药难进,确非长久之计。此法稳妥,或可一试。只是……需得太医院众位太医共同参详,斟酌剂量,方可施行。”

      她既肯定了车绾绾的建议,又将决定权和执行权推给了太医院,规避了大部分风险。

      太后点点头:“既如此,你便去办吧。以哀家的名义,将此方告知太医院院正,命其与众人商议,若无大碍,可速速拟方,八百里加急送往德州行在。记住,一切以稳妥为上,若有差池,唯他是问!”

      “臣妾遵旨。”德妃领命,看了车绾绾一眼,目光复杂。

      消息很快传开。太后与德妃采纳了一个小小伴读格格的“偏方”,欲用于皇上病体!此事在宫中引起不小波澜。太医院院正不敢怠慢,召集众太医连夜会诊,仔细推敲药方剂量,最终拟定了方子,并附上详细说明和免责条款(言明乃太后慈谕,广征良方,此方仅为建议云云),火速送往德州。

      胤禔闻讯,冷笑不已,对心腹道:“妇人之见!病急乱投医!若皇阿玛因此有个闪失,看她们如何收场!”言语间,已隐隐将自己放在了裁决者的位置。

      车绾绾在慈宁宫中,度日如年。她知道,自己这一步,是真正的行险。成功了,或可扭转局面;失败了,便是万劫不复。她赌的,是康熙的身体底子,是太医们的谨慎,也是……那一丝渺茫的运气。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慈宁宫内的气氛也更加微妙。太后对她似乎多了几分关注,偶尔会问起她家中旧事,看过的医书。德妃待她依旧客气,但眼神中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探究。胤禔虽未再来慈宁宫,但那无形的压力,却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沉重。

      五日后,德州传来急报——不是关于康熙病情的,而是关于方子的。太医们谨慎试用后(先由药侍试服,确认无误),将改良后的米油药汤少量喂予康熙。起初依旧呕逆,但次数减少。坚持两日后,康熙竟能稍稍咽下些许,虽不多,却是一个好的开始!行在太医奏报,此法虽不能治本,但确有助于缓解呕逆,保住胃气,为后续用药争取了时间。康熙在稍能进食后,精神似有好转,有一次清醒时,还问起了药方来源。

      消息传回,慈宁宫内,太后捻着佛珠的手终于停下,长长舒了口气,对车绾绾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几分机缘。佛祖保佑,皇帝洪福。”

      德妃看车绾绾的眼神,也彻底不同了。那里面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看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而宫外,胤禔接到消息,脸色阴晴不定。他没想到,这看似儿戏的偏方,竟真起了作用!皇阿玛病情好转,意味着他的“监国”地位可能生变,更意味着……那个提出方子的富察绾绾,立下了功劳!在皇阿玛那里挂了号!

      他立刻调整策略,对慈宁宫的“护卫”稍微放松了些,甚至派人送了些补品过来,说是给太后和德妃压惊,顺带也“赏赐”了车绾绾几样东西,言辞间颇为“赞赏”她的“孝心”。

      车绾绾收下赏赐,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胤禔的退让,是因为康熙病情的好转让他感到了压力。一旦康熙病情反复,或者有其他变故,他的獠牙会立刻再次露出。

      但她至少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一点空间,和……一点来自最高处的关注。

      又过了两日,更确切的消息传来:康熙病情稳定下来,呕逆止住,已能正常进药。龙心甚慰,特意问起药方之事。得知是太后慈谕,广征良方,其中采纳了富察格格(车绾绾)所献民间验方后,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有心了。”

      有心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逾千斤。从康熙口中说出,分量更是不同。这意味着,皇帝记住了她的“孝心”和“机缘”,也意味着,之前关于她“蛊惑储君”的流言,在皇帝心中,恐怕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一个能献方缓解君父病痛的人,会是那种祸乱宫闱的妖女吗?

      几乎同时,另一道旨意也从行在发出,以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命监国大阿哥胤禔,彻查此前污蔑富察格格(车绾绾)与废太子有私之谣言,揪出造谣生事者,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如同一声惊雷,在已然暗流汹涌的紫禁城炸响!

      胤禔接到旨意时,脸色铁青,几乎捏碎了手中的茶盏。皇帝这是在敲打他!之前他对此事采取默许甚至推波助澜的态度,皇帝不是不知道!如今病情稍稳,第一道旨意就是为此事,其意不言自明!

      他不敢违抗,只能咬牙切齿地命人“彻查”。很快,那个最初“首告”的老太监“畏罪自尽”,留下了一封“遗书”,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诬告富察格格。至于受谁指使,遗书语焉不详,只说是“宫外之人”,给了个死无对证。

      案子“告破”,胤禔上奏行在,言辞恳切,自陈“失察之罪”。康熙朱批回复,只有四个字:“下不为例。”

      胤禔惊出一身冷汗。这四个字,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笼罩在车绾绾头顶的污名阴云,终于被这道圣旨驱散。她不再是待罪之身,而是“有心”为君父分忧的功臣之女。宫中风向瞬间转变,那些冷眼、窃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恭敬和讨好。连内务府克扣的用度,也迅速补足,甚至比以往更加丰厚。

      车绾绾搬回了撷芳殿。离开慈宁宫那日,太后罕见地拍了拍她的手,说了句:“好孩子,经此一事,你也算历练出来了。往后,自己当心。”

      德妃亲自送她到宫门口,屏退左右,低声道:“此次你能化险为夷,是你自己的造化,也是皇上的恩典。记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往后……好自为之。”语气意味深长。

      车绾绾一一谢过,心中明镜似的。太后是怜惜,德妃是提醒。康熙的“恩典”,并非无代价。她献方有功,洗脱污名,但也因此更深入地卷入了这场权力博弈的中心。从此以后,她将不再仅仅是富察家的女儿,十公主的伴读,而是皇帝“记挂”的有功之人,是各方势力需要重新评估的棋子。

      回到撷芳殿,一切仿佛恢复了原样,却又截然不同。春杏和夏荷抱着她喜极而泣。殿内已被仔细打扫过,恢复了往日的整洁,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小心谨慎。

      夜深人静,车绾绾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手背上被热粥烫伤的疤痕已经淡去,心头的波澜却久久难平。

      这一场风波,她险死还生,凭着一丝急智和运气,撬动了一点局面。但她也清楚,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康熙病情好转,意味着最高权力的归属悬而未决,夺嫡之争将更加白热化。胤禔虽受敲打,但根基犹在,野心未熄。胤禛、胤禩等人随驾在侧,近水楼台。而她,这个因“献方”而重新进入康熙视野的小小女子,又将在这新一轮的惊涛骇浪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月光如水,流淌在寂静的宫殿屋檐上,泛着清冷的光泽。车绾绾握紧了袖中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慈宁宫佛前檀香的余味,以及……命运拨弄下的,一丝微弱的暖意。

      柳暗花明又一村。然而,村外并非坦途,而是更崎岖莫测的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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