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7、第二百九十七章 情愫 西宁, ...
-
西宁,抚远大将军行辕,内院静室,腊月初六,夜。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白日里因雍亲王突然携重伤垂危的侧福晋归来而引发的小范围骚动与紧张,已被严密的封锁与高效的运转迅速抚平。行辕内外,明岗暗哨比平日多了数倍,甲士披坚执锐,目光如炬,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将这座西北军事重镇的核心地带,笼罩在一片肃杀凝重的氛围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汤药气息、炭火微焦的味道,以及一种无声的、属于生死关头的紧绷。
静室位于行辕最深处,原是胤禛闭关推演军机、修炼“赤焰剑”之所在,如今被临时辟为绾芊的养伤之地。室内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两椅,一炉,唯墙壁上悬挂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黝黑重剑,剑身暗红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流转,无声地散发着沉重而炽热的气息。厚重的毡帘将门窗遮得严严实实,阻隔了西北冬夜刺骨的寒风,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唯有墙角铜盆中,上好的银霜炭燃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散发出持续而稳定的暖意,与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多种名贵药材清苦气息的暖流交织,勉强维持着室内宜于重伤之人存续的温度与生机。
绾绾躺在铺了数层锦褥与狐裘的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云锦丝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心的冰蓝旧痕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唯有在她呼吸极其微弱的起伏间,才会偶尔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寒潭深处最后一点波光的涟漪。心口处亦然,那点曾顽强闪烁的冰蓝光芒,此刻沉寂得如同熄灭的星辰,只在她胸前衣衫之下,隐约透出佩戴“寒髓珠”与半块羊脂白玉佩的、微不可察的冰凉轮廓。她的呼吸清浅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近前细看,几乎要以为那榻上只是一具失去了生命的玉雕。
自陇东山谷被胤禛救回,一路疾驰返回西宁,她便一直陷入这种深度的昏迷。期间数次气息骤弱,脉搏几停,全赖随行军医与西宁城中最好的几位大夫(包括两名被秘密“请”来的、精于内伤调理的西域回回医者)轮番施针用药,又以老参吊命,方才勉强稳住那一线生机,未使灯枯油尽。然而,她体内伤势之重、之诡异,远超寻常医家所见。不仅是长途奔波、邪术诅咒、强行催动异能带来的内外伤损,更有一股深植于经脉骨髓、仿佛与生俱来的阴寒虚乏,在经历连番冲击后,呈现出一种近乎本源枯竭的衰败迹象。寻常补益之药,犹如石沉大海,难以奏效。
此刻,榻边,胤禛独自静坐。他已换下那身沾染了尘土与血污的劲装,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薄氅,发髻重新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擦伤与疲色却难以尽掩,尤其眼下那浓重的青影,昭示着他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他手中端着一只温热的玉碗,碗中是刚煎好、由他亲自试过温度的药汁——以百年雪莲为主,辅以数味产自雪山、性极温和却效力绵长的珍稀药材,由陈老先生留下的方子增减而成,是眼下能寻到的、对绾芊这般阴寒虚损之体最对证的汤剂。
他舀起一匙药汁,凑到唇边再次确认温度适宜,这才小心翼翼地、动作近乎笨拙地,探身向前,试图将药匙喂入绾芊因昏迷而微微开合、却血色全无的唇间。
然而,昏迷中的人毫无吞咽的自主意识。温热的药汁触及唇瓣,只是顺着嘴角缓缓滑落,浸湿了锦褥的一角,留下深色的痕迹。
胤禛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他看着那滑落的药汁,看着绾绾毫无生气的脸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眸中掠过一丝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焦躁与……无力。
这种无力感,对他而言,陌生而尖锐。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算计,习惯了以绝对的力量与意志去达成目标。无论是朝堂博弈,还是军国大事,甚至是面对胤禵那等诡异邪术,他都能迅速找到应对之策,或力战,或智取。可面对眼前这气息奄奄、药石罔效的女子,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束手无策的茫然。
他想起陇东山谷,她昏迷前看他的那一眼,茫然,脆弱,却又似乎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想起她昏迷中自发激发的、净化了“蚀骨丝”的冰蓝光晕。更想起这一路疾驰,怀抱着她越来越冰凉、越来越轻的身体时,心底那不断蔓延的、仿佛要将他吞噬的冰冷恐慌。
这不是他第一次救她。圆明园水下寻“雪莲”是一次,西山听松亭是一次。但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前两次,或许掺杂了更多对“棋子”、“秘密”、“钥匙”价值的权衡与利用。而这次……当看到她为了赶来西北、为了可能助他而在途中屡遭截杀、重伤垂死;当看到她即使在昏迷中,仍以残存的本能,试图保护他;当他抱着她,感受着她生命如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熄时……那些权衡与算计,似乎都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绪冲垮、淹没了。
是什么情绪?胤禛不愿深想,也无暇深想。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死。绝不能。
定了定神,他放下药碗,伸出食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绾绾嘴角残留的药渍。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细腻,却毫无生气。这触感让他心头又是一紧。
犹豫片刻,他重新端起药碗,自己先含了一口温热的药汁,然后,俯下身,以唇相就,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药汁渡入绾绾口中。同时,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拇指在她喉间某处穴位上,以巧劲轻轻一按。
“咕……”一声极其轻微的吞咽声响起。
成功了。
胤禛心中微松,却不急着起身,依旧保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凝神感受着她是否还有不适。鼻息间,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味的冷香,以及一丝属于她的、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这气息如此脆弱,却又如此……牵动心神。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即使病骨支离,容颜憔悴,却依旧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混合了脆弱与坚韧的奇异美感。尤其是此刻,在昏黄灯光与氤氲药气的映衬下,褪去了清醒时的沉静、疏离或刻意伪装的柔顺,只剩下最本真的、毫无防备的孱弱,竟让他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地方,生出一种陌生的、近乎刺痛的柔软。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心,仿佛想抚平那里残留的惊悸与痛楚。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就在他指尖即将离开的刹那——
“冷……”
一声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呓语,自绾绾干裂的唇间溢出。声音破碎,气若游丝,却清晰地钻入了胤禛的耳中。
胤禛浑身一震,指尖僵在半空。他猛地低头,紧紧盯着她的脸,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她在说话?有意识了?
然而,绾绾依旧双眼紧闭,眉头蹙得更紧,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寒冷梦魇。方才那声“冷”,似乎只是昏迷中无意识的呢喃。
可就是这声无意识的“冷”,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在了胤禛心上。他这才惊觉,尽管室内炭火充足,药气暖融,但她盖着厚被的身躯,竟依旧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源自体内深处、无法驱散的阴寒!
是了,她体质本属阴寒,又身负“阴钥”本源,如今重伤虚耗,本源不稳,自然畏寒至极。寻常炭火锦被,又如何能温暖那源自灵魂与血脉深处的寒意?
胤禛不再犹豫。他放下药碗,脱下自己身上的薄氅,覆在她身上的锦被之外。想了想,又觉不够。他环顾四周,室内并无更多御寒之物。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体内的“赤阳火毒”,早已与“赤焰剑”之力初步融合,化为一股至阳至刚的炽热内息。这内息霸道酷烈,寻常人靠近都会觉得灼热难当,但或许……正可克制她体内的阴寒?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压下。他知道这很冒险。他刚刚掌握这力量不久,控制未必精准,一个不慎,炽热内息侵入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无异于雪上加霜。但看着她瑟瑟发抖、唇色青白的样子,那声无意识的“冷”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不再迟疑。胤禛脱去外袍,只着中衣,掀开锦被一角,侧身躺到了绾芊身边。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冰凉的身体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同时,将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后心命门穴上。
闭上眼,凝神静气。他不再试图去“掌控”或“引导”体内那股新生的、炽热的力量,而是放松心神,仅仅让那缕赤红如焰的内息,以一种极其温和、极其缓慢的速度,自掌心劳宫穴透出,如同冬日暖阳,又如温泉滑流,缓缓渗入绾绾的后心,沿着她的督脉,温柔地、持续地注入一丝丝精纯的阳和之气。
起初,绾绾的的身体抗拒地僵了一下,似乎本能地排斥这外来的、炽热的气息。但很快,那源自“赤焰剑”的、至阳至刚却又蕴含着镇压与生机双重属性的力量,似乎与她体内沉寂的冰蓝本源,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她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紧蹙的眉心,也略微舒展。那青白的唇色,似乎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
胤禛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身躯,正一点一点地,从那种冻彻骨髓的冰冷,变得……有了些许暖意。虽然依旧比常人凉得多,但至少,不再冰冷刺骨。
他心中稍定,不敢松懈,维持着内息的缓缓输送,同时将她又往怀里紧了紧,用自己的臂弯与胸膛,为她构筑起一个温暖而坚实的避风港。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冷香与药味,怀中是她逐渐回暖却依旧单薄纤细的身躯。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感,悄然弥漫心头,冲淡了连日的疲惫、焦灼与杀伐之气。
原来,仅仅是抱着她,感受着她的生命在自己怀中慢慢回暖,便能让心如此安定。
这个认知,让胤禛自己都感到一丝诧异。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为了一个女子,做到如此地步。放下王爷的威严,亲尝汤药,以口渡之,甚至不惜损耗自身真元,为其驱寒续命。这若传出去,简直骇人听闻。
可此刻,他却觉得理所当然。仿佛本该如此。
是因为她是“阴钥”,关乎昆仑灾劫,关乎他的大业吗?或许有。但胤禛知道,不全是。在做出这些举动时,他脑中浮现的,不是宏图霸业,不是天地灾劫,只是她苍白的面容,她无意识的“冷”,以及……心底那不断叫嚣的、绝不能失去她的念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或许,早在圆明园水下寻得“雪莲”、看到她服下药液后气息渐稳时;或许,在西山听松亭,她爆发冰蓝光芒、与他并肩面对胤禵邪术时;或许,更早,在宫宴惊变,她独自承受所有猜忌与压力,却依旧眼神清冽时……某种陌生的种子,便已悄然种下。只是被权力、算计、秘密层层包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而此刻,在这西北边陲的寒夜,在这生死攸关的静室,在这毫无保留的守护与依靠中,那被深埋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显露出其真实的面目。
胤禛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目光复杂难明。有怜惜,有歉疚,有决意,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深沉如海的情愫,在眼底无声涌动。
绾绾……富察氏……车绾绾……
无论你是谁,来自何方,为何会卷入这旋涡。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本王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你的安危,你的冷暖,你的喜乐……
也当归本王管。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模糊了界限,仿佛融为一体。
炭火无声,药香袅袅。
一夜,悄然流逝。
静室之外,风雪未停。
而静室之内,某种无声的、却足以撼动未来的羁绊,已然在生死边缘,悄然系紧。
情愫暗生,于这万里边关,生死相依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