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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第二百七十九章 夺绾绾,换阴章 康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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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七年,十月十三,夜。乾清宫“阳章”失窃的惊雷余波,如同无形的、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涟漪,在雍亲王府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持续震荡、扩散,带来近乎窒息的压迫感。白日里骤然而至的封院令与森严戒备,将“武陵春色”彻底隔绝成了一座孤岛,也将身居其中的绾绾,推向了风暴眼最中心、也是最危险的未知。
夜色,比往日更加深沉浓稠,仿佛泼洒不开的墨汁,将亭台楼阁、高墙深院尽数吞没。王府各处灯火通明,巡逻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甲胄在暗夜中反射着幽冷的光,脚步声、口令声、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紧绷的大网。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连秋虫的鸣叫都似乎被这肃杀之气骇得噤了声。
前院书房,灯火彻夜未熄。胤禛自宫中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室内,再未踏出一步。案头堆积的,是粘杆处、步军统领衙门、乃至宫中内务府以最快速度呈递上来的、关于乾清宫暖阁失窃一案的初步勘验笔录、现场图样、值守人员口供,以及京城九门今日出入记录的摘要。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暖阁内外并无强行闯入痕迹,值守太监宫女亦未闻异响。那方盛放“阳章”的紫檀木匣,连同匣内铺衬的明黄锦缎,皆完好无损,唯独那赤红如焰的“阳章”不翼而飞。匣子边缘,留有几点极其细微的、仿佛被高温瞬间灼烧过的焦黑印记,非金非木,难以辨别。更诡异的是,据最后接触过木匣的当值太监回忆,前半夜他例行查看时,“阳章”尚在,后半夜他因内急离开片刻,回来时便发现匣中已空。期间不过一盏茶功夫,且暖阁外廊下始终有两名侍卫值守,竟无一人察觉异常!
非人力所能为?妖法?亦或是……灰衣人那等鬼神莫测的手段?
胤禛的指尖,重重按在太阳穴上。头痛欲裂,心绪翻涌。皇阿玛那震怒而阴鸷的眼神,梁九功那隐含告诫的“古怪”二字,三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铡刀……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阳章失窃,绝非寻常盗案。它与之前的“阴章”现身、宫宴惊变、灰衣人“妖言”、乃至绾绾体内的“异常”,有着千丝万缕、难以割裂的联系!
而绾绾……白日里苏培盛转述的她那“茫然无知”、“毫无感应”的回答,究竟是真是假?她真的对阳章失窃一无所知?还是说,那窃贼,本就是冲着她,或者说,冲着“冰魄纹章”阴阳合一的秘密而来?
就在胤禛心念电转、焦灼如焚之际,窗外庭院中,一道如同鬼魅般的灰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书房窗外的空地上!那里本是侍卫巡逻必经之路,此刻却空无一人,仿佛所有守卫都在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屏蔽或引开。
灰影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头戴宽大斗笠,帽檐低垂,遮住面容,正是中秋宫宴上惊鸿一现、留下“妖言”后消失无踪的灰衣人!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一种与这王府森严气场合格格不入的、近乎死寂的漠然与存在感。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但书房内的胤禛,却在灰影出现的刹那,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强烈的、被危险锁定的直觉,让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窗外!
隔着明瓦窗棂,两人的目光,仿佛在虚空中无声碰撞。
“王爷,又见面了。”灰衣人沙哑低沉、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胤禛耳中,并非通过空气震动,更像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阳章已在我手。”
胤禛瞳孔骤缩,霍然起身!阳章在灰衣人手中?!是他盗走的?!他竟敢如此嚣张,直接现身王府,告知此事?!他想做什么?!
“是你!”胤禛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与愤怒而有些发沉,但他强行克制着,没有呼喊侍卫。他知道,面对灰衣人这等神鬼莫测的存在,寻常侍卫毫无用处,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激化事态。“你盗取御前之物,该当何罪?!”
“罪?”灰衣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毫无温度,“阴阳失衡,灾劫将至。阳章留在禁宫,只会成为祸端之源。我取走,是为化解,而非为祸。”
又是这套“阴阳失衡”、“灾劫祸端”的说辞!胤禛心念急转,沉声道:“你究竟想怎样?将阳章交还,本王或可向皇上陈情……”
“不必。”灰衣人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阳章,我不会还。我此来,是与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胤禛眸光一凝,心中警铃大作。
“用你府中一人,换阳章下落,以及……一桩关乎你性命、乃至这天下安危的秘密。”灰衣人缓缓道。
胤禛的心,猛地一沉。“府中一人”?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灰衣人指的是谁!“你要富察氏?”
“不错。”灰衣人干脆承认,“将她交给我,我带她离开。作为交换,我告诉你阳章如今所在(虽在我手,但藏匿之处可告),并告知你,‘冰魄纹章’阴阳齐聚,将引发何等后果,以及……你体内那日渐侵蚀的‘赤阳火毒’,与‘阴章’之间的致命关联。”
赤阳火毒?!胤禛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他体内确实有早年服用“赤阳果”留下的、连孙之鼎都无法根除的霸道热毒,此事乃绝密,除他自己与极少数心腹太医外,无人知晓!灰衣人竟然知道?!还言明与“阴章”有关?!
难道……难道他当年服用“赤阳果”救绾芊,本身就是一个局?是灰衣人,或是与“冰魄纹章”相关的势力,早就布下的陷阱?!“赤阳果”的至阳之气,与“阴章”的至阴之力,会在他体内产生某种难以预料的冲突或吸引,最终危及他的性命?!
这个认知,让胤禛心底泛起刺骨的寒意。他看着窗外那如同鬼魅般的灰影,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无力掌控的、对未知力量的深深忌惮。
“本王凭什么信你?”胤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富察氏乃本王侧室,岂是你说带走便能带走?阳章乃御赐之物,你必须归还!至于本王的‘火毒’……不劳费心!”
“你可以不信。”灰衣人语气毫无波澜,“三日期限,转瞬即至。届时龙颜震怒,你雍亲王首当其冲。阳章在我手,你永远找不到。富察氏体内的‘阴钥’之力已然苏醒,留她在你身边,阴阳相吸相克,你的‘火毒’只会发作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终至无可挽回。而‘冰魄纹章’阴阳齐聚之时,便是‘界限’彻底崩塌之始,届时引动的灾劫,绝非你能想象。是舍一女子,换喘息之机与救命之方,还是固执己见,坐待大祸临头,全在你一念之间。”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胤禛的耳中,缠绕上他的心脏。三日之期,火毒之危,阴阳灾劫……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最脆弱、最无法回避的软肋上。
交出绾芊?那等于将掌控“阴章”关联、身怀诸多秘密的“钥匙”拱手让人,也等于向灰衣人背后的势力(无论是什么)低头妥协。更重要的是……胤禛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绾绾苍白沉静的容颜,那夜她服下雪莲药液后渐稳的呼吸,她偶尔流露出的、混合着倔强与茫然的空寂眼神……一种极其陌生而尖锐的、类似于“不舍”与“不甘”的情绪,在他心底最隐蔽的角落猛地刺痛了一下。
不!他立刻将这不合时宜的软弱情绪狠狠掐灭。绾绾是棋子,是工具,是关乎大局的“变数”,但绝不能成为他的软肋,更不能成为他与未知势力交易的筹码!尤其,是在皇阿玛震怒、限期追赃的生死关头!
可是……若不交,三日之内如何找回阳章?如何应对皇阿玛的雷霆之怒?自己体内的“火毒”若真与“阴章”相冲,又该如何化解?那所谓的“阴阳灾劫”,难道真的存在?
就在胤禛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喘不过气时,灰衣人似乎洞悉了他的挣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蛊惑与冰冷:“你不必立刻答复。子时三刻,我会再来。届时,带富察氏到府外三里,西山脚下‘听松亭’。交出她,我告诉你阳章藏处,并给你暂时压制‘火毒’、延缓阴阳失衡之法。若不应……”他顿了顿,斗笠下的目光仿佛穿透窗棂,直刺胤禛心底,“你便等着承受天子之怒,火毒焚身,以及……亲眼目睹‘界限’崩坏之景吧。”
话音未落,灰影一晃,竟如同水波荡漾,缓缓变淡,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院中巡逻的侍卫脚步声重新响起,灯火依旧,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胤禛僵立在原地,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缓缓坐回椅中,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子时三刻……西山听松亭……交出绾绾……
灰衣人给出的,是一个他无法拒绝、却又绝不能接受的交易。交出绾芊,或许能解一时之危,但无疑是将自己置于更被动、更危险的境地,且彻底失去了对“冰魄纹章”秘密的主动权。可不交……三日期限,体内火毒,还有那虚无缥缈却又令人心悸的“阴阳灾劫”……
他该怎么办?
“苏培盛!” 胤禛猛地扬声,声音因压抑到极致而显得有些嘶哑扭曲。
“奴才在!” 苏培盛应声而入,脸色同样凝重。
“调集粘杆处甲字头所有精锐,立刻埋伏于西山‘听松亭’周围三里之内,要最擅长隐匿、合击的好手!带上最强的弓弩与特制绳索!”胤禛眼中寒光爆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再备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将富察氏……‘请’来前院!”
他不能交出绾芊。绝不。
但灰衣人,必须抓住!阳章,必须夺回!火毒与灾劫的秘密,也必须弄清!
今夜,西山听松亭。将是他与灰衣人,与这诡异莫测的“冰魄纹章”风波,一场你死我活的正面较量!
要么,擒住灰衣人,夺回阳章,逼问出所有秘密。
要么……玉石俱焚!
“嗻!”苏培盛心头凛然,知道主子已下决心,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胤禛独自坐在冰冷的书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中风暴积聚,杀意凛然。
绾绾……这一次,你究竟是我的“钥匙”,还是我的“劫数”?
“武陵春色”。
绾绾尚未就寝。白日封院的压抑,苏培盛那番关于“阳章失窃”与“三日之期”的转告,如同巨石压在心口,让她坐立难安。体内那缕气息,也显得比平日更加躁动不安,在经脉中流转时,时而带来温润滋养,时而又会泛起一丝陌生的、仿佛被什么遥远之物隐隐牵引的悸动。
她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苏培盛刻意提高、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嗓音:“奉王爷令,请侧福晋即刻移步前院!”
移步前院?这个时候?绾绾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站起身,看着小喜同样惊疑不定的脸,强迫自己镇定。
门被打开,苏培盛带着四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粘杆处侍卫走了进来,对绾绾躬身行礼,语气却无半分商量余地:“侧福晋,王爷有请。请。”
绾绾目光扫过那四名明显是精锐的侍卫,心知反抗无用。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对小喜道:“你留在这里。” 然后,迈步向外走去。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她被侍卫“护送”着,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回廊,来到前院。那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已然备好,周围是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气息冰冷、如同雕像般肃立的粘杆处死士。甲二、甲三赫然在列,看到她,目光复杂。
胤禛负手立在车旁,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决绝、疯狂与孤注一掷的凛冽寒意。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夜色中,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如同两点寒星,冰冷锐利,死死地盯住了她。
“上车。”他开口,声音嘶哑,没有任何解释。
绾绾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她看着胤禛,看着周围那些如临大敌的粘杆处死士,看着那辆仿佛要驶向未知深渊的马车,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
他,要拿她去交换什么?去应对那“三日之期”与“阳章失窃”的死局吗?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在胤禛那冰冷决绝的目光下,在周围那无形的、铁血般的压力下,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青帷小车。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就在她即将踏上马车踏板的那一刻,胤禛忽然上前一步,靠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若有机会……靠近灰衣人,设法留下标记。”
灰衣人?!绾绾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胤禛。他要拿她去见灰衣人?!交换什么?阳章?还是……
胤禛没有再给她任何眼神,径直转身,对甲二厉声道:“出发!按计划行事!务必生擒!”
“是!” 甲二沉声应道,一挥手,马车启动,在数十名粘杆处死士的严密护卫(或者说押送)下,驶出雍亲王府,冲破沉沉的夜色,向着西山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颠簸,车帘低垂。绾绾独自坐在昏暗的车厢内,手脚冰凉,心跳如擂鼓。
灰衣人……阳章……交换……标记……
所有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胤禛那句低语,以及这辆驶向西山的马车,强行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她最不愿面对、却也隐约猜到的可怕事实。
她,这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终于要被摆上最后的赌桌,去进行一场以自身为筹码的、生死未卜的交易了。
夺绾绾,换阴章?亦或是……换阳章?换胤禛的生机?换这迷局的一线破解之机?
绾绾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西山听松亭……无论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去面对。
夜色茫茫,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