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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第五卷第二百四十章 最后一支线香 夜,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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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整个雍亲王府沉沉包裹。竹意轩内,更是死寂一片,唯有角落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而入的夜风中挣扎摇曳,在墙壁上投下鬼魅般晃动的影子,更添几分凄清与不祥。浓得呛人的药味,混合着一种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的气息,弥漫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令人窒息。
床榻上,绾绾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青白。嘴唇干裂,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极其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唯有眉心那一道深深的、因痛苦而蹙起的褶皱,和额角、颈间不断渗出的、冰凉的虚汗,证明这具躯壳的主人,还在与那无形却凶猛的病魔,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搏斗。
太医傍晚又来了一趟,把脉之后,只是摇头,留下几句“尽人事,听天命”、“需以百年老参吊命”之类的囫囵话,又开了张更加凶险的方子,便匆匆离去。那碗用数支御赐百年老参、辅以其他珍贵药材熬成的参汤,被小喜强行灌下去大半碗,可绾芊只是喉头滚动几下,便又无力地吐了出来,污了被褥。她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口袋,再多的珍稀补品灌进去,也留不住半分生气,反而因着强行灌药的折腾,气息越发微弱下去。
小喜跪在床前,用温热的帕子,一遍遍擦拭着主子额上、颈间的冷汗,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变得冰冷。主子的手,她握在掌心,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冰凉得如同玉石,任凭她如何揉搓,也暖不过来。
“格格…格格您醒醒…看看奴婢…求您了…” 小喜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一遍遍地低唤,仿佛这样就能将主子的魂魄从鬼门关前唤回。可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怎么办?该怎么办?小喜的心,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王爷的严令犹在耳边,孙太医束手无策,参汤灌不进去…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格格…看着主子…油尽灯枯?
不!绝不行!小喜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光芒。她想起了那日,在西苑,主子身中奇毒、命悬一线之时,也是这般情景。那时,是那个人…是那个神秘的灰衣人,用一颗奇特的丹药,硬生生将主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对!灰衣人!主子说过,若再遇生死大难,可点燃那支紫金线香!那支香,主子一直贴身收藏,从未离身!小喜猛地想起,主子昏迷前,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了指自己枕下…
她几乎是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探入绾芊枕下。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细长的物体。是了!是那个装着紫金线香的、非金非玉的奇怪小管!
小喜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那管身上诡异的、仿佛在流动的暗红色花纹。她记得主子说过,此物点燃,非同小可,需慎之又慎。可如今,主子气息奄奄,随时可能撒手人寰,哪里还顾得了许多?!
她环顾四周,竹意轩内除了她,再无旁人。王爷虽加派了守卫,但都守在院外,未经传召,不得入内。此刻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
小喜一咬牙,走到窗边,将那支紫金线香凑到那盏孤灯的火焰上。线香极细,却异常坚韧,触火即燃,却无声无息,只有一缕极其细微的、带着奇异甜腥与冰冷气息的青烟,袅袅升起。那烟气不似寻常檀香般扩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凝成一线,笔直地向上升起,穿透窗纸的缝隙,融入窗外无边的夜色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小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这香点燃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更不知道…此举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她别无选择。这是主子唯一的生机,也是她唯一能做的、绝望的尝试。
她将线香插在窗边一个不起眼的、空置的香插里,任由那缕诡异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持续飘散。然后,她重新跪回床边,紧紧握住绾芊冰凉的手,目光死死盯着窗外,既盼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又恐惧着未知的变数。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与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绾芊的气息,似乎更微弱了,脸色也由青白转为一种不祥的灰败。小喜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难道…那个人不会来了?难道这香…并无作用?难道主子真的…
就在小喜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吞噬的刹那——
窗外,那原本凝滞的夜色,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风,更像是一抹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紧接着,紧闭的窗棂,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
小喜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原本紧闭的支摘窗,不知何时,已悄然开了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得帐幔微微拂动。而在那窗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颀长而模糊的身影。
那人依旧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灰布衣衫,头上戴着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本就属于这黑暗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的威压。
是…是他!他真的来了!小喜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张了张嘴,想说话,想求救,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灰衣人的目光,似乎隔着昏暗的光线,落在了床榻上气息奄奄的绾芊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瞬间便看清了绾绾的状况。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小喜,只是迈步,缓缓走到床前。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鬼魅。
小喜下意识地松开了绾绾的手,瑟缩着向后退了半步,给灰衣人让出位置,心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灰衣人在床前站定,俯身,伸出两根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搭在了绾绾的腕脉上。他的指尖冰凉,如同寒玉。只停留了数息,他便收回了手。
“心脉将绝,元气溃散,急怒伤肝,外邪内侵。”灰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只是平淡地陈述着病情,“那庸参猛药,不过是催命符。”
小喜闻言,眼泪又涌了上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哽咽:“求…求您救救我家格格!求求您!上次…上次就是您救了她!这次…这次也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灰衣人没有理会小喜的哭求。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与上次一般无二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倒出两粒药丸。一粒赤红如血,散发着灼热的气息;一粒莹白如雪,触手生寒。他将两粒药丸先后放入绾芊口中,又在她喉间、胸口几处要穴,看似随意地拂了几下。那动作快如闪电,小喜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药丸入口,绾芊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随即,那灰败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极其不正常的潮红,紧接着又转为青白,额角的虚汗出得更急。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紊乱,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格格!”小喜惊呼,想要扑过去。
“别动。”灰衣人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小喜僵在原地。只见他双手在绾绾心口上方虚按,掌心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与那日“冰蓝光芒”截然不同的、带着暖意的微光流转。那光芒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缓缓渗入绾芊体内。
随着那微光的渗入,绾芊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脸上的青白与潮红交替变幻,最终,定格在一种依旧苍白、却不再灰败的底色上。紧蹙的眉心,似乎也微微舒展了一丝。虽然依旧昏迷,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沉沉死气,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灰衣人收回手,额角似乎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他显然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暂时无碍了。”灰衣人声音有些低哑,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材质非金非木的扁平小盒,递给小喜,“此药,每日寅时、酉时,各取米粒大小,温水化开,喂她服下。可续命七日。七日内,若寻不到‘九转还阳草’或‘冰魄雪莲’其中之一入药,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九转还阳草?冰魄雪莲?小喜听得心惊胆战,这些都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奇珍异草,让她去哪里寻?!
“记住,”灰衣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沉声道,“她此番凶险,乃是心病引动,外邪乘虚。解铃还须系铃人。若心结不解,郁气不散,纵有仙草灵药,亦是枉然。”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窗棂,望向雍亲王府深沉的夜空,“此地…非善地。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退至窗边。夜风拂过,窗棂微响。待小喜再定睛看时,窗前已是空空如也,只有那支紫金线香,已燃至尽头,化为一小撮灰白的、毫无香气的余烬。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极度绝望下产生的幻觉。
可掌中那冰凉沉重的小盒,床上主子那虽然依旧昏迷、却已不再濒死的微弱气息,都无比真实地告诉她——那个人,来过。主子,有救了!至少,暂时有救了!
小喜紧紧攥着那个小盒,如同攥着救命稻草。她将盒子小心地藏在贴身的荷包里,又扑到床边,仔细查看绾芊的情况。呼吸虽弱,却已平稳;脸色虽白,却有了生气;冷汗也不再狂涌。她真的…挺过来了!
狂喜过后,是无尽的惶恐与茫然。灰衣人的话,如同重锤,敲在她心上。心病引动…心结不解…此地非善地…主子在王府,到底承受了多少?而那“九转还阳草”和“冰魄雪莲”,又该去哪里寻?七日…只有七日!
小喜猛地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必须立刻告诉王爷!只有王爷,才有能力,或许…也愿意,去寻找那救命的奇珍!可…灰衣人的事,能说吗?那支香,那丹药,那诡异的救治…王爷若追问起来,她该如何解释?
但…主子的性命,危在旦夕!顾不得那么多了!
小喜咬了咬牙,将窗边香插里的灰烬清理干净,确认再无痕迹,又为绾芊掖好被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毅然决然地,向着竹意轩外、那象征着王府权力核心的前院书房方向,疾步走去。
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但一缕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生机,已在这死寂的竹意轩内,悄然燃起。
而窗外无边的黑暗里,那抹融入夜色的灰影,似乎并未远离。他静立在高高的屋脊之上,斗笠下的目光,穿透重重屋宇,落在竹意轩的方向,也落在更远处的、那座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紫禁城。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救治时,触及那冰蓝光芒本源时,传来的、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悸动与…寒意。
“富察绾绾…车绾绾…” 他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夜风中,几不可闻,“你的‘劫’,究竟何时才是尽头?而我的‘任务’…又该如何完成?”
身形再晃,已彻底融入夜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竹意轩内,那缕被夜风彻底吹散的、带着奇异甜腥的残香,或许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默默诉说着,这个生死一线的、诡秘莫测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