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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第二百二十三章 胤禛番外十六 小喜的日常汇报 粘杆处,暗 ...

  •   粘杆处,暗室。

      烛火如豆,光线幽微。这间密室位于雍亲王府地下,入口隐蔽,内里陈设简单,唯有一桌一椅,四壁皆是冰冷坚硬的青石,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与窥探。这里是胤禛处理最机密事务、听取绝密汇报的所在,亦是粘杆处与雍亲王府之间,那根最隐晦、最直接的联系纽带。

      此刻,桌案后,胤禛端坐如松,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将那份与生俱来的冷峻与深沉,勾勒得更加鲜明。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目光沉静,落在对面垂手肃立、微微发抖的宫女身上。

      宫女穿着富察府三等仆役的蓝色布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面容普通,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唯有一双眼睛,此刻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不安。她正是绾芊的贴身侍女,小喜。

      不,更准确地说,是“前”粘杆处“癸”字组外围暗桩,代号“喜鹊”,因缘际会被安排入富察府,成为绾绾的侍女,并在后续风波中,因忠心与“合适”的身份,被粘杆处重新“唤醒”并“加固”,成为监视绾芊、传递消息的、最不引人注目的眼睛。

      “抬起头来。”胤禛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小喜(或者说,喜鹊)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但目光依旧不敢与胤禛对视,只垂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她手心全是冷汗,后背冰凉。即便在富察府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即便早已知道自己是“粘杆处”的人,但如此近距离地面见这位传说中的雍亲王,感受他身上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还是让她恐惧到几乎无法呼吸。

      “说说看,她回府这几日,情形如何。”胤禛的语气依旧是平淡的询问,听不出喜怒。

      “回…回王爷,”小喜努力稳住声音,将早已在心中反复背诵过的内容,尽量清晰地说出来,“格格回府已有七日。老夫人和老爷(马齐)对格格极为疼爱,衣食住行无不精心,老夫人更是每日都要在沁芳苑待上大半日,亲自看着格格用药、用膳。格格…格格情绪比在畅春园时好了许多,见到老夫人和老爷时,常会露出笑容,话也多了些。只是…夜深人静,或独自一人时,还是常常发呆,看着窗外,或是…对着镜子出神,神色…有些空茫,有时还会自言自语,说些…奴婢听不太懂的词句。”

      “什么词句?”胤禛的指尖在扳指上轻轻一叩。

      小喜努力回忆:“比如…‘心脏病’、‘手术’、‘现代’、‘历史’…还有…‘雍正’…” 最后一个词,她几乎是嗫嚅着吐出来,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雍正!胤禛的眸光,骤然一凝,如同寒夜中猝然点亮的星火,锐利而冰冷。他登基后的年号,此时绝无可能外泄!她如何得知?是那些混乱记忆中的“未来”信息?!她果然“知晓”!

      “继续说。”胤禛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但小喜却觉得室内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是…”小喜不敢停顿,继续道,“格格身体恢复尚可,每日按时服药,孙太医每三日来请一次脉,说脉象平稳,只是亏损太过,仍需长期调理。格格胃口一般,多用些清淡的粥羹。每日午后,会在沁芳苑的小花园里略坐坐,看看花,喂喂鱼,有时也会在廊下慢慢走几步,但走不远,容易累。晚上睡得…不算安稳,常被噩梦惊醒,醒来后一身冷汗,要好一会儿才能再睡着。”

      “噩梦?可听清说了什么?”

      “听得不甚真切,只偶尔听到‘疼’、‘别过来’、‘阿玛’、‘血’…还有…‘白光’…” 小喜仔细回忆着,“有一次,奴婢守夜,听到格格在梦中哭喊‘我不是!我不是!’,声音凄厉…奴婢进去查看,格格已经惊醒,满头冷汗,眼神…很恐惧,抱着被子缩在床角,过了很久才缓过来,但什么都不肯说。”

      不是?不是什么?胤禛心中念头飞转。是“不是富察绾绾”?还是“不是车绾绾”?那“白光”,是否与当初她记忆涌入、以及蛊毒发作时心口浮现的冰蓝光芒有关?

      “她近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比如,看什么书?写什么字?与府外,可有联系?”胤禛问。

      “回王爷,格格近日看的书…有些杂。除了老爷给的一些诗词文集,她自己让奴婢去书房找了些…《山海经》、《拾遗记》之类的志怪古籍,还有…前朝的一些野史笔记。对了,”小喜想起什么,补充道,“格格前日还特意让奴婢找来了…《清史稿》的残本,说是想看看…前朝的事。奴婢见格格看那书时,神色很…很专注,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在某些名字上划来划去,尤其是…先帝世祖(顺治)和…当今圣上(康熙)的相关记载。但看到关于…关于先帝后宫董鄂妃那段时,格格似乎很…难过,还掉了眼泪。”

      看《清史稿》?关注顺治、康熙,尤其是董鄂妃?胤禛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是试图从“历史”中寻找自身遭遇的参照,还是…那“车绾绾”的记忆中,本就对这段历史有所“了解”?董鄂妃与顺治帝的悲剧,是否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某些关于自身命运与情感的隐忧?

      “写字呢?”

      “格格每日都会临帖,多是王右军的字。笔墨纸砚,都是用王爷…用畅春园带回来的那些。格格写字时很静,奴婢在一旁伺候,能感觉到…格格似乎只有在写字时,才能完全静下心来。只是…有时写着写着,会突然停下笔,看着某个字出神,眼神…很遥远,仿佛透过那字,看到了别的什么。”小喜努力描述着那种她难以理解的、属于主子的状态。

      “与府外联系?”

      “回府后,格格深居简出,未曾出过府门,也未与府外任何人有过书信或口信往来。倒是有几户与老爷交好的人家,府上的夫人小姐递了帖子,想来探望,都被老夫人和老爷以‘格格需静养’为由婉拒了。不过…”小喜迟疑了一下。

      “不过什么?”

      “昨日内务府按例送这个月的份例过来,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叫小禄子。他特意问了格格的安,还…还悄悄塞给奴婢一个小锦囊,说是…‘故人’听说格格回府,特意寻来的小玩意儿,给格格解闷。奴婢不敢擅专,将锦囊交给了李嬷嬷(老夫人的心腹),李嬷嬷检查后,里面是一对雕工极精巧的羊脂白玉连环佩,还有一张素笺,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安心静养’。没有落款。李嬷嬷问奴婢可知是谁送的,奴婢只说不知。后来…后来老爷也知道了,拿着那对玉佩和素笺看了许久,神色…有些复杂,但最后也没说什么,只让李嬷嬷将东西收好,等格格身子好些,再拿给格格。还嘱咐府里人,此事不得外传。”小喜一口气说完,心中惴惴。那“故人”是谁,她虽不敢妄加猜测,但心中隐约有些影子。

      故人…羊脂白玉连环佩…安心静养…胤禛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除了他,还能有谁?那玉佩是他库房里的旧物,成色极佳,寓意“环环相扣,同心相连”,送给一个闺阁女子,其实有些逾矩。但他还是送了,以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他想让她知道,他并未忘记她,他的“关注”与“保护”,并未因她回家而终止。马齐显然猜到了送礼之人,所以才那般神色复杂,却又按下不表。看来,这位大学士,对女儿与雍亲王之间微妙的关系,亦是心知肚明,且态度…颇为耐人寻味。

      “她…可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本王?”胤禛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小喜一愣,连忙摇头:“没…没有。格格从未主动提起过王爷。只是…只是有时,李嬷嬷或是老爷偶尔提及朝中事,说到…说到王爷在户部整顿亏空、雷厉风行时,格格会…会格外安静,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还有一次,奴婢在廊下听见格格和老夫人在屋里说话,老夫人似乎提了一句‘雍亲王对咱们家有恩’,格格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恩情太重,不知如何报答,也怕…牵连了王爷’。”

      恩情太重,不知如何报答,也怕牵连了王爷。胤禛心中默念着这句话。是她的真心话吗?感激是真,疏离是真,那份“怕牵连”的担忧,恐怕也是真。她果然在刻意保持距离。是因为知晓“未来”,对他心存畏惧与戒备?还是因为自身秘密,不愿与他牵扯过深?

      “你做得很好。”胤禛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小喜苍白的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小喜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继续留在她身边,细心伺候,仔细留意。她的饮食、用药、言行、情绪变化,乃至夜里梦话,凡有不寻常之处,一律记下,按老规矩,每三日一报。记住,你的主子是她,你的本分是伺候好她,让她安心养病。至于其他,该说的说,不该问的,不问。可明白了?”

      “奴婢明白!奴婢定当尽心尽力,伺候好格格,绝不辜负王爷信任!”小喜连忙跪倒,连连磕头。

      “起来吧。”胤禛挥挥手,“从角门出去,有人送你回府。记住,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

      “奴婢不敢!奴婢若泄露半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小喜吓得魂飞魄散,指天发誓。

      “去吧。”

      小喜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踉跄着站起身,在早已等候在门外的粘杆处人员引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地下暗室。

      室内重归寂静。胤禛独自坐在烛火旁,久久未动。小喜的汇报,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与之前粘杆处通过其他渠道获得的信息相互印证,逐渐拼凑出绾芊回府后,那看似平静生活下的真实图景。

      她在努力适应“回家”的生活,在家人面前强颜欢笑,试图找回曾经的安宁。但那些混乱的记忆、诡异的秘密、以及对未来的“知晓”,如同无法摆脱的梦魇,时刻侵扰着她,让她在独处时迷茫、恐惧,夜不能寐。她试图从故纸堆中寻找答案,甚至开始触碰“历史”本身,试图理解自身的处境。她对他的感觉复杂而矛盾,感激、疏离、戒备,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血脉与记忆深处的悸动。

      而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关注”着她。通过小喜的眼睛,通过内务府的“份例”,通过那对不署名的玉佩。他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却又不能太过急切,以免惊扰了她,或是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皇阿玛那句“自有安排”,依旧悬在头顶。富察家如今圣眷正隆,但马齐是纯臣,未必愿意女儿卷入皇子之争。而她自己,似乎也并无此意。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胤禛缓缓站起身,走到暗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柜前,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卷卷文书,正是粘杆处记录的、关于绾绾的所有信息,从她敲登闻鼓开始,到如今回府静养,事无巨细。他取出最新的一卷,正是小喜方才汇报的誊录。

      他提笔,在记录她看《清史稿》并因董鄂妃落泪的那段旁,批了两个字:“情殇?” 又在记录她自语“恩情太重,怕牵连”旁,批了四字:“心存芥蒂。”

      最后,在记录她夜梦惊醒,哭喊“我不是”旁,笔尖悬停良久,终是落下几个力透纸背的字:“魂兮何依?”

      他将批注过的文书重新卷好,放入柜中。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修补好的羊脂白玉佩,对着烛光,细细端详。玉佩温润,裂痕宛在,如同她破碎又勉强拼合的灵魂,也如同他们之间,这剪不断、理还乱、掺杂了太多秘密与算计的微妙联系。

      “富察绾绾……车绾绾…”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仿佛要将它们烙印在心底,“无论你是谁,来自何处,身上带着怎样的秘密…”

      他收拢手掌,将玉佩紧紧握住,眼中闪过一丝不容错辨的、属于猎手的锐利与势在必得的幽光。

      “…你既已入了本王的眼,便休想再轻易逃脱。”

      窗外,更深露重。雍亲王府的书房,灯火又亮了一夜。

      而富察府沁芳苑内,刚从一场混乱梦境中惊醒的绾绾,拥着锦被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一弯清冷的残月,心口那熟悉的闷痛,隐隐传来。

      她不知道,关于她的一言一行,正被最信任的人,事无巨细地汇报给那个她既感激又畏惧的男人。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为一张巨大棋局中,最为关键也最为脆弱的一枚棋子,被执棋者,在黑暗中,静静地审视、评估,并…悄然布局。

      长夜漫漫,前路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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