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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第二百二十二章 绾绾回家   日子不 ...

  •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入六月,蝉鸣日渐聒噪,暑气蒸腾。畅春园内水汽丰沛,比别处稍显凉爽,但对于久困室内、气血两虚的绾芊而言,仍觉有些气闷。好在身体恢复的势头不错,孙太医把脉时,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松快的笑意,向康熙帝回禀时,也敢说一句“格格心脉渐固,气血渐复,只需徐徐图之,假以时日,当可痊愈。”

      这话传到康熙耳中,皇帝捻须沉吟片刻,吩咐梁九功:“传朕口谕,富察氏在畅春园静养数月,既有起色,暑热难当,园中虽好,终非久居之所。着其择日回富察府,好生将养。一应供奉,仍由内务府支应,太医定期请脉。另赐人参两斤,燕窝十匣,官绸二十匹,以示体恤。”

      这道口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畅春园,乃至关注此事的各方势力中,漾开了涟漪。

      对车绾绾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困守澄心斋数月,虽得庇护,衣食无缺,但终究是寄人篱下,行动受限,四周是看不见的眼睛和猜不透的心思。能回家,回到熟悉的、有祖母和阿玛在的富察府,意味着暂时脱离了皇家禁苑这无形却令人窒息的牢笼,意味着可以松一口气,在相对安全、熟悉的环境里,继续调养身心,理清那团乱麻般的记忆与未来。

      接到口谕时,她正倚在窗边看一卷《山海经》,闻言怔了半晌,书卷从膝上滑落都未察觉。直到小喜急促的呼唤声传来,她才恍然回神,指尖微微颤抖着,抚上心口,那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解脱,是期盼,是近乡情怯,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对未来的茫然。

      回家…富察府,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吗?阿玛历经磨难,是否安好?祖母定是日夜悬心,白发又添了多少?府中人事,经此一劫,又有何变迁?而她,这个“死”过一回,身负诡异秘密,又与雍亲王牵扯不清的“多罗格格”,回去之后,又将如何自处?

      “格格,咱们能回家了!能回家了!”小喜抹着眼泪,又哭又笑,这些时日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日子,她也是过怕了。

      李德全也在一旁躬身道喜:“恭喜格格,贺喜格格!皇上恩典,体恤格格思家之情。待格格回府,好生将养,定能早日康健如初。”

      车绾绾定了定神,扶着窗棂站起身,对着紫禁城的方向,遥遥一拜:“臣女富察氏,叩谢皇上天恩。”声音虽轻,却清晰坚定。无论如何,能离开,总是好事。至于前路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雍亲王府。

      胤禛正在书房批阅粘杆处关于西南黑巫寨残余势力清剿的密报,苏培盛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了皇上口谕的内容。

      笔尖在奏报上微微一顿,晕开一小团墨迹。胤禛神色不变,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便继续批阅,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培盛垂手侍立,不敢多言。自家主子对那位富察格格的心思,他这贴身太监,多少能窥见一二。那日主子深夜独自立于荷塘对岸,遥遥相望的背影,他可是瞧见了。如今格格要回家,主子面上不显,心里怕未必平静。

      果然,片刻之后,胤禛批完最后一份,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慢擦拭着手指,状似随意地问:“定了何时动身?”

      “回主子,说是三日后。内务府正在准备车驾仪仗,太医也会随行,确保格格路上安稳。”苏培盛连忙答道。

      “三日后…”胤禛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窗外灼热的日光,“天气炎热,路上仔细些。让粘杆处派两个稳妥人,暗中跟着。富察府那边,也提前打点一下,别让不相干的人,扰了格格清净。”

      “嗻。奴才明白。”苏培盛心领神会。主子这是明着放手,暗里护航,既要确保富察格格平安归家,也要保证她回府后的日子,不会被打扰,尤其是…不会被某些“有心人”打扰。这“有心人”,既可能来自雍亲王府后宅,也可能来自其他对富察家、对这位“多罗格格”感兴趣的力量。

      “另外,”胤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身子刚好些,经不起暑热折腾。路上用冰要适度,别贪凉。回去后…富察府若缺了什么药材用度,你知道该怎么办。”

      “是,奴才省得。定会安排妥当,不让格格有丝毫闪失,也不让富察府为难。”苏培盛躬身应道,心里却琢磨,主子这关怀,真是越来越细致入微了,连用冰贪凉都想到了。只可惜,这份细致,注定只能藏在暗处。

      胤禛不再言语,挥挥手让他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富察府位置的那一点上。离他的雍亲王府,不算远,隔着几条街巷,却又隔着身份、礼教、以及无数双眼睛。

      放她回去,是皇阿玛的意思,也是目前最妥当的安排。她继续留在畅春园,名不正言不顺,反而惹人注目,徒生事端。回富察府,是功臣之女归家,天经地义,既能全了马齐的脸面,也能让她在更熟悉、更宽松的环境里休养。至于他…来日方长。

      只是,想到那抹单薄的身影即将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虽然粘杆处依旧会暗中关注),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空落感,却真实存在。他想起荷塘边暮色中她沉静的侧影,想起她翻阅书卷时微蹙的眉头,想起那日她惊惶逃离时略显踉跄的脚步…

      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上摩挲了一下。那是那日从她身上掉落、被他拾起的半枚染血玉佩的另一半。他早已命人寻来能工巧匠,将两半玉佩小心翼翼地修补粘合,虽留有细微裂痕,却已完整如初。只是,一直未找到合适的时机还她。

      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胤禛收回目光,眼中波澜不兴。也罢,让她先回去。富察府,会是她的庇护所,也可能会是…新的舞台。

      三日后,清晨。

      畅春园侧门早已备好了青帷小车,并不张扬,却结实舒适,内里铺了厚厚的软垫,角落放置了冰鉴,丝丝凉气驱散着暑意。孙太医亲自跟车,小喜和另一名稳妥的宫女随侍车内,李德全则带了两个小太监骑马跟在车旁。内务府还派了一队普通的护卫随行,一切安排得低调而周全。

      车绾绾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樱粉色缠枝莲纹衬衣,外罩月白色纱氅衣,头发梳成简单的两把头,只簪了一对素银点翠簪子,薄施脂粉,掩去了几分病容,却依旧显得清瘦羸弱。她对着澄心斋内熟悉的陈设,最后看了一眼,这里曾是她生死一线的囚笼,也是她苟延残喘的庇护所。心情复杂,难以言表。

      “格格,该上车了。”李德全在门外轻声催促。

      车绾绾收回目光,扶着小喜的手,一步步走出澄心斋。晨光熹微,空气清新,带着草木的芬芳。她深深吸了口气,挺直脊背,走向那辆代表着“归家”的马车。

      车轮辘辘,驶出畅春园侧门,驶上通往京城的官道。绾芊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田畴绿树,恍如隔世。上一次这样离开畅春园,还是被押送去西苑“养病”,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而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格格,您看,到城门口了!”小喜兴奋地低呼。

      车绾绾望去,熟悉的城门楼映入眼帘,过往行人车马,市井喧嚣,渐次传来。一种真切的、活着的感受,涌上心头。她真的,活着回来了。

      马车并未在富察府正门停留,而是绕到了侧门。这也是康熙帝的体贴,体谅她病体未愈,不宜招摇。侧门早已敞开,管家带着几个妥帖的下人静候着,见到马车,连忙迎上来。

      车门打开,小喜先跳下车,放下脚踏。车绾绾扶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踏出车厢。脚踩在富察府门前的青石板上,那坚实的触感,让她眼眶瞬间发热。

      “格格!您可回来了!”管家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行礼。身后的下人们也齐齐躬身。

      “福顺叔,快请起。”车绾绾声音微哑,努力平复着情绪。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老夫人哽咽的呼唤:“绾儿!我的绾儿!”

      车绾绾抬头,只见祖母在丫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疾步走来,数月不见,祖母似乎又苍老了些,但此刻眼中焕发着激动喜悦的光芒。她身后,是同样神色激动、强忍泪意的阿玛——富察·马齐。阿玛瘦了些,但精神矍铄,官服整齐,显然是从衙门特意赶回。

      “祖母!阿玛!”车绾绾再难抑制,泪水夺眶而出,疾走几步,扑进祖母怀里。熟悉的慈爱气息将她包围,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像个真正的、受了委屈归家的孩子,在祖母怀中无声地流泪。

      老夫人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孙女,老泪纵横,一遍遍抚摸着她瘦削的背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我的绾儿受苦了…”

      马齐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祖孙二人,这位历经宦海沉浮、在狱中亦未曾折腰的大学士,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悄悄用衣袖拭了拭眼角。

      “好了,母亲,绾儿身子弱,又刚回来,别在风口里站着了,快进屋吧。”马齐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着绾绾的手:“对对,进屋,进屋。你院里都收拾好了,跟你走时一个样儿。你阿玛特意让人从库里寻了好些冰,放着呢,凉快…”

      一行人簇拥着绾芊,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走向她出事前居住的“漱玉轩”。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无不恭敬行礼,眼中带着好奇、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绾绾只作不见,目光贪婪地掠过府中一草一木,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她少女时代最安宁的回忆。

      漱玉轩果然如祖母所说,一切如旧。她喜欢的湘妃竹帘,临窗的书案,案上那盆她亲手打理的兰草(虽然有些蔫了),还有榻上那床她惯用的、绣着缠枝莲的锦被…所有陈设,都保持着原样,纤尘不染,仿佛她只是出门做了个短途旅行,而非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

      “你的东西,都原样放着,祖母每日都让人来打扫,就盼着你回来。”老夫人拉着她在榻上坐下,怎么都看不够,眼泪又落了下来。

      “祖母…”车绾绾替祖母擦泪,自己的眼泪却又流下“是孙女不孝,让您和阿玛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马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女儿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欣慰,“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有阿玛在,有祖母在,再没人能欺负你。”

      车绾绾重重点头。她知道,阿玛这话,既是安慰,也是承诺。历经此番磨难,富察家看似恢复了荣耀,甚至更胜从前(马齐加太子太保,赐双眼花翎),但其中艰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阿玛的鬓角,已染了风霜。

      “你身子刚好,需得静养。府里一切有阿玛,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太医也会定期过来请脉。”马齐细细嘱咐,“皇上恩典,让你回府将养,这是天大的体面。你只管安心养病,外面的事,一概不必理会。”

      “女儿明白。”车绾绾应下。她知道,阿玛这是让她避嫌,也是保护她。富察家如今是风口浪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这个“多罗格格”,更是敏感。安心静养,是最好的选择。

      祖孙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老夫人和马齐问她在畅春园的情况,吃了什么药,睡得可好,绾绾挑能说的,轻描淡写地答了,那些凶险、那些诡异、那些与雍亲王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自是略过不提。

      末了,见车绾绾面露疲色,老夫人虽不舍,也只得嘱咐她好生休息,带着人依依不舍地走了,留下小喜和几个信得过的旧仆伺候。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绾芊独自坐在熟悉的房间里,环顾四周,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她真的回来了。离开了那座精美却压抑的皇家园林,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可是,为什么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那些混乱的记忆,那个神秘的“车绾绾”,那冰蓝的光芒,还有…荷塘对岸黑暗中,那道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身影…

      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窗外是她熟悉的小小庭院,一株老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树下石桌上,还放着未收起的棋盘。夏风穿堂而过,带来隐约的花香和市井的喧嚣。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原点。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单纯无忧的富察家大小姐。她是死里逃生的“多罗格格”,是身负诡异秘密的“异数”,也是被未来帝王“特殊关照”过的棋子。

      回家的温暖与安心是真的,但前路的迷雾与未知,也同样真实。

      她轻轻抚上心口,那里,曾经撕裂般疼痛的地方,如今只余下隐约的闷痛和一道深深的疤痕。身体上的伤口可以愈合,那灵魂深处的震荡与秘密,又该如何安放?

      车绾绾望着庭院中灼灼的石榴花,眼神渐渐沉静下来,深处却燃起一簇微弱的、却坚定的火苗。

      无论如何,她回家了。这是新的开始。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要,也必须,一步步走下去。

      雍亲王府,书房。

      苏培盛悄声禀报:“主子,富察格格已平安回府。富察大人和老夫人都亲自在侧门迎接,格格情绪…似乎颇为激动,与老夫人相拥而泣。现下已在沁芳苑安顿下来,太医看过了,说一路平稳,无碍。”

      “嗯。”胤禛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卷上,似乎并未在意。

      苏培盛等了片刻,见主子无话,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胤禛放下书卷,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富察府,只能看到王府重重叠叠的屋檐和远处天际的流云。

      他负手而立,半晌,从袖中取出那枚修补好的玉佩。羊脂白玉温润,那道细微的裂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触摸时,才能感受到那一点点不平整的接口。

      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胤禛的眸光,深不见底。

      回家了么…

      也好。笼中鸟羽翼渐丰,总要放出去飞一飞。只是,线,始终握在手中。

      他缓缓收拢手掌,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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