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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来自太子的恶意   慈宁宫 ...

  •   慈宁宫那一场疾风骤雨般的“三堂会审”,看似以车绾绾“自证清白”、康熙下令彻查而暂告段落,但车绾绾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水面下的暗流,只会因为明面上的挫败而变得更加汹涌湍急。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实则处处透着诡异。

      康熙的“彻查”旨意下达后,内务府和刑部确实忙碌起来,盘问宫人,查验物证,但进展似乎缓慢。李德全来过撷芳殿两次,例行公事地问了些话,态度客气却疏离。车绾绾能感觉到,这调查更多是走个过场,给朝野一个交代,而非真要刨根问底,揪出“幕后黑手”。或许康熙心中已有猜测,只是投鼠忌器,不愿在此时掀起更大波澜。

      宫中的风向却微妙地转变了。之前那些或明或暗的流言蜚语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变换了说法,从“行为不检”变成了“恃宠生娇”、“巧言令色”,甚至隐隐有“狐媚惑主”的影子在私下流传。车绾绾走在宫中,能感觉到更多复杂的目光——忌惮、探究、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仿佛在说,看你还能风光几时。

      赏赐依旧隔三差五地送来,德妃的、八福晋的、太子妃的……甚至一些之前并无交集的妃嫔,也送来了些不打紧的玩意儿。这些看似善意的举动,在车绾绾眼中,却更像是胜利者对困兽的围观,或是不同阵营对她这个“变数”的持续观望与试探。

      温宪公主依旧粘着她,但也懵懂地问过:“富察姐姐,为什么她们都说你很厉害,连皇阿玛都听你的?”童言无忌,却让车绾绾心惊。连深居宫中的小公主都听到了这样的议论,可见背后推手能量之大,用心之毒。

      她变得更加沉默,除了陪伴公主,几乎足不出户。胤禛给的那把“刀”——装着密信和线索的檀木盒子,被她藏得更加隐秘。她反复思量,却迟迟不敢动用。那是双刃剑,一旦祭出,必是你死我活。她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对方先露出更大的破绽。

      这日午后,车绾绾正在窗前临摹一幅古画,试图让纷乱的心绪在笔墨间沉静下来。春杏忽然脸色发白地进来,屏退左右,凑到她耳边,声音发颤:“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在朝堂上,被太子殿下当众申斥了!”

      “啪嗒”一声,车绾绾手中的笔掉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墨。她猛地抓住春杏的手:“怎么回事?说清楚!”

      春杏语带哭腔,将打听来的消息断断续续说出。原来今日早朝,议及江南漕运事务,富察·马齐就漕粮转运损耗及沿途官吏贪腐之事,提出了几条切中时弊的建言,其中涉及修改部分旧例,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太子胤礽监国听政,不等其他大臣发表意见,便突然发难,指责富察·马齐“更张祖制,妄议国是”、“其心可疑”,言辞极为严厉。富察·马齐据理力争,却被太子以“顶撞储君”为由,罚俸半年,并责令闭门思过三日。

      “老爷下朝回府,脸色难看极了……听说,太子殿下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说老爷‘教女无方,纵女干政’……”春杏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

      车绾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太子终于不再满足于后宫散布流言这种小打小闹,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父亲!以“更张祖制”和“顶撞储君”为由发难,看似是政见不合,实则剑指富察·马齐的忠心与能力,更恶毒的是,将“教女无方,纵女干政”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公然扣上!这是要将她之前的“救驾”之功,扭曲成“干政”之过,将富察家父女一起钉在耻辱柱上!

      “纵女干政”……好大一顶帽子!在康熙这样注重纲常、对后宫干政深恶痛绝的帝王心中,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毁掉一个家族!

      父亲闭门思过是小事,名誉受损、圣心疑忌才是大患!太子这一招,既打压了富察·马齐在朝中的威信,又进一步污名化她,更是在康熙心中埋下了一根刺——富察家的女儿,是否真的如传言般,借着伴读之名,干预了不该干预的事?

      狠!太狠了!这是要断了富察家的根基!

      车绾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春杏的手,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的冬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能再等了。太子的恶意已如此赤裸裸,直指家族命脉。若她再隐忍,下一个遭殃的,恐怕就不止是罚俸思过这么简单了。

      四阿哥给的“刀”,该出鞘了。

      但她不能直接动用那些要命的密信。那是最后的杀手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抛出。她需要更巧妙的方式,既能反击太子,又不至于立刻与太子一系彻底撕破脸,陷入不死不休的境地。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幅被墨污了的画上,忽然,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春杏,”她转身,声音异常平静,“去请文先生来,就说我画艺上有些疑难,想向他请教。”

      文先生,那位曾教她书画,与四阿哥似有渊源,为人清正耿直的老翰林。他是关键的一环。

      春杏虽不明所以,但见格格神色决然,立刻应声而去。

      不多时,文先生到了。车绾绾屏退左右,只留春杏在门外守着。

      “先生请坐。”车绾绾亲自奉茶,神色恭谨,“学生今日请先生来,实有一事相求,亦是……有一场泼天富贵,或是一场弥天大祸,想与先生共担。”

      文先生须发皆白,目光却依旧清亮锐利。他接过茶,并未饮用,只是看着车绾绾:“格格请讲。老朽虽一介书生,却也知忠义二字。”

      车绾绾不再绕弯子,压低声音,将父亲被太子当庭申斥、污以“纵女干政”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太子此举,意在毁我父女清誉,断我富察家根基。学生不能坐以待毙。然学生人微言轻,宫中耳目众多,有些事……不便亲自为之。”

      文先生沉吟片刻:“格格是想让老朽做什么?”

      “学生想请先生,将一样东西,在‘不经意间’,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车绾绾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毫不起眼的蓝布封套,递给文先生。

      文先生接过,打开封套,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笺。他展开一看,脸色骤变。纸上并非密信,而是一首仿古风格的诗,字迹工整,却并非车绾绾笔迹。诗的内容,表面是咏史,感慨前朝忠良被谗言所害,君王偏信,致使朝纲败坏。但字里行间,隐隐指向当下,尤其是最后两句:“莫道浮云能蔽日,终有清风扫阴霾。”其中“浮云”、“蔽日”、“清风”等词,在特定的语境下,极易引发联想。

      更关键的是,诗笺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印记——一方私章拓印的残角,依稀可辨是“礽”字的半边。

      “这是……”文先生的手微微发抖。他饱读诗书,岂能看不出这诗中的影射?而那印章残角……太子胤礽的名字里,正有一个“礽”字!

      “此物从何而来?”文先生声音干涩。

      “学生偶然所得。”车绾绾面不改色,“或许是有人模仿笔迹,刻意构陷;亦或许是……天意昭昭。学生不知,亦不敢妄断。只知此物若流传出去,有心人自会解读。”

      她没说假话。这诗是她根据记忆仿写,私章残角是她让春杏偷偷弄来的太子早年废弃私章的拓印边缘,做旧处理而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文先生盯着诗笺,久久不语。他是老臣,历经宦海沉浮,深知其中凶险。这东西,一旦放出,就是往油锅里滴入冷水,必会激起惊涛骇浪。太子若看到,定会暴怒,彻查来源。而第一个经手此物的他……

      “先生,”车绾绾起身,对着文先生深深一福,“学生知此事凶险,本不该将先生卷入。然父亲蒙冤,家门危殆,学生走投无路。先生清名素著,刚正不阿,若先生肯援手,将此物‘遗落’于某位与太子不睦、又好诗词金石鉴赏的翰林同僚书案之上……谣言止于智者,清浊自有公论。学生别无他求,只求能破此‘浮云蔽日’之局,还父亲清白,保家门平安。事成之后,学生与家父,铭感五内。若事有不谐……学生一力承担,绝不敢连累先生!”

      她这话说得极其漂亮。先是示弱求助,再是恭维文先生的人品,点明只要将诗笺“无意”泄露给太子的政敌(且是好诗词金石、能“欣赏”并“解读”此物的人),后续自有他人推波助澜,无需文先生亲自冲锋陷阵。最后承诺承担后果,以安其心。

      文先生闭目良久,长叹一声:“好一个‘浮云蔽日’……太子近来行事,确乎急躁了些。”他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车绾绾,“格格,此计甚险。若被识破,便是伪造储君印信、构陷东宫的大罪,满门抄斩亦不为过。”

      “学生知道。”车绾绾昂首,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然坐以待毙,亦是绝路。学生愿赌一把,赌这‘清风’,终能扫除阴霾。亦赌皇上圣明,能洞察秋毫。”

      文先生将诗笺仔细折好,收回封套,放入怀中。“此物,老朽未曾见过。今日格格,亦只是向老朽请教画艺。”

      这便是答应了。车绾绾再次郑重行礼:“谢先生大义。”

      文先生摆摆手,佝偻着背,缓步离去,背影竟显出几分苍凉与壮烈。

      车绾绾站在原地,直到文先生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才缓缓坐下,发觉后背已然湿透。这是一步险棋,将文先生也拖下了水。但除此之外,她别无他法。太子已亮出獠牙,她必须以更隐蔽、更狠辣的方式回击。用一首语焉不详的诗,一个模糊的私章残角,去点燃太子政敌心中的猜忌之火,去在康熙心中种下对太子“结党营私、打击异己、甚至可能有不臣之心”的怀疑种子。她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让早已对太子不满的人借题发挥的理由。

      接下来的几天,车绾绾度日如年。她照常陪伴温宪公主,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但每当宫人窃窃私语,每当有目光投来,她的心都会骤然收紧。她在等待,等待那首诗掀起波澜。

      第三日,闭门思过的富察·马齐“期满”,低调地回到朝堂。据说,太子待他依旧冷淡,但未再当众发难。朝堂上似乎恢复了平静。

      然而,暗流已然涌动。

      第四日,翰林院一位素以耿直敢言、且与太子一系素来不睦的老翰林,在一次小范围的文会上,“无意间”向几位好友展示了自己新近“淘换”来的一首“前朝遗诗”,感慨“古今奸佞,手段如一”。诗的内容和那模糊的私章残角,虽未明指,却引得在场诸人心照不宣,浮想联翩。

      第五日,关于太子私下结纳文人、评议朝政、甚至可能“怨望君上”的流言,开始在某些小圈子里悄然流传。流言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及了某些特定的诗会和私密谈话。

      第六日,康熙召太子入乾清宫,父子二人闭门谈了近一个时辰。无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太子出来时,脸色铁青,脚步虚浮。

      第七日,康熙下旨,以“滋事体弱,需静心调养”为由,免去了太子部分监国理政之权,命其“于毓庆宫好生读书,反思己过”。同时,擢升了几位与太子不甚亲近、但办事勤勉的官员,其中就包括之前因直言进谏而被太子打压的几人。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太子一系如遭雷击,气氛凝重。其他阿哥府上,则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静,但敏锐的人能感觉到水面下的激荡。

      车绾绾在撷芳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温宪公主讲解一首古诗。她手中的书卷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念着:“……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公主懵懂地问:“富察姐姐,‘浮云蔽日’是什么意思呀?”

      车绾绾望着窗外开始飘雪的灰蒙蒙天空,轻声道:“就是……暂时被乌云遮住了太阳。但乌云总会散的,公主。”

      是的,乌云暂时散开了一些。太子的气焰被打了下去,父亲的危机暂时解除。她这步险棋,见效了。

      但她也知道,自己与太子一系,已结下死仇。太子此番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康熙的处置,看似打压了太子,实则也是一种保护性的警告,并未伤其根本。平衡,依然微妙。

      更让她不安的是,这阵“清风”刮起后,某些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八阿哥胤禩送来了一盆名贵的绿萼梅,说是“凌寒独自开,暗香盈袖来”,寓意不言自明。

      四阿哥胤禛那边,依旧没有直接接触。但文先生再次来授课时,看似无意地提及,四贝勒近日得了一本前朝孤本棋谱,精妙绝伦,可惜无人能解其中深意。

      而德妃娘娘,则在一次向太后请安时,“偶遇”了车绾绾,拉着她的手,温和地说:“好孩子,受了委屈要懂得说。这宫里啊,有时候,风往哪边吹,还得看掌舵的人。”

      车绾绾一一应下,心中却如明镜。八阿哥在示好,四阿哥在提醒她“棋局”未了,德妃则在暗示她“择木而栖”。

      她仿佛站在了一座刚刚经历过地震的悬崖边,脚下土地看似稳固,实则裂痕处处。前方是太子虎视眈眈的报复,左右是其他阿哥意味深长的招揽,身后是帝王深沉难测的凝视。

      那首诗引起的波澜,暂时逼退了太子的恶意,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这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漩涡与暗礁。她手里的“刀”还未真正出鞘,但已经有人开始忌惮,也有人开始期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将琉璃世界染成一片素白。车绾绾呵了呵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眼中映着雪光,清澈而冷静。

      太子的恶意不会停止,这只是第一回合。而她的路,还很长。在这冰雪覆盖的宫墙之内,她必须更加小心,步步为营。因为下一次风暴来袭时,可能会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而她,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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