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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一百八十七章 绾绾救父 铅灰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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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富察府上空,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庭院中残存的积雪泛着惨淡的白光,几株枯树在料峭寒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整个府邸,自左都御史揆叙那石破天惊的弹劾之后,便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恐慌之中。往日穿梭往来的仆役几乎不见了踪影,偶尔有人影闪过,也是步履匆匆,神色惶惶,仿佛背后有恶鬼追赶。
暖阁内,炭火依旧烧得旺旺的,却驱不散那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李嬷嬷和赵嬷嬷依旧如同两尊没有表情的泥塑,分立在门内两侧,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审视与估量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频繁、都要锐利,如同冰冷的刀子,一遍遍刮过暖阁内唯一的“囚徒”。
车绾绾裹着厚厚的银狐裘,靠坐在榻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早已凉透的竹篾灯笼。她的脸色比身上狐裘的白色镶边还要苍白几分,嘴唇不见丝毫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因为连日的惊惧、忧虑和几乎未曾阖眼的疲惫,而布满血丝,却异常地亮,亮得惊人,也空得骇人。她像一株被骤然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植物,枯萎、僵硬,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中,茫然地燃烧。
阿玛已经五日未曾归家了。
不,不是未曾归家,是被“留”在了宫里,留在了南书房。对外只说是“核对户部历年积存账目”,但府中上下,谁不知道,这是变相的囚禁,是雷霆降临前,最后那令人绝望的平静。祖母强撑着精神,每日依旧来暖阁看她,握着她的手,说些“你阿玛为官清正,皇上圣明,定会还他清白”之类的宽慰话。可车绾绾看得分明,祖母眼底那深重的忧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握住她的手,也在不易察觉地颤抖。连祖母这样历经风浪、一生刚强的老人,都感到了恐惧,那该是何等可怕的境况?
她不知道阿玛具体被弹劾了哪些罪名,但从府中人人自危、门可罗雀的境况,从祖母只字不提、却日益凝重的脸色,从两位嬷嬷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冰冷审视中,她也能猜到,那必然是足以倾覆整个富察家的滔天大罪。
贪墨?结党?还是…更可怕的?
每一个可能,都让她不寒而栗。富察家百年勋贵,树大根深,阿玛位极人臣,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她知道,这泼天富贵之下,是何等如履薄冰的凶险。阿玛为人谨慎,为官清廉,她是知道的。可身在朝堂,位居中枢,有些事,是身不由己;有些人,是防不胜防。更何况,如今有人蓄意构陷,罗织罪名…
她想起了西山那夜冰冷的湖水,想起了清漪园那碗甜腻却致命的羹汤,想起了宫中赏赐里那无色无味的苗疆奇毒…一次次,目标都是她,或是借她,打击阿玛,打击富察家。而这一次,对方不再遮遮掩掩,不再隐藏在暗处放冷箭,而是直接撕破脸皮,在朝堂之上,在御前,发出了致命一击!
阿玛…现在怎么样了?在宫中,是否被严加看管?是否被逼问?是否…受了委屈?那些弹劾的罪名,如山般压下来,他该如何自辩?皇上…又会相信多少?
车绾绾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仿佛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脏,带来尖锐的疼痛。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遏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绝望的呜咽。
小喜端着午膳进来,依旧是精致的四菜一汤,经过两位嬷嬷严格查验。可车绾绾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别过头去。
“格格,您好歹用一点吧…”小喜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几日,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下一片青黑,“您已经好几日没正经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熬得住啊…”
车绾绾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吃不下…阿玛他…可有消息?”
小喜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慌忙擦去,哽咽道:“没有…老爷还在宫里…老夫人今早又递了牌子想进宫请安,可宫门上的公公说,万岁爷有旨,近来政务繁忙,一概命妇请安,皆免了…”
连祖母都见不到皇上了…绾芊的心,直直沉了下去,沉入无底冰渊。皇上这是…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要掐灭吗?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丫鬟带着惶恐的通报:“老夫人…老夫人您慢点…”
锦帘猛地被掀开,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她身上还穿着见客的诰命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张一向威严沉静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骇人的灰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是车绾绾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惊惶与绝望。
“祖母!”绾芊心头剧震,挣扎着想要起身。
老夫人几步冲到榻前,一把抓住绾芊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抖得厉害。“绾儿…绾儿…”她连喊了两声,声音破碎不成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
“祖母,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车绾绾反握住祖母的手,那冰冷的颤抖让她心惊肉跳。
老夫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抓着绾芊的手,浑浊的老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车绾绾一哆嗦。
“老夫人,您别急,慢慢说…”一旁的李嬷嬷上前一步,看似关切,语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老夫人猛地抬头,狠狠瞪了李嬷嬷一眼,那目光中的悲愤与凌厉,竟让久经宫闱的李嬷嬷也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滚出去!”老夫人嘶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狠绝,“你们都给我滚出去!老身要和孙女说几句体己话!”
李嬷嬷和赵嬷嬷对视一眼,面色微变。老夫人的状态明显不对,她们奉命“照料”富察格格,实则监视,自然不能轻易离开。
“老夫人息怒,”赵嬷嬷硬着头皮道,“奴婢等奉旨在此伺候格格,不敢擅离…”
“奉旨?”老夫人惨然一笑,笑声中满是凄凉与讽刺,“好一个奉旨!皇上派你们来,是‘照料’我孙女,不是监视囚犯!如今我富察家大难临头,我老婆子连跟孙女说几句遗言,你们也要拦着吗?!”
“遗言”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暖阁之中。绾芊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祖母。小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漏出。
李嬷嬷和赵嬷嬷脸色彻底变了。老夫人这话,已是诛心之言,她们哪里担待得起?
“老夫人言重了,奴婢等万万不敢…”李嬷嬷连忙躬身。
“不敢就给我滚出去!滚到廊下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老夫人厉声道,平日雍容华贵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护犊心切、濒临崩溃的老妇人最后的疯狂与决绝。
两位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不敢真将这位诰命老夫人逼到绝境,只得躬身道:“奴婢等就在门外伺候,老夫人若有吩咐,随时召唤。” 说罢,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暖阁的门。但她们并未走远,就垂手肃立在廊下,侧耳倾听。
暖阁内,只剩下祖孙二人,和小喜低低的啜泣声。
老夫人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榻边,紧紧抓着绾芊的手,泪如雨下:“绾儿…我的绾儿…完了…全完了…”
“祖母,到底怎么了?您说啊!”绾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你阿玛…你阿玛他…”老夫人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方才…宫里传来消息…说是…说是从你阿玛在南书房暂居的厢房里…搜出了…搜出了与准噶尔部暗中往来的密信!还有…还有加盖了户部印信的空白官引!人赃并获!人赃并获啊!”
轰——!
车绾绾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祖母悲痛欲绝的哭声,小喜压抑的呜咽,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与准噶尔部…暗中往来?私通外敌?!
空白官引?!擅用国库印信?!
这两项,无论哪一项,都是抄家灭族的十恶不赦之罪!是比贪墨、结党、纵奴…加起来都要严重百倍、千倍的不赦之罪!
不!不可能!阿玛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他一生忠君爱国,谨慎自持,怎会私通外敌?又怎会盗用户部印信?这一定是陷害!是构陷!是有人趁他滞留宫中,无法自辩,将这等致命的脏物,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他的住处!
是谁?是谁如此狠毒?!不仅要扳倒阿玛,更要富察家永世不得翻身,满门抄斩?!
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硬麻木。她张着嘴,想说话,想安慰祖母,想尖叫,想质问,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你阿玛…已被下旨…押入刑部大牢…等候…三司会审…”老夫人紧紧抓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那些人…那些人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天!他们不会给你阿玛开口的机会!他们…他们要置富察家于死地啊!”
刑部大牢…三司会审…
车绾绾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仿佛看到了阴森恐怖的刑部大牢,看到了阿玛一身囚服,披枷带锁,看到了那些如狼似虎的狱卒,看到了明镜高悬下,一张张或冷漠、或狰狞、或贪婪的面孔…
不!不可以!阿玛是冤枉的!富察家是冤枉的!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绝望、愤怒、不甘与毁灭般的力量,从她几乎枯竭的身体深处猛地爆发出来!她猛地反手抓住祖母的手,力道之大,让沉浸在悲痛中的老夫人都是一怔。
“祖母!”车绾绾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异样的、近乎凄厉的决绝,“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阿玛是冤枉的!富察家是冤枉的!我们要救阿玛!要救富察家!”
“救?怎么救?”老夫人哭道,眼中是彻底的灰败,“证据确凿…人赃并获…皇上下旨…三司会审…我们拿什么救?如今府外全是眼线,府内…府内也…”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意思不言而喻。她们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不!还有办法!”车绾绾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光芒,“告御状!我去告御状!”
“什么?!”老夫人和小喜同时失声惊呼。
“绾儿!你疯了!”老夫人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告御状?你怎么告?你连这暖阁都出不去!就算出去了,宫门你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皇上…皇上他会见你吗?他会听你一个闺阁女子、一个戴罪之女的话吗?!这是以卵击石!是自寻死路!”
“那就等死吗?”绾绾猛地推开祖母的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从榻上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稳。她脸色惨白如纸,唯有眼睛亮得灼人,泪水不断滚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凄厉,“等阿玛被定罪问斩?等富察家满门抄没?等祖母您,等我,还有府中上下几百口人,都沦为阶下囚,发配为奴,或者…或者直接推到菜市口?”
她的话,字字泣血,句句如刀,狠狠扎在老夫人心上。老夫人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祖母,我们没有退路了。”车绾绾上前一步,握住祖母冰冷颤抖的手,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却越来越稳,越来越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阿玛是被陷害的。那些所谓的‘证据’,一定是伪造的,是有人趁阿玛在宫中,无法防备,偷偷放进去的!我们若什么都不做,便是坐实了这罪名!唯有拼死一搏,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何搏?”老夫人看着孙女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光芒,心头震撼莫名,一股混杂着悲怆、绝望,却又被这光芒隐隐点燃的、微弱的希望,挣扎着抬起头。
“皇上既然派了嬷嬷侍卫‘保护’我,名义上,我还是那个‘受惊遇害、需要将养’的富察格格。”绾绾快速说道,脑子从未有过的清醒,过往在闺中听父兄谈论朝政、在宫中耳濡目染的零星片段,此刻在绝境中竟奇异地串联起来,“左都御史揆叙弹劾在前,宫中搜出‘铁证’在后,时机如此巧合,分明是有人精心布局,欲置富察家于死地!皇上…皇上未必全信,否则不会只是将阿玛下狱,而非立即定罪。皇上在犹豫,在权衡!”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我要去见皇上!我要告诉他,阿玛是冤枉的!我要告诉他,有人要构陷忠良,动摇国本!我要告诉他,从我落水,到清漪园中毒,再到宫中赏赐下毒,一次次,目标都是我,是富察家!这一次,不过是图穷匕见!皇上若信了那所谓的‘证据’,便是中了奸人之计,自毁长城!”
“可是…可是你怎么出去?怎么进宫?宫门禁卫森严,没有传召,你如何能见到皇上?”老夫人急道。
车绾绾的目光,缓缓转向紧闭的房门,投向那印在窗纸上、如同鬼魅般的两个嬷嬷的身影。她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致惨淡、却又决绝到令人心颤的笑容。
“她们…不是奉旨‘保护’我吗?”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那就让她们…‘保护’着我,去敲登闻鼓,去午门叩阍!去告这御状!”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富察家的女儿,是如何拖着病体,在嬷嬷侍卫的‘保护’下,披发跣足,跪在午门外,为我蒙冤的父亲,为我即将倾覆的家族,鸣冤叫屈,以死明志!”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老夫人死死盯着孙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体弱多病、温婉柔顺的孙女。她眼中那疯狂的光芒,那不顾一切的决绝,那玉石俱焚的惨烈,让老夫人心头剧震,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悲壮,席卷全身。
小喜早已吓傻了,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家格格,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门外,李嬷嬷和赵嬷嬷的身影,似乎也僵硬了一瞬。
“你…你可知道,叩阍鸣冤,尤其以女子之身,是何等后果?”老夫人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惊扰圣驾,轻则杖责,重则…当场杖毙!即便皇上开恩,容你陈情,你一个闺阁女子,抛头露面,披发跣足,跪于宫门,此生名节尽毁,将来…将来…”
“将来?”车绾绾惨然一笑,泪水滚滚而下,“阿玛若蒙冤而死,富察家若倾覆覆灭,我还有‘将来’吗?名节?比起父兄性命,比起家族存亡,区区名节,又算得了什么?”
她缓缓跪下,对着老夫人,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祖母,孙女不孝。但今日,孙女唯有此路可走。求祖母…成全!”
老夫人看着伏地不起、单薄颤抖却脊背挺直的孙女,老泪纵横。她知道,绾芊说得对。富察家已至绝境,寻常法子,绝无生理。唯有兵行险着,置之死地而后生!以绾绾如今“受害未愈、又遭逢家变”的弱女身份,以这种极端惨烈的方式叩阍鸣冤,或许…或许能搏得一线生机,搏得皇上一丝怜悯,一丝疑虑,从而重新审视此案!
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赌注是车绾绾的性命,是富察家最后的气运。赢了,或许能暂缓局势,寻得转机;输了,便是万劫不复,甚至可能死得更快、更惨。
可事到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
老夫人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孙女冰冷湿透的鬓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痛到极致的平静,与孤注一掷的狠绝。
“好…好!”她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祖母…陪你赌这一把!富察家的女儿,可以死,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不能死得窝窝囊囊!”
她转身,猛地拉开暖阁的门。李嬷嬷和赵嬷嬷猝不及防,差点跌进来。
老夫人挺直了脊背,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恢复了往日那雍容中带着凌厉的气度,她目光如电,扫过两位嬷嬷,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备车。老身要带孙女,入宫,面圣,陈情!”
李嬷嬷和赵嬷嬷脸色大变。
“老夫人!万万不可!”李嬷嬷急道,“格格病体未愈,岂可出府?且无诏入宫,乃是大不敬!皇上早有旨意,命格格在府中将养…”
“将养?”老夫人冷笑,打断她的话,“我富察家如今蒙此奇冤,家主下狱,阖府危在旦夕!我孙女惊惧交加,病体沉疴,若不面见天颜,陈诉冤情,只怕下一刻就要呕血身亡!到底是格格的性命要紧,还是你们那劳什子的‘将养’旨意要紧?若我孙女今日有何不测,老身便一头撞死在这乾清宫前,问问皇上,他派来‘保护’我孙女的人,是如何将她‘保护’至死的!”
“这…”李嬷嬷和赵嬷嬷被老夫人这豁出去的架势镇住了,一时语塞。她们奉命“保护”富察格格,若富察格格真在她们眼皮子底下“病故”或“出府闹事”,她们同样难逃干系。尤其眼下富察家形势危急,若这老夫人和格格真不管不顾闹将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老夫人厉声道,“速去备车!再拖延片刻,误了我孙女陈情,致使富察家满门蒙冤,你们担待得起吗?!”
赵嬷嬷咬了咬牙,低声道:“李姐姐,此事…非同小可。不如…速速派人进宫禀报?”
李嬷嬷眼神闪烁,看着眼前神色决绝的老夫人,和暖阁内那个摇摇欲坠、却眼神亮得骇人的富察格格,心知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这祖孙二人,分明是抱了必死之心!若强行阻拦,闹出人命,她们绝对脱不了干系。可若放行…
“老夫人执意如此,奴婢等不敢阻拦。”李嬷嬷终究退了一步,但话锋一转,“只是,奴婢等奉旨‘照料’格格,不敢有违。老夫人与格格若要入宫,奴婢二人,及门外侍卫,必须随行‘保护’,寸步不离!此外,需得立刻派人进宫禀明,以免冲撞圣驾。”
这就是要监视着她们进宫,并且提前通风报信了。老夫人如何不明白?但她要的,本就是闹大!闹得人尽皆知!闹到御前!
“随你们的便!”老夫人冷冷道,“但若我孙女在路上有半点差池,老身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不再理会两位嬷嬷,转身回到暖阁,亲手扶起跪在地上的车绾绾,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擦去脸上的泪痕,眼中满是疼惜与决绝:“绾儿,怕吗?”
车绾绾抬起泪眼,看着祖母苍老而坚毅的面容,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却清晰:“不怕。”
“好!”老夫人重重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扬声道,“小喜!伺候格格更衣!不用换什么好衣裳,就这身!头发…拆了!”
小喜泪流满面,却咬着牙爬起来,手脚麻利地帮绾芊脱下外面厚重的银狐裘,只留一身素白的寝衣。又将她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拆散,任由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更衬得那张脸惨白如雪,楚楚可怜,却又带着一种凄艳决绝的美。
老夫人也脱下身上的诰命外褂,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挽着绾芊的手,一步一步,向暖阁外走去。
李嬷嬷和赵嬷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不定。但事已至此,她们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同时对门口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四名侍卫立刻会意,两人在前开路,两人在后押阵,将老夫人和绾绾、小喜三人,隐隐围在中间。
一行人,就这样,在富察府下人或惊愕、或恐惧、或同情的目光中,穿过寂静得可怕的庭院,走向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外,马车早已备好。老夫人和车绾绾上了车,小喜紧随。李嬷嬷和赵嬷嬷也挤上了同一辆车,四名侍卫则骑马护在马车四周。
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富察府所在的胡同,驶向那巍峨皇城,驶向那决定富察家生死存亡的未知前路。
车厢内,寂静无声。车绾绾靠在祖母肩头,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晃动的车帘缝隙外,那越来越近的、朱红巍峨的宫墙。
阿玛,女儿来了。
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女儿也要闯上一闯。
要么,还您清白,救家族于倾覆。
要么…女儿便用这条命,用这身血,在午门前,在天下人面前,为富察家,讨一个公道!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铺就的御道,载着一老一少,两个弱质女子,以及她们身后,那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孤注一掷的决绝,驶向紫禁城,那吞噬了无数悲欢、主宰着所有人命运的,权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