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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四卷 第一百八十六章 再起风云 正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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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一,清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紫禁城巍峨的宫阙,寒风卷着零星雪沫,在空旷的宫道上打着旋儿,透着一股倒春寒特有的、钻心刺骨的冷意。往日本该人来人往、略显喧嚣的六部衙门口,今日气氛却格外凝滞肃杀,连守门的兵丁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影。
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阴沉着一张脸,步履匆匆地穿过长长的宫道,直入乾清门。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所过之处,无论是低品级的官员,还是行走的太监,皆下意识地屏息垂首,避让一旁,仿佛他周身都散发着寒气。
养心殿西暖阁,炭火融融,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萦绕。康熙帝正与几位上书房大臣议事,议题是关于开春后河南黄河堤防的加固与漕粮转运的筹措。御前太监总管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附在康熙耳边低语了几句。
康熙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平静,对几位大臣道:“诸位爱卿先按方才所议,回去拟个条陈上来。漕粮之事,关乎京师命脉,需得慎之又慎。”
“臣等遵旨。”几位大臣躬身告退。经过暖阁门口时,与匆匆进来的左都御史揆叙擦肩而过,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却又充满忧虑与审视的眼神。这位素有“冷面御史”之称的揆叙大人,此时面色铁青,眼神沉郁,显然是带着泼天的大事而来。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揆叙进得暖阁,毫不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将手中黄绫包裹的奏折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或是愤怒)而微微发颤。
康熙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份奏折上,淡淡道:“揆叙,何事如此惊慌?起来回话。”
“臣不敢!”揆叙非但没起,反而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愤,“臣今日冒死上奏,弹劾保和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富察·马齐,七大罪状!”
一言既出,暖阁内落针可闻。侍立一旁的梁九功,眼皮狠狠一跳,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守在门口的侍卫,身形似乎也僵硬了一瞬。
康熙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揆叙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哦?富察·马齐?他有何罪,竟劳你这位左都御史,如此阵仗?”
“皇上明鉴!”揆叙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将手中奏折再次高举,“臣所奏,绝非虚言!富察·马齐,身为宰辅,不思报国,反恃宠而骄,结党营私,贪墨渎职,其罪昭昭,罄竹难书!”
“其一,结党营私,把持户部!自其执掌户部以来,任用私人,排除异己,凡不附其者,皆遭排挤打压。户部上下,几成其家天下,库银粮秣,动支调拨,皆由其一手把持,旁人无从置喙,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其二,贪墨军饷,中饱私囊!去岁西北用兵,朝廷拨付军饷粮草共计白银四百八十万两,然经其手拨付至西北大营,竟有近百万两对不上账目!经臣暗中查访,其以‘折色’、‘损耗’、‘路途’等名目,层层盘剥,致使前线将士粮饷不足,军心浮动!此乃动摇国本之重罪!”
“其三,纵容家奴,欺行霸市!其府中管家、亲随,依仗其势,在京中广置产业,强买强卖,与民争利,甚至插手盐引、漕运,攫取暴利,民怨沸腾!去岁通州粮仓亏空一案,其中便有富察家奴身影,其虽推诿不知,然焉能脱得了干系?!”
“其四,教女无方,祸乱宫闱!其女富察氏,本已指婚裕亲王世子,然其入宫侍疾期间,行为不检,以致招惹祸端,更牵涉巫蛊厌胜大案,几撼动国本!虽皇上仁德,未予深究,然其女失德,实乃其身为家主,管教不严所致!如今其女病居府中,犹不知收敛,引得宫中赏赐之物竟混入剧毒,致天家颜面受损,后宫不宁,其罪难恕!”
“其五,欺君罔上,蒙蔽圣听!去岁山西粮仓亏空,河南黄河决口,其身为宰辅,事先竟毫无察知,事后又极力粉饰,欺瞒皇上,致使灾情扩大,黎民涂炭!此非失察,实乃故意为之,以掩其同党不法之行!”
“其六,结交内侍,窥探宫闱!臣查得,其与内务府、敬事房乃至宫中某些年老太监,过从甚密,常有金银馈赠,名为‘年节孝敬’,实为打探宫闱消息,窥测圣意,其心可诛!”
“其七,”揆叙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悲怆的、仿佛为国为民的激愤,“其自恃功高,骄横跋扈,对同僚颐指气使,对皇上旨意阳奉阴违!去岁皇上命其清查各省亏空,其拖延塞责,致使亏空愈甚!今年开春,漕粮转运在即,其又推三阻四,贻误时机!此等庸碌误国之辈,尸位素餐,岂可再居宰辅之位,执掌户部重地?!”
“臣,左都御史揆叙,恳请皇上,明察秋毫,严惩富察·马齐,以正朝纲,以儆效尤,以安天下!”
一番话,如同连珠炮般砸在寂静的暖阁内,字字句句,皆是指向富察·马齐的致命指控!结党、贪墨、纵奴、教女无方、欺君、结交内侍、骄横误国…几乎将一位朝廷重臣所能犯的过错,网罗殆尽!尤其“贪墨军饷”、“纵奴祸民”、“结交内侍窥探宫闱”等项,更是直指要害,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揆叙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梁九功额角已渗出冷汗,大气不敢出。门口侍卫的背影,如同凝固的雕塑。
康熙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深邃,落在跪伏在地、微微颤抖的揆叙身上,也落在他高举的那份奏折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揆叙,你所奏,可都有实据?”
“回皇上!”揆叙昂首,眼神决绝,“臣既敢上奏,便有实据!臣已命人暗中查访多时,人证、物证、账册,皆已初步掌握,附于奏折之中!皇上御览,便知臣所言非虚!若有一字虚言,臣甘愿领受欺君之罪,万死不辞!”
他将奏折又往前递了递。梁九功连忙上前,双手接过,转身呈给康熙。
康熙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黄绫的封皮,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这层绸缎,看到背后汹涌的暗流。富察·马齐…这位他一手提拔、倚为重臣的保和殿大学士,户部尚书,竟在不知不觉中,积累了如此多的“罪状”?而且,是在其女富察绾绾刚刚脱离生命危险、仍被“保护”在府中,康熙自己加派了人手监视之后?
时机,选得可真是“巧”啊。
是马齐真的利令智昏,犯下如此多罪行?还是…有人按捺不住,要借此机会,将富察家彻底扳倒,连带将其背后的势力一并清洗?
康熙眼前闪过几张面孔。是三阿哥胤祉那张温文尔雅、醉心典籍的脸?还是其他对马齐不满、或对富察家心存忌惮的朝臣?亦或是…宫中那些与德妃、与乌雅氏有旧怨,或对富察绾芊之事心怀不满的势力?
“贪墨军饷…百万两之巨…”康熙缓缓重复着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却让跪在地上的揆叙心头一凛。“你可知道,此言一出,若无确凿铁证,便是诬陷重臣,动摇军心之罪?”
“臣知道!”揆叙咬牙道,“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奏军饷贪墨一事,绝无虚言!西北军中,已有将领不满,暗中向臣递送账目副本,与户部所出账目,大有出入!皇上明鉴!”
西北军中将领?康熙眼中寒光一闪。这是将边军也牵扯进来了?事情,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奏折,朕留下了。”康熙终于伸手,拿过那本奏折,却依旧没有打开,只是随意地放在御案一角,与那堆积如山的其他奏章混在一起。“你所奏之事,关系重大,朕…会详查。在查清之前,不得对外泄露半字。至于富察·马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揆叙紧张期待的脸,“朕自有主张。你,先退下吧。”
“皇上!”揆叙急了,还想再说什么。
“退下。”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揆叙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磕头道:“臣…遵旨。臣,告退。” 他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背影在门口消失,只是那步伐,似乎带着不甘,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
暖阁内重归寂静。康熙的目光,落在那份黄绫奏折上,久久未动。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请示:“万岁爷,这折子…”
“搁着。”康熙淡淡道,仿佛那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他重新拿起朱笔,批阅起另一份关于河工的奏报,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弹劾从未发生。
然而,梁九功侍奉多年,如何看不出万岁爷平静外表下,那翻涌的怒意与冰冷的算计?左都御史揆叙,虽是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但如此直接、如此猛烈地弹劾一位当朝宰辅,且罗列如此多骇人听闻的罪状,绝非寻常。其背后,必然有人指使,有势力推动。而万岁爷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既未雷霆震怒,下令彻查,也未申饬揆叙,维护马齐,只是轻描淡写地“留下”、“详查”、“自有主张”。
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态度。意味着,皇上已起了疑心,也意味着,富察·马齐,乃至整个富察家,已被置于风暴眼上,生死荣辱,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传朕口谕,”康熙批完一份奏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宣雍亲王胤禛,即刻进宫见驾。另外,让粘杆处戴铎,将富察·马齐近三年经手的所有户部重要账目、尤其是西北军饷拨付明细,以及其家族在京产业、与内务府往来记录,秘密抄录一份,送到朕这里来。记住,要‘秘密’。”
“嗻。”梁九功心头狂跳,连忙应下。皇上这是…要亲自查,而且,是让四爷和粘杆处一起查!这是信任,也是…将四爷也拖入了这潭浑水!富察家…怕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宫闱内外、朝堂上下隐秘地传播开来。尽管康熙明令不得泄露,但左都御史揆叙弹劾保和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富察·马齐七大罪状的消息,还是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惊骇,有人狐疑,有人暗中叫好,也有人忧心忡忡。富察·马齐的门生故旧,惶惶不可终日;与其不睦或有怨者,则暗自兴奋,摩拳擦掌,准备落井下石。更多的人,则在观望,揣摩着圣意,权衡着利弊,思量着该如何站队。
富察府,这座本就在风口浪尖上的府邸,瞬间被更浓重的阴云笼罩。门可罗雀,往日车马不绝的景象不再,连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仿佛大祸随时会临头。
暖阁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李嬷嬷和赵嬷嬷虽依旧刻板地执行着“照料”之责,但眼神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与疏离,却更加明显。门口侍卫的身影,似乎也更挺直,更冰冷,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车绾绾虽被隔绝在此,对外界消息一无所知,但府中那骤然改变的气氛,祖母日渐凝重的神色,阿玛数日未曾露面(据说被皇上留宿南书房“核对账目”),都让她敏锐地感觉到,有极其不好的事情发生了。那是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般的窒息感,比之前任何一次中毒、被囚,都更让她心悸。
她只能更紧地攥住怀里那个早已冰凉的竹篾灯笼,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祖母每日来看她,依旧说着宽慰的话,拍着她的手背,但那份强撑的镇定,如何瞒得过至亲之人?车绾绾甚至能看到,祖母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忧虑与…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恐惧。
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人告诉她答案。她只能在越来越浓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未知中,一日日煎熬,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命运的铡刀。
朝堂之上,风云骤起。暗流之下,杀机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