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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一百八十四章 十三阿哥获释 正月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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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年节的余韵尚未散尽,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硫磺味,与冬日清冷的晨风混杂在一起。富察府内,因着老夫人在,下人们行事依旧带着几分节日的谨慎与忙碌,但比之年前那种刻意压抑的沉寂,终究多了些许活气。
车绾绾靠坐在暖阁临窗的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怀里抱着祖母昨日给的那个竹篾小灯笼——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一个空壳,被她珍而重之地放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微凉的竹篾。晨光透过明净的窗纸,洒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她望着窗外庭院,那株老梅的花已落尽,只剩遒劲的枝干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几只寒鸦缩在檐角,偶尔发出一两声暗哑的啼叫。
自祖母回府,她的日子似乎并未有太大不同,依旧是喝药、静养、被两位嬷嬷无声地监视着。但心底深处,那方自中毒醒来后便荒芜冰冷、被恐惧与绝望笼罩的废墟,似乎因着祖母那沉稳的身影、干燥温暖的手掌、以及那盏微弱却执拗的小小烛光,而悄然滋生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名为“依恋”与“期盼”的绿意。这绿意如此脆弱,甚至不敢让它显露分毫,只是深埋心底,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或是对着窗外发呆的清晨,悄悄探出一点头,支撑着她继续在这令人窒息的囚笼中,一日日熬下去。
小喜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今日的汤药和一小碟新做的、撒了糖霜的茯苓糕。“格格,该喝药了。赵嬷嬷刚查验过,温度正好。”她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又将茯苓糕往前推了推,“老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说您喝着药嘴里苦,用这个压一压。”
车绾绾“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接过药碗。浓黑粘稠的药汁,散发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她闭了闭眼,如同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屏息将药汁一口气饮尽。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她眉头紧蹙,连忙捻起一小块茯苓糕放入口中。清甜的糖霜混合着茯苓淡雅的香气,稍稍冲淡了那令人窒息的苦。
“方才…前头好像有些动静?”绾绾咽下糕点,声音依旧低微沙哑,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她似乎听到前院隐约有不同寻常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不像是寻常仆役。
小喜正收拾药碗,闻言动作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像是…宫里来人了。不是平日送东西的内监,阵仗…似乎不小。老爷一早就被传进宫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宫里来人?阵仗不小?车绾绾心头微微一紧。自她被“保护”在暖阁,宫里除了日常赏赐和太医往来,鲜少有其他动静。康熙帝加派嬷嬷侍卫后,更是将富察府隔绝起来。今日突然来人,所为何事?是福是祸?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空空的竹篾灯笼,指尖微微发白。是又有新的“赏赐”?还是…新的变故?阿玛被急召入宫,莫非朝中出了什么事?与她…有关吗?
无数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带来熟悉的、冰冷的心悸感。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将那阵心悸压下去。不能慌,不能乱。祖母在,阿玛在。纵然是祸,也需得面对。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李嬷嬷刻意提高的、带着恭敬的声音:“老夫人来了。”
锦帘掀起,老夫人依旧是那身深紫色常服,外面罩了件石青色四合如意纹棉比甲,神色如常,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她先是对侍立一旁的李、赵二位嬷嬷略一点头,目光便落在车绾绾身上,见她脸色虽白,精神尚可,眼中露出一丝宽慰。
“给祖母请安。”绾绾想要起身,被老夫人抬手止住。
“躺着吧,自家人,不拘这些虚礼。”老夫人在榻边坐下,接过小喜奉上的茶,却并未喝,只捧在手里暖着,目光缓缓扫过暖阁内——李、赵二位嬷嬷垂手侍立门边,眼观鼻鼻观心;门口侍卫的身影如铁塔般印在窗纸上。她收回目光,看向绾芊,语气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暖阁内每个人都听清:
“方才宫里来了天使,传了万岁爷的口谕。”
车绾绾的心,骤然提了起来。小喜也屏住了呼吸。连李、赵二位嬷嬷,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背脊。
老夫人顿了顿,继续道:“万岁爷念及十三阿哥胤祥,自五年前,因‘御前失仪、结交外臣’之过,被圈禁于养蜂夹道,已近六载。其间痛自悔改,闭门读书,颇有进益。且其生母章佳氏敏妃,生前温良恭谨,侍奉先帝与太后至孝。值此新春,万象更新,万岁爷天恩浩荡,特旨:着即释放十三阿哥胤祥,复其贝子爵位,迁回原府邸居住。一应俸禄供给,照旧。”
十三阿哥…获释了?
车绾绾怔住,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十三阿哥胤祥,那个在她记忆里意气风发、爽朗爱笑的少年皇子,那个曾在御花园偶遇时,会偷偷塞给她新奇小玩意儿、眨着眼睛叫她“富察姐姐”的半大孩子,竟已被圈禁了近一年?而如今,突然就被释放了?
她自然知道,皇子被圈禁,绝非小事。去岁大约也是这个时候,隐约听闻十三阿哥似乎卷入了什么麻烦,触怒了龙颜,被严惩。具体缘由,深闺中的她无从得知,只知自此再未在宫中见过那位鲜衣怒马、笑容明亮的十三爷。没想到,竟是被圈禁在养蜂夹道那种地方…近六年光景,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如今,突然获释,复爵,回府…是皇恩回转?还是…朝局又有新的变化?
老夫人说完,端起茶盏,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却落在绾芊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嬷嬷和赵嬷嬷对视一眼,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什么,随即又恢复平静。十三阿哥获释,虽是皇子,但与眼下的富察府、与暖阁里这位,似乎并无直接关联。万岁爷特意派天使来富察府传这道口谕…是为何意?仅仅是告知?还是…另有深意?
车绾绾愣怔片刻,终于慢慢消化了这个消息。她抬起眼,看向祖母,眼中带着茫然,也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为那个记忆中爽朗少年感到的、微弱的松快。“十三爷…他,没事了?”
“万岁爷天恩,自然是没事了。”老夫人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意有所指,“十三阿哥年轻,往日是有些跳脱,经此一事,想必也沉稳了。能出来,总是好事。皇家子嗣,终究是血脉相连,万岁爷…是慈父。”
最后“慈父”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绾芊心湖。是啊,皇上是慈父,对犯错圈禁的儿子,尚能因“悔改”和“生母之德”而宽宥释放。那么,对她这个“蒙冤受害”的臣女呢?那看似“保护”实则“囚禁”的旨意,那无处不在的监视,究竟是慈是严?是恩是罚?
她不敢深想。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十三爷能出来…是好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绾芊昨晚睡得可好,今早用了多少饭食等琐事,仿佛刚才那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只是闲话家常中的一段插曲。
又坐了片刻,老夫人便起身离去,说要去佛堂诵经,为十三阿哥,也为阖家祈福。
暖阁内重归寂静。车绾绾依旧靠坐在榻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却不再聚焦。手中的竹篾灯笼,被她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
十三阿哥获释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沉寂已久的心底,漾开了一圈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涟漪。那涟漪中,有对往昔那个明亮少年模糊的、带着暖意的记忆;有对“圈禁”与“释放”背后皇权莫测的茫然与畏惧;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极其微弱的希冀——既然十三阿哥能因“悔改”和“生母之德”而重获自由,那么她呢?她所遭受的一切,是否也有一日,能得见天日,能…真正地“出来”?
这希冀如此渺茫,甚至不敢称之为希望,只是心底一丝本能的、对“生”的渴望。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她冰封僵硬的心湖,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活气。
小喜在一旁默默收拾着,偶尔抬眼看看自家格格。她看到格格苍白的脸上,那长久笼罩的、近乎死寂的麻木与空洞,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憔悴,依旧沉默,但那双总是望着虚空某处的眼睛,此刻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思考”和“感知”的光。
是因为十三爷获释的消息吗?小喜不太明白其中关窍,但她直觉地感到,这或许…不是坏事。
李嬷嬷和赵嬷嬷依旧肃立门边,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若细看,能发现她们低垂的眼睫下,眼神微微闪动,似乎在快速思量着什么。十三阿哥胤祥,与四阿哥胤禛素来亲厚,这是宫中皆知的事情。其生母章佳氏敏妃,生前似乎与已故的孝懿仁皇后(胤禛养母)关系也不错。如今十三阿哥突然获释,是否意味着…万岁爷对四阿哥一系的态度,有所缓和?抑或是…朝中势力,有了新的消长?这与富察家,与暖阁里这位,又会有何关联?
无数无声的揣测与计算,在这方看似平静的暖阁内,悄然流动。
车绾绾对此一无所知,也不愿去深思。她只是觉得,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因为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关于“释放”的消息,而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线缝隙。
哪怕只是缝隙里透进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方的风。
她也贪恋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天色渐亮,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庭院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清冷而耀眼的光芒。
正月十六,年节已过,春天似乎还很遥远。
但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