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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一百八十二章 迎祖母 康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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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的旨意来得很快。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队乾清宫的太监、嬷嬷并四名穿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便踏着未化的积雪,来到了富察府门前。
圣旨宣读完,赏赐的百年老山参、雪莲、血燕等珍稀药材被恭敬地请入府中,供奉在正堂。而那两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嬷嬷,以及四名身形挺拔、沉默如铁塔的侍卫,也随即“入驻”富察府,尤其是车绾绾所居的暖阁内外。
“李嬷嬷、赵嬷嬷是宫里老人了,最是稳妥细心,奉万岁爷旨意,特来‘照料’格格起居。”宣旨太监皮笑肉不笑,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四位侍卫爷,是万岁爷亲点的乾清宫好手,专司护卫格格安全,闲杂人等,绝不敢惊扰。”
马齐带着全府上下跪接旨意,听完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心中已是冰凉一片。恩赏是假,监视是真。皇上这是要将他的女儿,彻底置于眼皮子底下看守起来,名曰保护,实为软禁。但他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连连叩首谢恩,口称“皇恩浩荡”,又亲自将宣旨太监和嬷嬷侍卫们安顿妥当。
李、赵两位嬷嬷,瞧着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着体面的深紫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刻板,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一举一动都透着宫里浸淫多年的规矩与审视。她们一进暖阁,便如同主人般,不动声色地将里里外外审视了一遍,目光在每一件器物、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的富察绾绾身上。
“给格格请安。”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平板无波,“奴婢奉旨伺候格格,往后格理的饮食、汤药、起居,皆由奴婢二人经手。格格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小喜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这两个嬷嬷,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格格日后,怕是连喝口水、喘口气,都要被人盯着了。
富察绾绾靠着引枕,虚弱地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位嬷嬷,落在她们身后那四名如同门神般矗立在暖阁门口、将原本就不甚宽敞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侍卫身上。黄马褂在晨光下有些刺眼。她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声音低微却清晰:“有劳…二位嬷嬷。皇恩…浩荡,臣女…感激不尽。”
她未曾多问一句,也未曾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抗拒或委屈,仿佛这一切早在她意料之中,又或是心力交瘁到无力反抗。这份超出年龄的平静与逆来顺受,倒让两位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漠然。
“格格言重了,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李嬷嬷一板一眼地回道,随即转向小喜,语气不容置疑,“这位便是小喜姑娘吧?格格身边的旧人,自是妥帖的。只是如今格格身子金贵,万岁爷特意嘱咐要好生将养,一切规矩都要按宫里最精细的来。往后格格的饮食汤药,由奴婢二人亲自验看、侍奉。格格贴身用物,也需经奴婢过目。小喜姑娘从旁协助即可,以免…有所疏漏。”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小喜被架空了,至少,在关乎富察绾绾性命安危的饮食医药上,她失去了主导权。小喜脸色更白,下意识看向自家格格。富察绾芊依旧垂着眼,只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小喜心头一酸,强忍着屈辱和担忧,低头应道:“是,奴婢…听嬷嬷吩咐。”
从这一天起,富察绾绾的生活,被套上了一个名为“皇恩”的、密不透风的罩子。
每日的汤药,由两位嬷嬷亲自从太医孙之鼎手中接过,在她们眼皮子底下,由她们指定的小丫鬟在专门的小茶房内煎好,再由她们亲自试温、查验,然后端到富察绾绾面前,亲眼看着她喝下,一滴不剩。所有的饮食,从食材采买到烹饪完成,每一步都有嬷嬷或侍卫“陪同”或“监督”,送到暖阁后,亦是由嬷嬷先以银针试毒,再亲口尝试,确认无误,才会送到绾绾面前。就连她日常所用的茶杯、碗碟、手帕、乃至更换的衣物,都要经嬷嬷过目。
暖阁内外,明面上服侍的人依旧只有小喜和两个小丫鬟,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视。两位嬷嬷如同影子,无声无息,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四名侍卫轮班值守,将暖阁围得铁桶一般,莫说生人,便是一只陌生的猫儿狗儿,也休想靠近。
富察绾绾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暖阁之内。便是想去院子里透透气,也需两位嬷嬷“陪同”,且时间不能过长。至于出府,更是想都别想。
这是一种温柔而严密的囚禁。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断绝了她与外界一切不必要的联系,也断绝了所有可能来自外界的危险——或者说,可能来自外界的、不受控制的接触。
马齐对此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每日下朝后,来暖阁探望女儿,在两位嬷嬷“温和”而“坚持”的陪同下,说些无关痛痒的问候,问问病情,叮嘱好好休养。父女之间,许多话无法明言,只能通过眼神交流。马齐眼中的忧虑与沉重,车绾绾眼中的平静与隐忍,彼此都看得分明,却也仅限于此。
小喜的日子更不好过。她虽未被驱逐,但行动处处受限,时刻被两位嬷嬷有意无意地“关照”着。她与格格私下说话的机会都被压缩到极少,且需时刻注意隔墙有耳。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形绳索捆住的雀鸟,眼睁睁看着格格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日渐沉默消瘦,却无能为力。那夜灰衣人留下的“守心丹”,她藏得极其隐秘,每次服用,都需绞尽脑汁避开嬷嬷耳目,好在丹药小巧,化水后无色无味,才未被察觉。
富察绾绾的身体,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恢复得极其缓慢。孙之鼎每隔三日来请一次脉,每次眉头都皱得极紧。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心神惊悸之症未见好转,反而因着这“保护性”的囚禁,郁结于心,肝气不舒,有加重之势。他开的方子越来越温和,越来越以“安抚”为主,不敢用猛药,也不敢轻易调整,生怕一个不好,惹来更多麻烦。
富察绾绾自己,则像一株被骤然移入室内、不见阳光雨露的植物,迅速地枯萎下去。她本就话少,如今更是整日沉默。大部分时间,她都只是靠着引枕,静静望着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看日升月落,看云卷云舒,看庭院中那株寒梅在冰雪中绽放,又渐渐凋零。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小喜与她说话,她也只是极淡地应一声,或点点头,再无多言。
只有夜深人静,两位嬷嬷在外间歇下,侍卫的脚步声在窗外规律响起时,她才会在黑暗里,缓缓睁大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镯——那是祖母在她及笄那年所赠。冰凉的玉质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过往的暖意。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与压抑中,一天天滑过。转眼,已是腊月二十六。
这一日,天色依旧阴沉,北风却小了些。富察府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节前的忙碌,也透着一种隐隐的期待与郑重。因为今日,是远在盛京老家荣养的老夫人——马齐的母亲、绾绾的祖母,回府的日子。
老夫人年事已高,近年多在五台山礼佛颐养天年,等闲不入京。此次是因年关将至,马齐又遣了稳妥得力的子侄辈亲自去接,言明京中诸事已了(自然隐去了绾绾中毒的凶险),恳请老母回京团圆,老夫人念及儿孙,方才答应回京过年。
这对沉寂压抑了许久的富察府来说,是一件大事,也是一桩喜事。府中上下早已洒扫庭除,预备下老夫人素日喜爱的饮食用具,正院更是收拾得妥妥帖帖,只等老夫人车驾。
就连守在暖阁的李、赵二位嬷嬷,今日的神色也似乎松动了一丝,不再那般板正,偶尔低声交谈两句,说的也是老夫人回府、年节安排等事。那四位侍卫,依旧如标枪般矗立,但换岗交接时,似乎也多了几句关于“老太太车驾到了何处”的简短对话。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被富察绾绾收入眼底。她依旧沉默地靠在榻上,手里捧着小喜硬塞给她的暖手炉,目光却不再空茫,而是定定地望着窗外庭院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府门外长街的尽头。
祖母…要回来了。
记忆中,祖母总是穿着深褐色或藏青色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着简单的银簪或玉簪,面容慈祥,眼神却清亮有神,通身透着满洲老辈姑奶奶的利落与刚强。她话不多,但句句在理,处事公正,在族中威望极高。阿玛对她极为敬重孝顺,绾绾自小丧母,某种程度上,祖母填补了她生命中母亲角色的空缺,给予了她许多沉默却坚实的关爱。
最后一次见祖母,还是去年春日,祖母生病侍疾之时,那时候的她,还是那个在祖母膝下承欢、偶尔撒娇的富察家二格格。祖母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最后摸着她的头发,叹息般说了一句:“咱们富察家的姑奶奶,可以柔顺,但不能软弱;可以明理,但不能糊涂。凡事,多思量,护好自己。”
言犹在耳,世事已殊。不过一年光景,她经历了指婚、惊变、中毒、囚禁…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待嫁的娇女变成命悬一线的囚徒。祖母若知晓这一切…
车绾绾不敢深想。她只知道,祖母要回来了。在这个她被严密看守、与世隔绝的牢笼里,祖母的到来,或许是唯一一丝可能透进来的、属于亲情的、真实的光亮。
“格格,”小喜端着一碗刚刚被赵嬷嬷查验过的汤药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方才听前头传话,老夫人的车驾已过朝阳门了,再有个把时辰,就能到府了!”
富察绾绾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苍白的唇微微抿起,接过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有些发抖。她低下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然后抬起眼,看向小喜,声音轻得像叹息:“替我…更衣。用那身…藕荷色的常服。”
小喜愣了一下。藕荷色常服,是格格旧日的衣裳,颜色清雅,是老夫人素日夸赞过的。自格格病后,终日穿着素淡的寝衣或深色保暖袍子,已许久不曾刻意装扮。她这是…想以最好的状态,迎接祖母?
“嗳!奴婢这就去拿!”小喜心头一酸,又是欢喜又是难过,连忙应下,转身去开衣柜。无论如何,老夫人回来,总是好事。或许…或许老夫人能有办法,让格格的日子好过一些?
两位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嬷嬷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刻板:“格格身子弱,如今外头天寒地冻,依老奴看,还是在暖阁中将养为宜。老夫人回府,自有老爷和夫人并各位爷、奶奶们迎接,格格您病体未愈,不宜劳动,老夫人慈爱,必能体谅。”
富察绾绾抬起眼帘,平静地看向李嬷嬷,那目光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嬷嬷…好意,我心领。只是…祖母年高,远道回府,我做孙女的,若连面都不露,是为不孝。我…就在这暖阁中等着,待祖母安顿好了,自会前来相见。更衣…只为以示敬重,并非要出去迎接。”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病弱的气音,但话语中的道理和坚持,却让李嬷嬷一时语塞。孝道大过天,便是皇上派来的人,也不能明着阻止孙女对祖母尽孝。况且,富察绾绾只是要求在暖阁中更衣等候,并未要求出阁迎接,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处。
赵嬷嬷轻轻拉了一下李嬷嬷的袖子,脸上堆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笑:“格格孝心可嘉,是奴婢们思虑不周了。小喜姑娘,还不快伺候格格更衣?只是仔细些,莫要着了凉。”
小喜连忙应了,小心翼翼地服侍富察绾绾换上那身略显宽松的藕荷色常服,又为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簪上一支素银簪子。镜中的人,依旧苍白消瘦,病容明显,但换下那身灰扑扑的寝衣,略作整理,眉宇间那抹属于青春少女的、被病痛和囚禁压抑已久的清韵,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
富察绾绾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有片刻的恍惚。不过半年光景,镜中人已陌生得让她心惊。她缓缓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冰凉的面颊,随即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安静地坐回榻上,靠着引枕,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这一次,不再是空茫的凝望,而是带着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与紧张。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暖阁内炭火静静燃烧,两位嬷嬷不再说话,如同两尊泥塑,静立一旁。小喜守在榻边,时不时为格格拢一拢滑落的毯子。四名侍卫的身影,如同剪影,印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隐隐传来喧嚣声,是车马入府、人声问候的动静。富察绾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侧耳倾听。那喧嚣声持续了一阵,渐渐平息下去,想是祖母已入正院安顿。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暖阁外的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们恭敬的问候:“给老夫人请安。”
来了!
富察绾绾的心,蓦地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直了直身子,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目光紧紧锁住门口的方向。
暖阁的锦帘被一只略显苍老、却保养得宜的手掀开。一位身穿深紫色团花缎面出锋褂子、头戴镶嵌翡翠抹额、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迈步走了进来。她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明锐利,通身透着久居人上的威仪与历经世事的沧桑。
正是富察老夫人,马齐之母,绾绾的祖母。
老夫人进门,目光先是在暖阁内迅速一扫,掠过那两名穿着宫装、垂手肃立的嬷嬷,和门口如门神般的侍卫,眼神微微一凝,随即,便落在了榻上那个穿着藕荷色常服、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孙女身上。
祖孙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富察绾绾看着祖母明显苍老了些、却依旧熟悉的面容,鼻尖一酸,喉头顿时哽住,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颤声唤了一句:“祖母…”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而老夫人,在看清孙女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瘦削得几乎脱形的身形,以及那双盛满了惊惧、委屈、依赖和无尽惶然的大眼睛里滚落的泪水时,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双清明锐利的眼中,瞬间翻涌起剧烈的痛心、愤怒,以及深沉如海的心疼。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挣脱了丫鬟的搀扶,一步步,稳稳地,走到榻前。然后,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却温暖干燥的手,轻轻、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孙女冰凉颤抖的小手。
温暖,从祖母的掌心,一点一点,渗入绾芊冰冷僵硬的指尖,也似乎,渗入了她惶然无措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