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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一百七十六章 寒梅傲雪   时序悄 ...

  •   时序悄然流转,腊月过半,年关将近。富察府内,却因着一位病弱格格的缘故,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凝固的宁静。那场几乎席卷了整个家族的惊涛骇浪,余波虽未完全平息,但至少在明面上,已被厚厚的积雪与年节的喜庆表象暂时掩埋。

      富察绾绾的“病”,依旧是府中上下心照不宣的头等大事。她不再终日昏睡,每日总有几个时辰是“醒”着的。但这“醒”,也与常人不同。她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或临窗的榻上,目光空茫地望着某处,或是凝神听着小喜絮絮的低语,自己却极少开口。说话依旧费力,声音细若蚊蚋,且说不上几句便会气息不继,停下来微微喘息。

      然而,一些细微而持续的变化,还是如同冰封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水流,被最亲近的人敏锐地捕捉到。

      她的目光,开始有了更明确的落点。不再总是涣散无神,偶尔会随着窗外鸟雀的飞落、雪花的飘洒而移动,甚至会在小喜为她读些浅显的诗文或讲述府中琐事时,流露出极淡的、若有所思的神色。虽然那神色很快便会消散,重新被疲惫与空茫取代,但终究是有了。

      她对食物的抗拒,似乎也减轻了些许。不再是一见汤药便本能地蹙眉抿唇,虽然吞咽依旧缓慢艰难,但至少能配合地喝下大半。刘妈妈变着花样做的、极其软烂清淡的粥羹菜泥,她也能勉强用上几口。只是人依旧清瘦得厉害,脸颊凹陷,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让人看着心酸。

      变化最明显的,或许是对“外间”信息的接纳。小喜如今每日除了照料她起居,最重要的事便是想方设法,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告诉她一些“外面”的事。起初只是天气、节令、府中梅花开了几朵这类最寻常的。渐渐地,会提起老爷今日气色如何,早朝回来说了些什么无关痛痒的闲话(自然是过滤过的),或是哪位故交遣人送了年礼,附了问候。

      富察绾绾总是安静地听着,长睫低垂,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小喜能感觉到,当她提起阿玛(马齐)近日因朝中某件无关痛痒的琐事,与同僚争执了几句,回府后犹自愤愤时,格格的眼睫会轻轻颤动一下。当她提到府中那株老梅,今年花开得格外繁盛,老爷特意吩咐折了几枝品相最好的,插在书房的白玉瓶里,清香满室时,格格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株梅树,停留片刻。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中弥漫着雪前特有的、湿冷的沉寂。富察绾绾裹着厚厚的银狐裘,半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榻边烧着旺旺的炭盆,驱散了从窗缝渗入的寒意。她手里捧着一个鎏金小手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炉身上錾刻的缠枝莲纹,目光却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在寒风中摇曳的腊梅。

      几日不见,枝头的花苞又绽开了不少,淡黄色的花瓣在灰暗天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仿佛用最上等的黄玉雕琢而成,却又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残雪与枯叶,吹得梅枝簌簌作响,那些娇嫩的花朵在风中颤动,却顽强地附着在枝头,不曾被吹落。

      小喜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粥进来,见她看得出神,便轻手轻脚地将粥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道:“这梅花开得真好,这般冷的天,旁的草木都枯败了,偏它越冷越精神,香气也越凛冽。”

      富察绾绾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株梅,半晌,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就在小喜以为她不会再多说什么时,却听见她嘶哑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阿玛…书房…那枝…可还好?”

      小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格格这是在问前几日折去插瓶的那枝梅!她心头一喜,忙道:“好着呢!老爷宝贝得紧,每日亲自换水,那花开得越发好了,满屋子都是香气。老爷还说,这梅花有骨气,像…” 她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口,将“像咱们格格”几个字咽了回去,小心翼翼觑着富察绾绾的脸色。

      富察绾绾却似乎并未在意她未说完的话,只是依旧望着窗外,目光幽远,仿佛穿透了那寒风中的梅枝,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陷进手炉柔软的丝绒套里。

      “骨气…”她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一种茫然的、仿佛在探寻某种遥远记忆的意味。“从前…额娘…也喜欢梅…她说…梅…耐得寒…守得…初心…”

      话未说完,她忽然蹙紧了眉,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小喜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她:“格格?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富察绾绾闭着眼,摇了摇头,另一只手紧紧按住了心口。方才那一瞬间,提到“额娘”,提到“从前”,脑海中似乎有无数破碎的画面飞速闪过——温柔含笑的脸,带着栀子花香气的怀抱,还有…还有冰冷的棺椁,凄厉的哭声,漫天飘飞的白幡…巨大的悲痛与空洞,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小喜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唤人要去请太医,却被富察绾绾用尽全力拉住衣角。

      “不…不用…”她喘息着,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坚持,“…歇…歇会儿…就好…”

      小喜不敢违逆,只得扶她靠好,又倒了温水,一点点喂她喝下,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她额头的冷汗。过了好一会儿,富察绾绾的脸色才稍稍恢复,只是眉宇间那份深深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痛楚,却更浓了。

      她重新望向窗外那株寒梅,目光却不再如之前那般空茫,反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执拗的专注。

      “小喜…”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比方才清晰了些,“…那梅花…折一枝来…可好?”

      小喜怔住:“格格想插瓶?奴婢这就去…”

      “不…”富察绾绾打断她,目光依旧凝在梅枝上,“就…放在这儿…让我…看看。”

      小喜虽不解其意,但见格格精神似乎好了些,且有此雅兴,自是欢喜,连忙应下,亲自去院子里,挑选了一枝花苞半开、形态清瘦遒劲的梅枝,小心折下,又找了个素净的白瓷瓶,注入清水,将梅枝插好,捧到榻前的小几上。

      清冷的梅香,瞬间在温暖的室内弥散开来,与炭火气、药香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气息。

      富察绾绾微微倾身,靠近那枝梅。苍白纤细的手指,缓缓伸出,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凉柔嫩的花瓣。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鼻端萦绕的凛冽香气,仿佛带着某种力量,穿透了身体的虚弱与疼痛,直抵内心深处那片荒芜冰冷的废墟。

      她静静地望着那枝梅,望着它在素瓶清水中傲然挺立的姿态,望着那淡黄花瓣上仿佛凝结的霜雪。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天色愈发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

      室内温暖如春,炭火噼啪,药香袅袅。她却仿佛能感受到窗外那彻骨的寒意,能看见那株老梅在风雪中傲然不屈的身影。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不是在富察府,也不是额娘。是在一个更遥远、更模糊的记忆角落里。那个人…身影高大,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丝她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他说…说什么来着?

      “…世间百态,人亦如花。有攀附暖室、汲汲营营者,亦有…凌寒独开、不改其志者。你…要做什么样的花?”

      画面模糊,声音断续,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浓雾。是谁?在何时?何地?为何要对她说这样的话?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蠢蠢欲动,带着尖锐的棱角,试图刺破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富察绾绾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鼻腔中满是清冽的梅香。她强迫自己不去深想,不去追逐那些模糊的影像和声音。只是将注意力,重新凝聚在眼前这枝触手可及、真实存在的寒梅上。

      花瓣冰凉,香气凛冽。枝干遒劲,姿态傲然。

      它就在那里,静静地开着,不因无人欣赏而颓败,不因寒风凛冽而折腰。

      “凌寒…独开…” 她无声地重复着脑海中忽然冒出的这几个字,苍白的唇边,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弧度。

      那弧度极其短暂,如同雪地上掠过的光影,转瞬即逝。却在她沉寂了太久、几乎僵死的面容上,漾开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生”的气息。

      窗外,酝酿了许久的雪花,终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渐渐转大,变成一片片洁白的、轻盈的羽毛,无声地覆盖了庭院、屋瓦、梅枝。

      暖阁内,炭火正旺,梅香幽然。富察绾绾靠在引枕上,怀中抱着暖炉,目光静静地落在小几上那枝凌寒而开的梅。雪花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依旧虚弱,记忆依旧破碎,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属于她的天地里,有了一缕真实的梅香,有了一抹倔强绽放的颜色。

      而她,似乎也从这缕香、这抹色中,汲取到了一点微弱却坚韧的力量,足以让她在这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冬日里,继续支撑下去。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这窗外的雪,多闻一口这清冷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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