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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一百六十章 审德妃 寅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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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紫禁城还沉在黎明前最深最沉的黑暗里。畅春园澹宁居的灯火,却已亮了整整一夜。殿内的空气,如同凝结的寒冰,弥漫着龙涎香也掩盖不住的、浓重到令人作呕的压抑与戾气。所有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被李德全清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他一人,如同最沉默的影子,垂手侍立在御阶之下,连呼吸都放到最轻,额角的冷汗却涔涔而下,不敢擦拭。
康熙帝端坐在御案之后,身上是来不及换下的明黄常服,脸色是一种久病未愈、又经彻夜未眠与滔天震怒交织后的、骇人的青白。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一叠厚厚的、墨迹尚新的供词与勘查记录;几个密封的、贴着粘杆处火漆印的匣子;以及,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方从清漪园偏殿桂花树下起出的、装着巫蛊厌胜之物的紫檀木匣,此刻盖子已被打开,里面那些诡异的布偶、毛发、符纸、骨片,在跳跃的烛火下,散发着幽幽的不祥之光。
康熙的目光,从那些“证物”上缓缓移开,落在跪伏在御案前三尺之地、以头抢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落叶的德妃乌雅氏身上。她身上只穿着被匆匆带来时未来得及更换的素色寝衣,头发散乱,未施脂粉,那张曾经温婉秀丽、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与无法掩饰的惊恐,只有那双眼睛,在极致的恐惧之下,依旧残留着一丝濒死挣扎的、不肯彻底熄灭的疯狂与怨毒。
她已经这样跪了将近一个时辰。从被李德全带着粘杆处侍卫,以“皇上急召”为名,从被软禁的永和宫“请”出来,一路押送至这气氛凝重的澹宁居,再到被独自留在这空寂得可怕的大殿中,面对着御座上那个她伺候了数十年、如今却陌生冷酷得如同阎罗的帝王,她的心理防线,早已在无声的威压与漫长等待的煎熬中,一寸寸崩裂。但她依旧死死咬着牙,用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名为“无辜”与“惶恐”的面具。
“乌雅氏,”康熙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胆寒,“你可知,朕为何深夜召你至此?”
德妃浑身一颤,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惶惑:“臣妾……臣妾不知。可是臣妾做错了什么,惹得皇上如此动怒?臣妾近日闭门思过,深自反省,实不知……”
“不知?”康熙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讥诮与厌恶,“好一个‘不知’!西山数十具无名尸骸,你不知?持续数十载、以活人为祭的邪法秘药,你不知?清漪园中,富察氏女所中混合剧毒,你不知?就连这,”他猛地抓起案上一个布偶小人,狠狠掷到德妃面前,“这诅咒朕、诅咒大清的巫蛊厌胜之物,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挖出来,你也不知?!”
那写着康熙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布偶,骨碌碌滚到德妃手边,那诡异的针脚和墨迹,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她的眼球。德妃吓得惊叫一声,猛地缩回手,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真切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皇上明鉴!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她膝行上前,涕泪横流,声音凄厉,“西山之事,臣妾久居深宫,如何得知?富察氏女中毒,太医诊断为急症,臣妾亦是痛心不已,已命人严查!至于这……这巫蛊之物,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定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臣妾!皇上,臣妾侍奉您多年,为您诞育子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能听信小人谗言,如此疑心臣妾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人谗言?栽赃陷害?”康熙冷笑连连,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乌雅氏,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朕就让你死个明白!李德全!”
“奴才在。”
“把东西,给她看看。让她好好看看,她乌雅氏一门,她德妃乌雅氏,这些年来,到底做了些什么‘好事’!”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暴怒。
“嗻!”李德全躬身应下,上前一步,将案上那叠厚厚的供词和记录,以及几个密封的匣子,一一在德妃面前展开。
首先是一份粘杆处的详细勘查记录,附有简单的图示,清晰标注了西山后山那处隐秘山洞的位置、内部数十具尸骸的分布、遗物特征,以及洞中发现的账册、信笺、祭祀器物等。旁边还有几份仵作的验尸格录,明确指出那些尸骸死状诡异,骨骼上残留特殊物质,死亡时间跨越数十年,最早可追溯至顺治朝。
接着是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证词。有当年失踪人口亲属的泣血控诉,指认当年“招募”之人所持信物,与内务府档案记载的、乌雅·威武经手赏赐的劣质玉佩相似;有太医院暗桩的招供,承认受德妃心腹胁迫,在给富察绾绾的药中动手脚;更有粘杆处秘密抓获的、试图销毁证据或灭口的乌雅氏家奴及“那边”线人的口供,零零总总,互相印证,勾勒出一条从乌雅氏家族到德妃,再到西山邪祭,以及试图毒杀富察绾绾、伪造巫蛊证据的清晰链条。
最后,李德全打开了那几个密封的匣子。一个里面,是几片从西山洞中起出的、刻有弯月星辰印记的骨片和金属饰物;另一个,则是从清漪园偏殿起出的巫蛊木匣中,那几块被黑衣人指出是“胶泥模压做旧”的假骨片。两相对比,真伪立判。真的古物,印记古朴深邃,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气息;而假的,则显得生硬呆板,边缘的“做旧”痕迹在近距离对比下,破绽百出。
“这……这不可能……这都是伪造的!是有人要害臣妾!要害乌雅氏!”德妃看着眼前铁证如山,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否认与疯狂的尖叫,“皇上!您不能信!这些都是雍亲王!是胤禛!是他处心积虑要陷害臣妾和十四!他觊觎储位,见十四得您宠爱,立下军功,便使出如此毒计!皇上,您要明察啊!”
“胤禛?”康熙眼中寒光爆射,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砚台齐齐跳动,“事到如今,你还敢攀诬皇子,试图混淆视听!好,就算这些证据,都可能被伪造,那这个呢?!”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摔在德妃面前的地上!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红、质地奇特、似石非石、似骨非骨的东西,上面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繁复诡异、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图案,周围环绕着扭曲的符文——正是那本从西山秘洞中找到的、记录着邪恶祭祀画面的皮质册子的封面残片!而这块残片的背面,用一种极其古老的、混合了蒙藏文字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的变体发音,经粘杆处通译反复确认,与乌雅氏家族某一支早已湮没在历史中的、与蒙古萨满教派有密切关联的远祖名讳,高度吻合!
这块残片,是戴铎在最后一次冒险深入西山秘洞时,在祭坛最深处、被重重机关保护的暗格中发现的。它与那本册子同源,很可能是制作册子时裁切下的边角料,或是某种信物的一部分,被无意中遗留,却成了连接乌雅氏家族与这邪教传承的最直接、最致命的铁证!
德妃的目光,落在那个诡异图案和她家族远祖那晦涩的名字上,如同被最毒的蝎子狠狠蜇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充满了无边的恐惧、绝望,以及一种信仰(或者说,依赖)崩塌后的空洞。
她认得那个图案。她家族最核心的、只有历代家主和选定继承人才能知晓的秘典中,描绘过类似的图腾。她也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乌雅氏隐藏在血脉深处、绝不敢对外人言的,与某个古老而邪恶的萨满教派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他们家族得以在某些关键时刻“逢凶化吉”、“脱颖而出”的、不可告人的“底蕴”之一。
如今,这最深的秘密,这最后的遮羞布,被康熙帝亲手,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不……这不是真的……”德妃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不是真的?”康熙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走到德妃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如同看着一堆肮脏恶心的垃圾,“乌雅氏,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乌雅家,从你祖父辈起,便暗中与科尔沁那支邪教萨满勾结,以包衣身份为掩护,为他们输送‘祭品’,换取邪法秘药,助长家族气运,甚至……助你固宠延年,助胤禵强健聪慧,是也不是?!”
“你自以为做得隐秘,借着皇祖母(孝庄文太后)出身科尔沁的便利,将触手伸入宫中,伸入西山!数十年来,多少无辜百姓被你们诱拐虐杀,成为你们追求所谓‘长生’、‘力量’的祭品!西山那累累白骨,就是你们乌雅氏,就是你德妃,罄竹难书的血债!”
“你担心富察氏女窥破秘密,便狠下毒手,命人将其药成痴傻!你见朕起了疑心,派人追查,便狗急跳墙,再次下毒,欲将其置于死地!你见下毒可能败露,竟丧心病狂,伪造巫蛊之物,企图将弑君大罪栽赃到一个昏迷不醒的弱女子身上,让她永世不得超生,也彻底断了朕追查的念头!乌雅氏,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康熙越说越怒,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多年的夫妻情分(或许从未真正存在过),对胤禵的期许与疼爱,在此刻全都化作了最深的耻辱与滔天的恨意!他恨这个女人的狠毒与虚伪,恨乌雅氏家族的贪婪与邪恶,更恨自己竟被蒙蔽了这么多年,将一个蛇蝎妇人放在身边,还对她生的儿子寄予厚望!
德妃被康熙的怒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她知道,完了,全完了。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底牌,都被康熙掌握。再多的狡辩,再多的哭诉,都已无济于事。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爆发出一种穷途末路的、混合着疯狂、怨恨与不甘的厉芒,死死盯着康熙,忽然尖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刺耳,如同夜枭啼哭:
“哈哈……哈哈哈……皇上,您终于查清楚了?是,是臣妾做的!都是臣妾做的!西山的事,富察氏的事,巫蛊的事……都是臣妾!可那又怎么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癫狂,“臣妾为什么要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您!为了大清!为了十四!”
“您以为长生是虚妄?力量是幻想?您看看臣妾!看看十四!若不是靠着‘那边’的秘法,臣妾一个包衣出身的女子,如何能在佳丽三千的后宫屹立不倒,青春常驻?十四又如何能文武双全,勇冠三军,成为您最出色的儿子?!那些贱民的命算什么?他们的血,他们的魂,能用来滋养大清的国运,能用来巩固皇上的江山,是他们的造化!”
“富察氏那个贱人,撞破了秘密,她就该死!臣妾让她痴傻,是仁慈!让她暴毙,是干净!巫蛊?哈哈哈,那不过是顺手为之,既能除掉祸患,又能给那些盯着臣妾和十四的人一个警告!皇上,您要怪,就怪这宫闱太冷,人心太贪!就怪您自己,给了臣妾希望,又让臣妾绝望!您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那个死去的赫舍里氏,给了太子,给了老四!您何曾真正正眼看过臣妾,看过十四?!我们母子若不自己争,若不借助‘那边’的力量,早就被这吃人的皇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状若疯魔,涕泪横流,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自毁般的畅快,将积压多年的怨毒、不甘与扭曲的野心,尽数倾泻出来。
康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多年相处而产生的不忍,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恶心与杀意。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帝王决断。
“疯子……你这个疯子……”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寒,“传朕旨意。”
李德全躬身:“奴才听着。”
“德妃乌雅氏,德行有亏,心术不正,勾结邪教,戕害人命,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朕躬,动摇国本,十恶不赦。着,革去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北三所),非死不得出。一应伺候之人,全部杖毙。乌雅氏全族,凡涉案者,无论亲疏,一律锁拿,交刑部、宗人府、内务府三司会审,严惩不贷!其子胤禵,教母不严,纵有战功,难抵其辜,着削去‘大将军王’封号,夺其兵权,押解回京后,圈禁宗人府,听候发落!”
一连串的处罚,如同最冷酷的判决,宣判了德妃和乌雅氏家族的彻底覆灭,也决定了胤禵政治生命的终结。
德妃瘫软在地,眼中疯狂的光芒渐渐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死寂。她知道,她完了,乌雅氏完了,她苦心经营、寄予厚望的儿子十四,也完了。冷宫……那是比死更可怕的地方。家族覆灭,儿子被圈禁……她所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至于富察氏女,”康熙顿了顿,目光投向清漪园的方向,眼神复杂,“既已证明是为人所害,蒙受不白之冤,着太医院悉心诊治,务求痊愈。待其康复,再行封赏安抚。富察·马齐教女无方,闭门思过之期未满,然念其女蒙冤,其心可悯,着罚俸之期减半,余者依旧。”
这是对富察家的初步安抚,也是将富察绾绾彻底从“疑犯”转为“受害者”的标志。
“奴才遵旨!”李德全深深躬身。
康熙不再看地上如同烂泥般的乌雅氏(前德妃),疲惫地挥了挥手:“带下去。朕,不想再看见她。”
两名如狼似虎的粘杆处侍卫上前,将瘫软如泥、已无生气的乌雅氏拖了出去。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映着康熙帝孤寂而沉重的身影。
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黑暗阴谋,一位曾经宠冠后宫的四妃之一,就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以一种极其惨烈和不堪的方式,轰然倒塌。
然而,康熙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挥之不去的恶心,以及对这看似金碧辉煌、实则藏污纳垢的宫闱,更深的失望与寒意。
德妃倒了,乌雅氏垮了,胤禵废了。但西山那累累白骨的怨魂,真的就能安息了吗?这牵扯到前朝秘辛、蒙古势力、邪教传承的巨大漩涡,真的就此平息了吗?
还有那个昏迷在清漪园、命运多舛的富察氏女,她若醒来,又该如何面对这面目全非的一切?
康熙缓缓坐回御座,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久久未动。
天,终于要亮了。
但有些人,有些事,却永远沉入了黑暗,再也见不到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