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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八阿哥的手段 次日巳时, ...

  •   次日巳时,车绾绾在宫女的搀扶下,准时出现在烟波致爽殿的偏殿外。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素面旗装,头上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脸上未施脂粉,额角的伤疤虽用刘海小心遮掩,仍隐约可见。这番打扮,意在突出伤病未愈的虚弱与低调。

      通传后,她垂首敛目,缓步走进殿中。殿内陈设清雅,书卷气浓厚,与康熙在紫禁城的乾清宫风格迥异,更显闲适,却也依旧透着不容忽视的皇家威仪。

      康熙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并未看她。李德全侍立一旁,殿内静谧无声,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臣女富察氏绾绾,叩见皇上,皇上万岁。”车绾绾跪下行礼,动作因右臂的固定而略显迟缓。

      “起来吧,赐座。”康熙放下书卷,声音平和。

      “谢皇上。”车绾绾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虚坐了半边。

      康熙这才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额角的伤疤上停留了一瞬,问道:“伤势如何了?”

      “回皇上,已无大碍,太医说再将养些时日便可。”车绾绾恭敬答道。

      “嗯,年轻,恢复得快。”康熙点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日,你冲出去拦马,可曾想过后果?”

      来了。车绾绾心下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重点。她略作思索,谨慎答道:“回皇上,当时情势危急,臣女见惊马直冲御驾,不及细想,只恐伤了圣驾,故而鲁莽行事。事后想来,亦是后怕。”

      她将动机归为“恐伤圣驾”的忠心与“不及细想”的本能反应,既表明了忠君之心,又显得真实可信,未夸大自己的英勇。

      康熙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脸上神色稍缓:“忠勇可嘉。只是,女儿家,当以贞静为要。日后遇事,需三思而后行。”

      “皇上教诲,臣女谨记。”车绾绾立刻应道。康熙这话,与太子妃的警告如出一辙,都是让她“安分守己”。但她听出了细微的差别,康熙的语气中,除了告诫,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阿玛教女有方。”康熙话锋一转,提到了富察·马齐,“前日递上来的折子,关于河工银两厘清之事,条陈甚为明晰,切中要害。”

      车绾绾心中一紧。父亲在此时被褒奖,是福是祸?她不敢接话,只垂首道:“阿玛常教导臣女,为臣者当忠君爱国,尽心王事。此乃本分。”

      “本分……”康熙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深远,“是啊,本分。可这世上,能守住本分的人,不多。”

      车绾绾屏息凝神,不知皇帝此言何意。

      康熙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庭中萧瑟的秋景,缓缓道:“朕老了,有些事,看得越发清楚,也越发糊涂。有些人,看着忠心耿耿,背地里却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有些人,看着碌碌无为,却能在关键时挺身而出。”

      车绾绾心跳如鼓。皇帝这是在感慨朝局?还是在敲打她?抑或,两者皆有?

      “富察绾绾,”康熙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你可知,朕为何准你入宫伴读?”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考验来了。她不能装傻,也不能说得太透。

      “臣女愚钝,不敢妄测圣意。”她先自谦一句,然后道,“皇上天恩,许臣女入宫陪伴公主,是皇上体恤臣女体弱,亦是皇上对富察家的恩典。臣女唯有尽心侍奉公主,恪守本分,以报天恩。”

      她将原因归结为“体恤”和“恩典”,避开了所有可能的政治解读,只强调自己的“本分”。

      康熙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进她的内心。车绾绾强自镇定,垂眸敛目,任由那目光审视。

      良久,康熙才移开视线,淡淡道:“你能如此想,甚好。十公主性子活泼,有你陪伴,朕也放心。只是宫闱之地,是非也多。你既入了宫,便要谨记身份,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朕的信任,也辜负了你阿玛的教导。”

      “臣女定当时时自省,绝不敢有负圣恩,有辱门楣。”车绾绾郑重承诺。

      “嗯。”康熙似乎有些倦了,挥挥手,“你伤未痊愈,回去好生将养吧。缺什么,让内务府去办。”

      “谢皇上关怀,臣女告退。”车绾绾起身,行礼,一步步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很远,被塞外的冷风一吹,她才惊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与康熙这番对话,看似平淡,实则字字机锋。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暗藏深意。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让皇帝满意,但至少,没有犯明显的错误。

      回到住处,温宪公主已经等在那里,见她回来,立刻扑上来:“富察姐姐!皇阿玛叫你过去做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车绾绾摸摸公主的头,勉强笑了笑:“没有,皇上只是问问我的伤势,嘱咐我好好养伤。”

      “那就好!”温宪公主松了口气,随即又嘟起嘴,“皇阿玛也真是的,你都受伤了,还召见你。富察姐姐,你脸色不好,快歇着吧,我不吵你了。”

      送走体贴的公主,车绾绾独自坐在窗前,回味着方才觐见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康熙最后那句“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朕的信任,也辜负了你阿玛的教导”,尤在耳边回响。这既是警告,似乎也隐含着一丝期许——只要她安分守己,皇帝或许会看在富察·马齐和这次救驾的份上,给予一定的庇护。

      这或许,是目前她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康熙的庇护或许能挡住明枪,却防不住暗箭。

      几日后,车绾绾的伤势大为好转,已能下地走动。塞外秋意渐浓,围猎也接近尾声。这日,温宪公主被其他宗室格格叫去玩耍,车绾绾难得清闲,便由宫女陪着,在行宫外围一处较为僻静的林间小径散步。

      行宫占地极广,此处林木幽深,远离中心殿宇,颇为清净。车绾绾正欣赏着秋日黄叶,忽听前方传来隐隐的说话声,似乎有人在争执。

      她本不欲多事,正想转身避开,却听一个带着怒意的女声尖锐道:“……凭什么?不过是个臣子之女,仗着救了次驾,就敢目中无人了?连我们福晋的面子都敢驳!”

      另一个声音劝道:“小声些!这话也是能浑说的?让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我说的不是实话?八福晋亲自去看她,她倒好,装病推脱,连面都不露!不就是觉得攀上了高枝,看不上我们了?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

      车绾绾脚步一顿。这是在说她?八福晋郭络罗氏?她何时驳过八福晋的面子?那次探望,她虽然客气疏离,但礼数周全,何来“装病推脱,连面都不露”?

      她示意宫女噤声,悄悄往前走了几步,透过林木缝隙看去。只见两个穿着体面的丫鬟模样的女子正站在一棵大树下,背对着她。从服饰看,像是哪位宗室女眷带来的。

      “你少说两句吧。八阿哥如今……唉,福晋心里正不痛快呢,你这话传到她耳朵里,仔细你的皮!”另一个丫鬟低声劝道。

      “我这不是为福晋抱不平嘛!”先前那丫鬟犹自愤愤,“八阿哥多好的人,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偏被那些小人构陷!如今连个臣女都敢给福晋脸色看,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行了行了,快走吧,让人看见我们在这儿嚼舌根,更麻烦。”

      两个丫鬟又低声抱怨了几句,这才匆匆离开。

      车绾绾站在原地,心绪难平。她何时给过八福晋脸色看?那日八福晋来访,她虽未表现得多么热络,但绝对谈不上失礼。这谣言从何而来?是那两个丫鬟自己臆测,还是……有人故意散播?

      联想到之前马尔泰氏的哭诉,八阿哥被申斥禁足,八福晋心中不痛快是肯定的。但将这股不痛快转嫁到她头上,甚至编造谣言中伤,这就不仅仅是迁怒那么简单了。

      是八福晋自己的意思?还是……八阿哥一党在释放某种信号?因为拉拢不成,所以改为打压和污名化?让她在宫中、在康熙面前失分?

      她想起之前八福晋探望时那些“体己话”和隐隐的拉拢之意,当时被她客气但坚定地挡了回去。难道就因为这样,便得罪了对方?

      车绾绾心中发寒。这就是宫廷,这就是权力场。你不能成为盟友,就可能成为敌人。即便你什么都没做,也可能因为别人的臆测和需要,而成为靶子。

      她默默转身,带着宫女往回走。刚走出树林,迎面却遇上了两个人——八阿哥胤禩,和他身边的一位清瘦文士。

      胤禩似乎刚从哪里回来,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他看到车绾绾,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如常,微笑着颔首:“富察格格,出来散步?伤势可大好了?”

      车绾绾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屈膝行礼:“劳八阿哥挂念,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胤禩点点头,目光在她额角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温和,“那日之事,多亏格格挺身而出。胤禵鲁莽,连累格格受伤,我代他向格格赔个不是。”

      “八阿哥言重了。十四阿哥并非有意,臣女也只是恰逢其会,当不得八阿哥如此。”车绾绾客气而疏离。

      胤禩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依旧笑容温和,侧身介绍身边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文士:“这位是张先生,我府上的幕僚,精通医理。听闻格格伤势,特带来一些我府上秘制的伤药,于祛疤生肌有奇效,还请格格收下。”

      那位张先生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目光平静,闻言上前一步,递上一个青瓷小瓶,声音不高不低:“此药一日两次,外敷于疤痕处,需持续月余,或有奇效。”

      车绾绾看着那瓶药,心中警铃大作。八阿哥特意带着幕僚来送药?是真心关切,还是另有所图?这药,能接吗?

      “八阿哥美意,臣女心领。只是太医已有安排,用药不敢混杂,恐生变故。还请八阿哥见谅。”她委婉但坚定地拒绝。

      胤禩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是我想得不周了。既如此,便不强求。格格好生将养。”他又深深看了车绾绾一眼,那眼神温和依旧,却仿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然后便带着张先生转身离去。

      车绾绾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握着宫女的手微微收紧。八阿哥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警告?试探?还是别的?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林中听到的丫鬟的对话。八福晋的不满,八阿哥亲自送药(被拒)……这一切,是巧合吗?

      回到住处,车绾绾越想越觉得不安。她召来贴身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宫女是她从富察府带进宫的,颇为机灵可靠。

      没过多久,宫女悄悄回来禀报:“小姐,打听过了。那两个丫鬟,是安亲王岳乐府上的,随安亲王侧福晋来的。那位侧福晋,与八福晋是表姐妹,素来亲近。”

      安亲王岳乐,是皇室远支宗亲,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他的侧福晋与八福晋是表姐妹……那么,那两个丫鬟的议论,是偶然发牢骚,还是受人指使,故意说给她听的?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八阿哥一党对她的态度,正在从拉拢转向施压,甚至不惜用这种内宅妇人的手段来败坏她的名声,逼她就范,或者……逼她背后的富察家表态?

      车绾绾感到一阵恶心。这种绵里藏针、借刀杀人的手段,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防不胜防。她可以防备明枪,却难防这无处不在的暗箭和流言。

      更让她心惊的是,八阿哥亲自送药被拒,这件事本身,会不会又成为新的流言素材?比如,“富察氏女恃宠而骄,连八阿哥亲自赠药都敢驳回”?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以为只要保持中立,忠于皇帝,就能在夹缝中求存。但现在看来,有些人,并不允许你中立。你不站队,就是敌人。

      接下来的几天,车绾绾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和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一些原本对她还算友善的宗室女眷,开始变得疏远和客气;宫女太监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探究和窃窃私语;连温宪公主,都偶尔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跑来问她:“富察姐姐,她们说你顶撞八福晋,是真的吗?”

      车绾绾只能苦笑解释:“公主,臣女岂敢?许是有些误会。”

      流言如风,无形无质,却伤人于无形。车绾绾虽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但它们带来的孤立感和压力,却是实实在在的。她知道,这是八阿哥一党给她的警告,或者说是下马威。

      就在她思考该如何应对这日益恶劣的环境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再次出现了。

      四阿哥胤禛。

      那是一个黄昏,车绾绾在行宫一处僻静的湖边散步,看着夕阳将湖面染成金红色。胤禛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同样望着湖面,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车绾绾看见他,心中一惊,想要避开,却已来不及。胤禛已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臣女给四贝勒请安。”车绾绾只得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胤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伤可好些了?”

      “谢四贝勒关怀,已无大碍。”

      “嗯。”胤禛应了一声,又转回身去看湖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车绾绾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氛有些凝滞。

      “近日宫中,似乎有些关于格格的流言。”胤禛忽然开口,依旧背对着她。

      车绾绾心头一跳,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她斟酌着词句:“些微闲话,不足挂齿。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胤禛重复了一遍,语气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在这宫里,有时候,‘清’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车绾绾默然。她何尝不知?她的“清”,她的“中立”,在有些人眼里,就是障碍,就是需要清除的对象。

      “八弟府上的张先生,医术确实不错。”胤禛话题一转,忽然道,“他早年游历江南,曾得异人传授,尤擅调理内息,治疗陈年暗疾。皇阿玛前些年咳疾反复,也曾召他入宫诊视过。”

      车绾绾心中巨震。胤禛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诉她,八阿哥让那位张先生来送药,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治她额上的疤,更是借机探查她的身体状况?甚至,可能在那药里动什么手脚?而康熙也曾召张先生诊病,这意味着张先生医术得到皇家认可,若他真在药里做点什么,轻易难以察觉……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真是这样,那八阿哥的手段,就不仅仅是散布流言这么简单了,而是真正的阴狠毒辣,杀人于无形!

      “不过,”胤禛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张先生虽有医术,却更精于人心。他开的方子,治标易,治本难。且是药三分毒,用错了,便是良药也成砒霜。”

      他这是在提醒她,张先生此人不可信,八阿哥赠药之举更是包藏祸心?还是……在暗示别的?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声道:“谢四贝勒提点。臣女……谨记。”

      胤禛终于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夕阳的余晖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化不开他眼底的深邃。

      “富察格格,”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时候,置身事外,并非良策。风浪既起,无人能独善其身。是随波逐流,还是中流砥柱,需得早做决断。”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湖边。

      车绾绾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胤禛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一直紧闭的某扇门。

      置身事外,并非良策。风浪既起,无人能独善其身。

      是啊,她一直想躲,想逃,想保持中立。可现实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八阿哥一党已经将她视为需要清除的障碍,开始用流言和可能更阴险的手段对付她。太子妃的警告犹在耳边。康熙的庇护看似牢固,却也可能随时因为权衡利弊而撤回。

      她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想停在原地,只会被风浪撕碎。

      是随波逐流,投向某一方?还是……中流砥柱,自己成为一股力量?

      前者,意味着彻底卷入夺嫡,将身家性命系于他人之手,成败皆不由己。后者……谈何容易?她一个深宫伴读,无依无靠,凭什么成为“中流砥柱”?

      可是,胤禛为何要对她说这些?是提醒?是招揽?还是……别的?

      车绾绾回想起入宫以来的种种。四阿哥的沉默关注,关键时刻的出手相助,让胤祥传递的隐晦提醒,以及今日这番近乎直白的点拨……他似乎在观察她,评估她,也在……引导她?

      这位未来的雍正皇帝,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如此费心?

      天色渐渐暗下来,湖面的金光褪去,染上沉沉的墨色。远处的行宫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巍峨的轮廓。

      车绾绾拢了拢衣襟,塞外的夜风,已经很凉了。

      她转身,慢慢往回走。心中那个大胆的念头,在经历了救驾的惊险、康熙的审视、八阿哥的软硬兼施、以及四阿哥今日的点拨之后,再次清晰起来,并且,有了更具体的轮廓。

      或许,她真的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退了。

      这条路,再难,她也要试着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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