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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一百三十九章 绾绾失忆 自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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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暴雨之后,清漪园的戒备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因着德妃娘娘的“关切”与秦公公三日一巡的紧迫,变得更加密不透风。刘太医的“重剂”汤药,每日雷打不动地由赵嬷嬷亲自煎煮,钱嬷嬷严密监视,然后被灌入车绾绾口中。那药的效力似乎越发诡异,初时只是让她头痛欲裂、昏沉恍惚,渐渐地,竟开始侵蚀她的记忆。
起初是些细枝末节。她会突然忘记赵嬷嬷片刻前吩咐过的话,会对着铜镜中苍白消瘦的影子感到一丝陌生,会看着窗外熟悉的海棠树愣神,想不起它昨日是否开过花。她将这些“症状”小心地隐藏在持续的“病弱”与“谵妄”之下,偶尔“清醒”时露出的茫然,也被赵、钱二人归结为“药力未散,心神未复”。
然而,心底那股冰冷的恐惧,却与日俱增。她知道,这不是她表演出来的。是那药,那每日一碗、气味越发诡异的汤药,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神智。常五那夜的暗示,小喜那截带着凹痕的麦秆,似乎都指向一个可能——这“病”的加重,或许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让她“病”到德妃无法逼问,还是另有图谋?她不敢深想,只能拼命抓住脑海中那些至关重要的记忆——阿玛,额娘,西山,静安,妙音,假丁三,玉佩,铁片,胤禛,小喜,德妃……反复咀嚼,如同在激流中抓住救命的浮木,唯恐下一秒,它们就会从指缝中溜走,沉入无边的黑暗。
小喜依旧每日出现,但赵嬷嬷盯得如同鹰隼,几乎不给任何单独接触的机会。那截缠了发丝的麦秆,也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车绾绾不确定小喜是否看到了她的信号,也不确定外面的“钉子”是否在行动,或者,行动是否遇到了不可逾越的障碍。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叶孤舟,漂在药力与阴谋交织的惊涛骇浪中,随时可能倾覆。
这一日,天气难得的晴朗。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车绾绾心头的阴霾。刘太医今日请脉,眉头皱得比往常更紧,提笔开了新方,对赵嬷嬷低语了几句。赵嬷嬷脸色微变,连连点头。
午后,新煎的药被端了进来。颜色比以往更加深褐近黑,气味除了原有的苦涩辛辣,还多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与陈旧草木灰混合的腥气。车绾绾只闻了一下,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格格,该用药了。”赵嬷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与钱嬷嬷一左一右扶起她。
车绾绾想挣扎,想拒绝,但连日来的虚弱和药力侵蚀,让她浑身绵软无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碗浓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汁,被强行灌入喉中。药汁滚烫,划过食道,带来灼烧般的痛楚,随即,一股更加猛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赵嬷嬷和钱嬷嬷的脸扭曲变形,窗外的阳光碎裂成无数金色的光点,耳畔嗡嗡作响,夹杂着遥远而缥缈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绾绾……额娘的绾绾……”
“……阿玛在,别怕……”
“……西山……静安师傅……小心……”
“……四爷……玉佩……平安……”
“……小喜……钉子……麦秆……”
“……德妃……药……记住……”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面孔,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落叶,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又迅速褪色、远去。她想抓住它们,想大声呼喊,想记住一切,但意识却如同陷入泥沼,越挣扎,沉没得越快。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整个灵魂都被剥离的虚空……
“格格?格格?”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个瞬间,又仿佛漫长如一个世纪,耳边响起熟悉而带着焦虑的呼唤声。
车绾绾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赵嬷嬷那张放大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脸,旁边是钱嬷嬷同样紧张的面孔。
“格格,您醒了?感觉如何?”赵嬷嬷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与平日的刻板截然不同。
感觉?车绾绾茫然地眨了眨眼。感觉……头很痛,像要裂开一样。身体很重,仿佛不属于自己。喉咙干得冒火,嘴里满是难以言喻的苦涩怪味。但除此之外……一种奇异的、空荡荡的感觉,从脑海深处蔓延开来。
她是谁?这是哪里?眼前这两个人……是谁?
“水……”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什么,飞快地递过一杯温水。车绾绾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却冲不散那弥漫心头的巨大茫然。
“格格,您可还记得……奴婢是谁?”赵嬷嬷小心翼翼地问,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
车绾绾抬起头,看着赵嬷嬷,又看看钱嬷嬷。两张面孔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名字?身份?她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如同蒙上了厚厚浓雾的原野,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起。
她摇了摇头,动作迟缓,眼神空洞而困惑。
赵嬷嬷和钱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格格可还记得,自己是谁?为何会在此处?”赵嬷嬷继续问,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意味。
我是谁?车绾绾再次愣住。脑海中一片混沌,只有几个模糊的音节在飘荡,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为何在此处?她更不知道。她只记得醒来,头痛,口渴,眼前这两个似乎认识她、她却想不起来的人。
她再次摇头,眉头紧紧蹙起,似乎被这个问题困扰,也似乎因为想不起任何事而感到痛苦和……恐惧。这恐惧是真实的,源于对自身存在的巨大不确定。
赵嬷嬷脸上的表情似乎松了松,但眼神却更加锐利,如同扫描一般,不放过车绾绾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格格莫急,您前些日子病得厉害,烧了许久,许是伤了神,一时记不起也是有的。好生将养着,总会想起来的。” 她说着,转向钱嬷嬷,“你去回禀秦公公,就说格格醒了,只是……看着像是烧坏了脑子,前事尽忘了。再请刘太医来瞧瞧。”
“是。”钱嬷嬷应声,匆匆出去了。
车绾绾茫然地听着她们的对话。“病得厉害”、“烧坏了脑子”、“前事尽忘”……这些词句钻进耳朵,却无法在空白的脑海中激起任何涟漪。她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疼痛的额角。指尖触碰到肌肤,一片滚烫。她真的病了很久吗?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嬷嬷看着她这副全然懵懂、甚至带着孩童般无助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渐渐消散。看来,刘太医的药,还有那最后一剂“猛药”,是真的起作用了。富察氏女,是真的“病”到失忆了。这于她们而言,或许是件好事。一个痴傻的、毫无威胁的格格,总比一个清醒的、可能掌握着要命秘密的格格,更容易“伺候”,也更容易向娘娘交代。
不久,刘太医被请了来。他仔细地为车绾绾诊了脉,又翻看她的眼皮,询问了几句诸如“头痛否”、“眼前可曾发黑”、“可知今夕何夕”之类的问题。车绾绾一一摇头,眼神始终是那种茫然的、找不到焦点的空。她并非全无感觉,身体的痛楚是真实的,口中的苦涩是真实的,心中的恐惧和空洞也是真实的。但她本能地知道,此刻的“茫然”与“无知”,或许是她最好的保护色。她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这片空白的、安全的壳里。
刘太医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对赵嬷嬷道:“格格此症,乃高热灼伤神髓,痰迷心窍,闭塞清灵,以致前尘尽忘,神思不属。此乃重病之兆,需长期静养,悉心调理,或可……稍复一二。然能否全然忆起,就要看天意了。切记,不可再让格格受任何刺激,尤忌惊恐思虑,汤药需按时服用,不可间断。”
赵嬷嬷连连称是,送走了刘太医。
秦公公很快也来了。他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车绾绾,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审视的光芒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头骨,看看里面是否真的空空如也。他问了一些更具体的问题,关于西山,关于四爷,关于富察家,甚至关于那枚玉佩。
车绾绾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对他的问题毫无反应,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当秦公公提到“玉佩”时,她似乎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抚向颈间——那里空无一物。(玉佩早已被她取下,藏于极为隐秘之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脖颈,又抬头看向秦公公,眼中依旧是全然的困惑,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问:你在说什么?
秦公公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赵嬷嬷和钱嬷嬷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最终,他眼中那锐利的光芒渐渐敛去,化作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失望、释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的神情。
“既如此,好生伺候着吧。”秦公公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尖细平淡,“既是烧坏了脑子,记不起前事,那也是她的命。娘娘仁慈,总不会亏待了一个痴儿。用心调理着,别让她再出什么岔子。”
“嗻!奴才(奴婢)遵命!”赵嬷嬷和钱嬷嬷连忙躬身应道。
秦公公又看了车绾绾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器物,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院门重新落锁。“揽月阁”内,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秦公公的离开,悄然发生了变化。那种无处不在的、紧绷的、窥探的、急于逼问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些许。赵嬷嬷和钱嬷嬷虽然依旧看守严密,但眼神中的警惕和审视,多少放松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待“无用之物”的、带着些微怜悯与更多漠然的看守。
车绾绾静静地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阳光很好,蓝天白云,但她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空旷的荒原。
她“病”了,病到“前事尽忘”。这或许是常五计划的一部分,或许是那碗药的必然结果。无论怎样,她暂时安全了。德妃不会再逼问她西山的秘密,秦公公不会再试图从她这里榨取价值。她成了一个“痴儿”,一个被遗忘在精致囚笼里的、无害的摆设。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那些想不起来的往事,那些模糊的面孔和声音,到底是什么?她是谁?她来自哪里?她为什么在这里?那个被秦公公提及的“玉佩”,又是什么?
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却被脑海中那堵无形的高墙死死挡住,只留下更加剧烈的头痛和深入骨髓的茫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布满新旧伤痕(有些是伪装,有些是病痛)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做过什么?拿过什么?触碰过谁?
毫无头绪。
只有颈间那一小片肌肤,在指尖无意识擦过时,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熟悉的触感,仿佛那里曾经长久地贴着什么东西,温润的,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微凉。
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对自身存在产生怀疑的巨大恐惧与虚无。
她成了这清漪园“揽月阁”中,一个没有过去、也看不清未来的,真正的囚徒。
而窗外,天高云淡,仿佛一切纷争、阴谋、爱恨、生死,都已与她这个“痴儿”,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