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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命运的齿轮 康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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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的“恩典”,如同春日里一场突如其来的、裹挟着冰雹的骤雨,瞬间浇透了富察府上下,也将漱玉轩那层以“病”为名的、脆弱的保护壳,砸得粉碎。钦天监将为富察格格“择吉日、推命理、行冲喜祈福”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京中宗室权贵的圈子里传开。这不再是寻常的“指婚”风声,而是被盖上了“天意”与“皇恩”双重烙印的既定之事。一时间,或明或暗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座沉寂许久的府邸,以及那位“病骨支离”的格格身上。惋惜、窥探、算计、乃至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无声的流言中交织蔓延。
漱玉轩内,死寂如坟。自那日富察·马齐带来那道堪称“绝杀”的口谕后,车绾绾便真正“病”得连起身都困难了。她不再靠坐窗边,而是终日卧于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气息微弱,偶尔发出的咳嗽声空洞而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断掉。送来的汤药,她依旧按时服用,却似乎毫无起色,甚至愈发“沉重”。富察·马齐请来的名医(在孙之鼎之后)来了又走,脉案上的言辞一次比一次严重,从“心脾久亏,肝郁化火”,到“真阴耗竭,虚阳浮越”,最后近乎直白地暗示“宜速备后事”。富察府内,哀戚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大气也不敢喘。
然而,在这具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的躯壳之内,车绾绾的神智,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都要冰冷。康熙的“恩典”,彻底断绝了她所有迂回、拖延的幻想。钦天监的“吉日”和“命理推演”,不过是走个过场,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天意”让她“宜婚配”,并且会“算出”一个“大吉”之日,以及一个“最合适”的、符合康熙心意的“良配”人选。她这枚棋子,终究要被摆上棋盘,落子无悔。
绝望吗?自然是有的。那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无力感。但奇异的是,在这绝望的谷底,反而滋生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既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那么,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那个她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触碰的、来自胤禛的、冰冷而残酷的最后选择。
平安如意佩。碎珠饮水。保一日神智清明,不惑外物。然伤身损元,慎用。
“慎用”。胤禛的警告言犹在耳。这绝非普通的提神醒脑之物,其代价恐怕远超她的想象。“伤身损元”,轻则折损寿数,重则……或许便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取短暂的、绝对的清醒。这是饮鸩止渴,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值得吗?为了反抗一道或许根本无法反抗的“恩典”,为了不嫁给一个未知的、却注定是棋盘上棋子的男人,赌上自己的健康,乃至性命?
车绾绾躺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花纹。脑海中闪过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与眼中的血丝,闪过十公主天真烂漫的笑脸,闪过昌平别院冰冷的月光,闪过刑部天牢阴暗的甬道,闪过积水潭畔胤禛深不见底的眼眸……最后,定格在康熙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喙的“恩典”口谕上。
不。她无声地回答自己。嫁给一个被安排好的男人,从此成为另一座华丽牢笼中的囚鸟,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之手,与家族、朝局、帝王心术捆绑在一起,那与慢性死亡,又有何异?甚至,比死亡更可怕。至少死亡,还能带来永恒的宁静。而那种被掌控、被安排、被“恩赐”的人生,每一日都是凌迟。
她缓缓抬起手,摸索到颈间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拂过那繁复的云纹,在背面那处极细微的滞涩处,轻轻摩挲。机关暗格依旧紧闭,里面藏着那粒小小的、可能决定她未来走向的、金色珠子。
或许,她可以等待。等待钦天监的结果,等待康熙最终的“安排”。或许,那个“良配”并非完全不可接受?或许,嫁过去后,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她自己掐灭。康熙的帝王心术,她已领教太多。他既已下定决心“安置”她,所选之人,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最能达成其政治目的,也最能确保她(以及她背后的富察家)被牢牢掌控的人。转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个人的挣扎,都不过是蚍蜉撼树。
那么,便只剩下这最后一条路了。在“冲喜祈福”仪式之前,在“指婚”旨意尘埃落定之前,用这最后的底牌,为自己,争取最后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自主选择的机会——哪怕是选择一条更危险、更艰难的路。
她要“病”得让钦天监的“冲喜”都无能为力吗?不,那不够。康熙的意志,足以压倒任何“不吉”的“天意”。她要的,是在某个关键时刻,展现出一种“异常”的、“回光返照”般的、清醒到足以让某些人(比如康熙,比如可能的指婚对象,甚至比如……)都不得不重新审视她的价值与状态的“奇迹”。她要让那道“恩典”的旨意,因为她的“状况”,而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变数,或者……谈判的余地。
这很冒险。碎珠之后,是短暂的清明,还是彻底的崩溃?无人知晓。胤禛留下此物,是给她一线生机,还是将她作为关键时刻可以牺牲的棋子?亦未可知。
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主动改变轨迹的可能。
就在车绾绾于绝望的平静中,默默下定这近乎悲壮的决心时,静宜苑外,再次传来了不寻常的动静。
这一次,来的不是御医,不是胤禵府上的长史,甚至不是寻常传旨的太监。
来的是宫里的人,而且,身份尊贵得让整个富察府都为之震动——永和宫首领太监,带着德妃娘娘的赏赐与口谕,亲自登门了。
德妃,胤禛与胤禵的生母,宫中资历深厚、圣宠不衰的四妃之一。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她派人来,所为何事?
富察·马齐几乎是心惊胆战地将人迎入正厅。那首领太监姓赵,面白无须,笑容可掬,态度却带着宫里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矜持。
“给马齐大人道喜了。”赵太监未语先笑,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德妃娘娘听闻皇上隆恩,体恤功臣之后,特为富察格格择吉冲喜,心中甚为感念皇上仁德。又闻格格病体沉重,娘娘心善,挂念得紧。这不,特意让咱家走一趟,送来些娘娘平日攒下的、最是温补安神的药材,有上好的野山参、血燕、阿胶,还有南边进贡的极品官燕、雪蛤,给格格补补身子。娘娘说了,格格是忠良之后,又是个有福气的,此番得了皇上这般天大的恩典,必定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让格格千万宽心静养,把身子骨养好了,才是顶顶要紧的。来日方长呢!”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德妃对皇上“恩典”的拥护与感念,又展现了对车绾绾的“关怀”与“期望”,最后那句“来日方长”,更是意味深长。
富察·马齐连忙代女谢恩,心中却是警铃大作。德妃与胤禵母子连心,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来如此厚礼与这番“勉励”,其用意,绝不单纯是“关怀”。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暗示,甚至可能是一种……提前的“示好”或“圈定”?德妃是否在暗示,那“天意”择定的“良配”,或许与永和宫有关?与胤禵有关?
赵太监放下赏赐,又“奉娘娘之命”,提出要“亲自探望格格,回去也好向娘娘细细回禀,让娘娘安心”。
这个要求,富察·马齐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他只能硬着头皮,领着赵太监前往静宜苑。一路上,心已沉到了谷底。德妃的人要亲眼看看绾儿的“病况”,这绝非好意关怀那么简单。他们要看什么?看绾儿是否真的“病入膏肓”?看这“病”是否有假?还是……在评估这枚“棋子”,在经历了这番风波与“重病”后,是否还具备他们所需要的“价值”?
漱玉轩内,药香浓郁。车绾绾“昏迷”着躺在榻上,气息微弱,面色灰败,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赵太监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仔细打量了片刻,又低声询问了旁边侍立的大丫鬟几句关于格格近日饮食起居、用药情况的话,方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怜悯与惋惜,对富察·马齐道:“格格的病,瞧着果然沉重。马齐大人还需多多费心。娘娘的赏赐和心意,咱家已带到,这便回去复命了。愿格格早日康复,不负皇恩与娘娘厚爱。”
送走赵太监,富察·马齐回到女儿榻前,看着女儿依旧“昏迷”的侧脸,心中一片冰凉。德妃的“关怀”,像一层温暖的糖衣,包裹着内里冰冷的算计。这算计,或许比康熙直接的“恩典”,更加令人窒息。
车绾绾在赵太监离开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却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又一点点重新凝聚,淬炼出一种近乎冰冷的、绝望后的坚定。
德妃的人也来了。永和宫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或许,在康熙的棋盘上,她这枚棋子的落点,已经隐隐指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
不能再等了。
命运的齿轮,在帝王的意志、后宫的算计、各方的觊觎中,正以无可阻挡之势,轰然转动,向她碾压而来。
而她,这枚看似微不足道、即将被碾碎的棋子,也要在最后时刻,迸发出属于自己的、哪怕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芒。
她轻轻握紧了掌心的玉佩,冰凉的玉质,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平安,如意。
胤禛,你留下的这最后“生机”,我接下了。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绝路,这最后一步,我要自己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