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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康熙的恩典 康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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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五年,四月初,暮春。
紫禁城御花园的芍药、牡丹次第盛开,姹紫嫣红,蜂蝶萦绕,将连日阴雨带来的湿冷沉闷驱散了不少。乾清宫内的药味,似乎也因着这渐暖的天气,被刻意用更浓郁的龙涎香掩盖了几分。康熙皇帝的精神,在太医院与内务府不惜代价的精心调养下,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期。虽仍不能久坐,每日清醒的时间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但气色好了些,偶尔也能在宫人的搀扶下,于殿前廊下略站一站,看看庭中花木。
然而,这表面的“好转”,并未让朝堂之上的紧绷气氛有丝毫松弛,反而因着帝王那短暂清醒时、偶尔扫过臣下时深不见底的目光,而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揣测。权力中心的每一次轻微脉动,都牵动着无数根敏感的神经。
这一日,康熙在进了一小碗精心熬制的燕窝粥后,斜靠在南窗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明黄锦被,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白玉如意,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久久未动。李德全垂手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德全,”康熙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去,传朕口谕。召裕亲王福全、康亲王杰书、大学士马齐、张玉书,即刻入宫见驾。另外……让钦天监正也来一趟。”
“嗻!”李德全心头一凛,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退出,快步前去传旨。皇上同时召见这几位最核心的议政王大臣,还要叫上钦天监正?这是要有大事商议了!联想到近日朝中关于西北军务、关于某些人事安排的暗流,以及……那位“病”在富察府已久的格格,李德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裕亲王福全(抱病强撑)、康亲王杰书、富察·马齐、张玉书,以及钦天监正,已肃立在乾清宫西暖阁内。几人皆垂首屏息,心中各有猜测,面上却不敢露分毫。
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人,最后,在富察·马齐微微紧绷的肩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都坐吧。”康熙的声音平静无波。
“谢皇上。”几人谢恩,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小心坐下。
“今儿叫你们来,是有两件事。”康熙开门见山,手中依旧捻动着那柄白玉如意,“头一件,西北噶尔丹策零,近来小动作不断,骚扰边卡,劫掠商队。虽未酿成大患,然其心叵测,不可不防。老十四(胤禵)在西北多年,熟悉情势,朕意,令其加紧整饬边备,严密监控准部动向。一应军需粮草,着户、兵二部,及陕甘总督,务必保障,不得有误。此事,你们议个章程出来,尽快办理。”
“臣等遵旨。”几人齐声应道。西北军务,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在病中依旧亲自过问,并明确指示保障胤禵,这无疑是对抚远大将军地位与权柄的再次确认与支持。裕亲王与康亲王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凝重。富察·马齐心下微沉,却也只能垂首称是。
“第二件,”康熙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是关于富察·马齐之女,富察氏绾绾。”
来了!富察·马齐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强自镇定,起身,撩袍跪倒:“奴才在。”
康熙看着他,缓缓道:“你女儿前番有功于朝廷,护持证据,忠勇可嘉。朕一直记着。后来闻其受惊成疾,久治不愈,朕心甚为挂念。前些日子,孙之鼎来回话,言其病体缠绵,忧思伤及根本,非旦夕可愈,需长期静养,避绝思虑。”
“奴才……奴才教女无方,累皇上挂心,罪该万死。”富察·马齐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起来吧,与你无关。”康熙摆了摆手,“朕今日叫钦天监正来,便是为此事。朕想着,绾丫头这病,或许不全是身病,亦有‘冲撞’、‘惊扰’之故。她一个女儿家,经历那般凶险,又久困病榻,难免神思不属。钦天监,”他转向那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监正,“朕命你择一吉日,并为富察氏推演命格,看看有无化解之道,或需何种‘冲喜’、‘祈福’之法,以安其神,以慰朕心。”
“冲喜”?“祈福”?“命格”?
这几个词一出,暖阁内几人皆是心头剧震!皇上这是……要亲自过问富察绾绾的“冲喜”之事?这已不仅仅是“关怀功臣之后”,这分明是要以“天意”、“命理”为名,行“指婚”之实!而且,是以一种更加不容置疑、更加“恩典浩荡”的方式!
钦天监正连忙起身,躬身道:“臣遵旨。臣即刻回去,查阅历书,推演命盘,择选上上大吉之日,并详察富察格格命理,拟定祈福章程,呈报皇上御览。”
“嗯,要快。”康熙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富察·马齐身上,语气温和了些,“马齐,你也不必过于忧心。绾丫头是忠良之后,又于朝廷有功,朕不会看着她这般消沉下去。此番若能借天时、命理之力,为其化解灾厄,安定心神,或可转危为安。届时,朕再为其择一良配,以全功臣之心,亦成一段佳话。你意下如何?”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将“冲喜祈福”与“择选良配”直接挂钩,并以“天意”、“功臣”为名,富察·马齐还能有何“意”?他再次跪倒,重重叩首,声音已带哽咽:“皇上天恩浩荡,体恤入微,奴才……奴才与小女,铭感五内,没齿难忘!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好。”康熙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神色,挥了挥手,“既如此,你们便去办吧。钦天监择定吉日、推演命理后,报与朕知。裕亲王、康亲王,你二人督办西北军务章程之事,亦需加紧。跪安吧。”
“臣等(奴才)告退。”几人再次行礼,躬身退出了西暖阁。
直到走出乾清宫,被春日下午尚且温热的阳光一照,富察·马齐才惊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湿透,紧贴在背上,一片冰凉。皇上……终究还是出手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看似“仁慈关怀”、实则不容丝毫违逆的方式。“冲喜祈福”、“命理化解”、“择选良配”……每一个词,都像一道金箍,将女儿的未来,彻底锁死在了“皇恩”与“天意”的牢笼之中。他甚至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人选或时间,只让钦天监去“择日”、“推演”,这其中的操作空间与不确定性,反而更让人心惊胆战。
裕亲王与康亲王走到他身边,俱是神色复杂。裕亲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康亲王目光深邃,低声道:“马齐,皇上既有此恩典,便是定了性。你好生回去安抚令嫒,早做准备吧。至于其他……且看天意。” 他特意加重了“天意”二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张玉书也上前安慰了几句,但言辞谨慎,不敢多言。
富察·马齐浑浑噩噩地回到府中,径直去了静宜苑。他挥退左右,看着女儿依旧苍白沉静、仿佛对外界巨变一无所知的面容,喉头哽咽,几度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将那个残酷的“恩典”说出口。
“阿玛,”车绾绾却先开了口,声音平静,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可是宫中……有旨意了?”
富察·马齐浑身一震,看着女儿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颤声道:“绾儿……皇上……皇上今日召见,言你病体缠绵,恐有‘冲撞’,命钦天监择吉日、推命理,为你……‘冲喜祈福’……并言,待你病体稍安,再为你……择选良配……”
他将康熙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父女二人心上。
车绾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有那握着锦被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冲喜祈福……命理化解……择选良配……
原来,这就是康熙的“恩典”。以关怀为名,以天意为刃,将她这枚棋子,彻底钉死在他所规划的棋盘位置上。甚至,连“病”这个她最后的护身符,也被他巧妙地转化为“需要冲喜祈福”的理由,成为推动“指婚”的助力。
好一个帝王心术!好一个“浩荡天恩”!
“女儿……明白了。”良久,车绾绾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空洞,“皇恩浩荡,女儿……叩谢天恩。一切,但凭皇上与阿玛做主。”
她说完,缓缓闭上眼,将头转向了内侧,不再看父亲悲痛欲绝的脸。
富察·马齐看着女儿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却又挺直得不肯弯曲的背影,心中痛如刀绞。他知道,女儿这是认命了,或者说,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了那副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无力的叹息,踉跄着退出了内室。
漱玉轩内,重归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鸟雀啼鸣,清脆而鲜活,与室内的凝滞压抑,形成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车绾绾依旧闭着眼,手指,却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胸前那枚贴身佩戴的、温润的“平安如意佩”。
平安,如意。
康熙的“恩典”,如同最锋利的匕首,轻易刺穿了她以“病”为甲、辛苦维持的虚假平静。所谓的“平安”与“如意”,在这九重宫阙的“天恩”之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钦天监的“吉日”与“命理”,会成为她命运的判词吗?那“择选”的“良配”,又会是谁?是胤禵属意的某个棋子?是康熙为了平衡朝局而选定的某位宗室?还是……其他她无法想象、也无法抗拒的安排?
前路,已不再仅仅是迷雾,而是被“天恩”照亮了的、却更加令人绝望的、笔直通往预定终点的单行道。
而她,似乎已别无选择。
只能等待。等待钦天监的“天意”,等待康熙的“安排”,等待那最终落下的、决定她余生命运的……“恩典”。
暮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温暖,却照不进心底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