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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胤禛番外四 雍亲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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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亲王府,书房。
夜已深沉,更漏声透过厚重的门帘传来,单调而清晰。书案上堆积的奏报、密函,在跳跃的烛火下,投出幢幢黑影。胤禛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手中并无文书,只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缓缓转动。烛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正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不见波澜,却比平日更显幽邃。
孙之鼎今日入府请平安脉时,“顺口”提起了富察家那位格格的病情。言辞谨慎,滴水不漏,只道是“忧思伤及根本,心火燥金,非药石可速效,需绝思虑,长期静养,或可延年。” 但以胤禛对这位御医院使的了解,其未尽之言,远比说出口的更多。那几不可察的停顿,那提及“绝思虑”时略重的语气,以及最后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都在传递着同一个信息——富察·车绾绾的病,不轻,且,未必全是“病”。
他放下扳指,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那日积水潭畔,她拒绝得干脆利落,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与看透世情后的疏离。他欣赏那份清醒,也遗憾那份清醒。他给了她选择,她便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试图以一己之力,在皇阿玛、后宫、朝堂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保全自身。
如今看来,她保全自己的方式,便是将自己“病”入膏肓。
是无奈之下的急智,还是深思熟虑后的决绝?胤禛倾向于后者。那个女子,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肯低头的韧性,与一份……令他偶尔也会感到讶异的、超越闺阁的眼界与果决。在昌平别院,她能迅速判断形势,与戴铎周旋,最终将至关重要的铁匣送到他手中;在刑部天牢,面对生死威逼,她亦能守住底线(至少明面上如此);在他伸出橄榄枝时,她能清醒地权衡利弊,选择看似最不利、实则或许是最能保全家族与自身清名的道路。
如今,她又选择了“病”。以“惊悸忧思,心脾两虚”为由,将自己隔绝于纷扰之外。孙之鼎的诊断,无疑是她计划中关键的一环。这位御医院使医术高明,心性也正,但同样深谙宫廷生存之道。他能看出几分“病”下的“非病”,却也乐得顺水推舟,开出“需长期静养、绝思虑”的方子。这既是对一个“功臣之女”的保全,或许,也暗合了皇阿玛某种不欲明言的心思——一个“病弱”到无法承担联姻重任的富察氏女,总比一个健康活泼、可能引来更多觊觎和麻烦的富察氏女,更容易“安置”。
然而,她能想到以“病”自保,旁人难道就看不透?皇阿玛心思深沉,未必全信。后宫那些女人,尤其是皇太后、贵妃,乃至……他那好弟弟胤禵的生母德妃,哪个不是人精?至于胤禵本人……
想到胤禵,胤禛敲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转深。
西山“新发现”的“证据”,出现得太过巧合,也太过蹊跷。前朝金玉、陈年账册书信……这些东西,若真与废太子案有关,为何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废太子尘埃落定、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富察家女成为微妙焦点的当口,被“偶然”发现?这背后若无推手,他绝不相信。
而胤禵,他那个野心勃勃、手握西北兵权的十四弟,是最有动机,也最有能力搅浑这潭水的人之一。抛出些真伪难辨的“证据”,既可以试探皇阿玛对此事的态度,敲打可能与此有牵连的朝臣(包括富察家),又可以转移视线,为他自己在西北的动作,乃至对京中某些人事(比如富察家,比如……)的图谋,创造机会,争取时间。
今日,胤禵府上长史“探病”富察家的消息,已摆在了他的案头。带着重礼,言辞热络,甚至隐隐抛出“关外圣手”、“西北旧档”的饵。真是急不可耐啊。是觉得他胤禛在昌平之事后,对富察家已无兴趣?还是认为,一个“病弱”的功臣之女,更容易被他以“关怀”之名拿捏,进而拉拢或控制富察·马齐?
胤禛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形成一个冷冽的弧度。他这位十四弟,打仗是一把好手,在西北也经营得铁桶一般,但在权谋心术上,终究还是……急躁了些。或者说,是手握重兵、圣眷正浓带来的自信,让他少了些应有的耐心与隐忍。
富察·车绾绾的应对,倒是出乎他意料的干脆。隔着屏风,以“病体支离,神思恍惚”为由,将胤禵所有的试探与“好意”,轻飘飘地、却又无比明确地挡了回去。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清楚地知道,接受任何一方(尤其是如日中天的抚远大将军)的“好意”,都意味着更深地卷入漩涡,彻底失去那本就微乎其微的自主可能。
她在用她的“病”,筑起一道墙,一道暂时隔绝外界风雨、也隔绝了所有可能“援手”的墙。她在赌,赌康熙的“仁慈”与对“功臣”的体面,赌“病重”这个理由,足以让所有人(包括康熙)在考虑她的“用途”时,不得不踌躇,甚至放弃。
是个狠人。对自己也够狠。胤禛心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激赏?抑或是,更深沉的思量。
她这般决绝地“病”下去,固然暂时安全,但也等于斩断了自己几乎所有的前路。一个“病入膏肓”、可能不久于人世的功臣之女,最好的结局,或许是被“恩养”在富察府,了此残生。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还是说,她宁愿如此,也不愿成为任何一方棋局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那么,他当初通过十公主之手,送给她的那枚“平安如意佩”呢?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选择,一条……或许能绝处逢生的、代价巨大的路。她会用吗?敢用吗?
胤禛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日刑部天牢外,她被人搀扶着走出来时,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脸。还有积水潭畔,她拒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如孤狼般的警惕与决绝。
她不会轻易动用那张底牌。除非,真的到了山穷水尽、别无选择的地步。而她现在选择的“病”,正是在竭尽全力,避免走到那一步。
只是,这紫禁城的风云,从来不由人愿。胤禵不会轻易罢手,皇阿玛的心思深如渊海,后宫的女人们也不会闲着。她这道“病墙”,能挡多久?
“苏培盛。”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平直无波。
一直侍立在门外阴影中的大太监苏培盛,立刻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入,垂手躬身:“奴才在。”
“富察格格‘病重’,本王身为皇子,亦当有所表示。”胤禛缓缓道,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你去库房,挑几支上好的老山参,再取两盒血燕,以……以福晋的名义,明日送去富察府。就说,福晋闻听富察格格病体不安,心下惦念,特备薄礼,愿格格安心静养,早日康复。不必多言,放下即可。”
“嗻。”苏培盛毫不迟疑地应下,心中却是一凛。王爷以福晋的名义送礼,看似寻常女眷间的关怀,不涉朝堂,不落人口实。但这礼送的时机(胤禵刚派人探病后)、送的物件(皆是珍贵补品,却又不算过分扎眼)、以及“不必多言”的吩咐,其中的意味,就颇为耐人寻味了。这既是对富察家的一种姿态(雍亲王府记得这份“功劳”,也关注着车绾绾的病情),或许,也是对胤禵那边动作的一种……无声的回应?
“还有,”胤禛的手指,在扶手上最后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告诉粘杆处,西山的‘热闹’,可以看得再仔细些。尤其是……那些‘前朝旧物’的来龙去脉,务必给本王查清楚,究竟是从哪个老鼠洞里刨出来的。记住,要悄无声息。”
“嗻。奴才明白。”苏培盛的头垂得更低。王爷这是要对西山之事,下大力气查了。而且,目标直指幕后推手。
胤禛挥了挥手。苏培盛躬身退出,书房内重归寂静。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胤禛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白玉扳指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玉质。
车绾绾……你以“病”为甲,隔绝内外,是明智,亦是无奈。但这场风暴,恐怕不会因你“病”了,就绕道而行。
本王倒要看看,你这“病”,能病到几时。又要到何时,你才会明白,在这九重宫阙之下,真正的“平安”与“如意”,从来不是靠躲,靠“病”,就能求来的。
至于那枚玉佩里的东西……希望,你不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雍亲王府的书房,烛光彻夜未熄,如同这沉沉黑夜里,一双冷静而锐利、洞察着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