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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病入膏肓 孙之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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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之鼎的诊断与那张“安神定志、养血疏肝”的方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子,既荡开了层层涟漪,也悄然改变了水下的流向。富察府上下,因着御医“惊悸伤神、忧思过度、非短期内可愈、需绝对静养”的结论,对待漱玉轩的态度,从之前的谨慎观望,更多了几分真实的、带着怜悯的肃穆。下人们行走愈发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那位“病骨支离”的格格。
车绾绾严格遵“医嘱”。每日按时服用那苦涩的汤药,饮食皆按方子上建议的“清淡温补”,多在暖炕上“静卧”,少下地走动。她的脸色,在汤药与刻意的“静养”下,非但没有如常人所想那般红润起来,反而因着心中那份沉重难解的忧虑与对未来的不确定,呈现出一种更加苍白、近乎透明的色泽,眼底的倦意与青影也挥之不去,甚至偶尔在无人时,会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出几声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咳嗽——并非伪装,而是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真实不虚。
她将自己彻底沉浸在“病人”的角色里。不再碰那些可能“劳神”的史书杂记,只留几本最寻常的闺阁诗词、女训女诫在手边,偶尔翻上两页,也很快便露出疲色,搁置一旁。与丫鬟的交谈,也仅限于汤药饮食、冷暖起居,绝口不提外间半个字。她像一个精致而易碎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供奉在这方与世隔绝的庭院中,靠着汤药与绝对的“静”,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富察·马齐每日下朝,必先来漱玉轩探视。看着女儿日渐清减、眉宇间锁着淡淡愁绪却强作平静的模样,这位在朝堂上越发谨言慎行、如履薄冰的大学士,心中的煎熬一日甚过一日。他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在孙之鼎之后)来会诊,得出的结论大同小异,无非是“心疾需心药医”,“郁结非药石可速解”,更添“须防其由郁化火,耗伤真阴”等语。这些诊断,坐实了车绾绾“病体缠绵”的现状,也让富察·马齐对那悬而未决的“指婚”,生出了更深的恐惧与抵触——他如何忍心,将这样一副病骨支离、心神俱损的女儿,送入那莫测高深的天家或权贵府邸?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漱玉轩的门扉可以紧闭,汤药可以按时煎服,但外界的风波,却不会因一个人的“病”而停歇。西山“新发现”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其引发的暗流,正以更隐蔽、也更危险的方式,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这一日午后,车绾绾刚服过药,正靠在引枕上假寐,试图平复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痒意与胸口的沉闷。苑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守门婆子压低嗓音、却难掩惊惶的禀报:
“格格!老爷让奴婢赶紧来禀,抚……抚远大将军,十四爷府上的长史来了,说奉大将军之命,特来探病,还带了好些珍贵的药材补品!老爷正在前厅陪着说话,让奴婢先来告知格格一声!”
抚远大将军,十四阿哥胤禵府上的人?探病?还带了重礼?
车绾绾猛地睁开眼,胸腔里那股滞闷感瞬间化为尖锐的警惕,激得她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胤禵!他果然没有忘记她这个“功臣之女”,没有放过这个可以示好、可以拉拢、甚至可以试探富察家与康亲王、雍亲王关系的“机会”!在她“病重”、康熙“指婚”未明、西山之事扑朔迷离的当口,胤禵派心腹长史登门“探病”,其用意,绝不仅仅是“关怀”那么简单!
“格格,您没事吧?”贴身丫鬟连忙上前,轻抚她的背心,一脸担忧。
车绾绾摆摆手,强压下咳嗽,声音因气息不稳而更显虚弱:“无妨……更衣。”
她知道,躲是躲不过的。胤禵的人既然登门,父亲在前厅周旋,她这个“病人”,无论如何也得“强撑”着见上一见,哪怕只是隔着屏风、寥寥数语。否则,便是失礼,更可能授人以柄,说富察家故作姿态,或对她“病情”有所隐瞒。
她换上了一身更为素净的月白寝衣,外罩一件银灰色薄棉长比甲,头发也未好好梳理,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了,脸上脂粉未施,任由那病态的苍白与眼底的憔悴暴露无遗。她要让来者看到,她是一个真正的、几乎被这场风波摧折了心神的“病人”,无力也无心应对任何外界的纷扰与试探。
在前厅与内室之间的次间,摆上了一架四扇的苏绣花鸟屏风。车绾绾在丫鬟的搀扶下,在屏风后的暖榻上靠坐好,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前厅隐约的谈话声传来,是父亲富察·马齐沉稳而略带歉意的声音,以及另一个陌生、略显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爽利气息的男声——想来便是胤禵府上的长史了。
“……马齐大人不必客气。我们王爷听闻府上格格前番受惊,又兼久病不愈,心中甚是挂念。王爷常说,富察大人是国之栋梁,格格更是忠勇可嘉,于朝廷有功。如今格格玉体欠安,王爷公务繁忙,不便亲自前来,特命下官代为主人,送上些关外带来的老山参、雪蛤、鹿茸等物,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于调养身子或有些微裨益,还望大人与格格笑纳,万勿推辞。” 那长史的声音透着热络与恰到好处的恭敬。
“大将军厚爱,下官与小女愧不敢当。小女之疾,乃心病所致,需徐徐图之,劳大将军挂心,实是折煞了。”富察·马齐的声音依旧客气而疏离。
“大人过谦了。王爷还说,格格蕙质兰心,此番无端受累,实乃天意弄人。望格格宽心静养,早日康复。若有需用之处,或京城大夫束手,王爷在关外军中倒认得几位精于调理疑难杂症的圣手,或可荐来一诊。” 长史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道,“说来也巧,王爷近日查阅西北军中旧档,倒发现些有趣记载,似乎与前朝某些秘闻、乃至……京西一些地脉传闻略有牵连。王爷还笑言,若格格身体康健,或可一同参详参详,也是一桩雅事。只可惜……” 他叹息一声,未尽之意,引人遐想。
屏风后的车绾绾,心脏骤然收紧。关外军中圣手?西北军中旧档?前朝秘闻?京西地脉?这哪里是探病,分明是借探病之名,行拉拢与试探之实!胤禵是在暗示,他手中可能掌握着与西山“新发现”相关的、甚至更关键的线索或力量?他抛出“关外圣手”,是示好,也是展示实力与“关怀”。提及“西北旧档”、“前朝秘闻”,则是在隐隐彰显他的特殊地位(抚远大将军,长期经营西北)与信息渠道,甚至可能是在暗示,他与西山之事,或与废太子案更深的背景,有所关联?最后那句“一同参详”的“雅事”,更是将一种危险的、涉及朝局秘闻的“亲近”与“共享”,轻描淡写地抛了过来。
他在试探富察家的态度,也在试探她车绾绾,这个曾经的“关键证人”,如今“缠绵病榻”的功臣之女,是否还有价值,是否可能被拉拢,或者,至少不会成为敌人。
车绾绾轻轻咳了两声,声音透过屏风,细弱而飘忽:“民女……多谢大将军关怀。大将军军务倥偬,犹记挂民女微末之躯,民女……感激不尽。然民女福薄,病体支离,实不堪劳大将军与长史大人挂念。关外圣手,路途遥远,不敢劳动。至于前朝旧闻、地脉之说……民女愚钝,又兼病中神思恍惚,实难领会。唯愿静养残躯,不负皇恩,不累父母忧心,于愿足矣。”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以“病体支离”、“神思恍惚”为由,婉拒了胤禵所有的“好意”与“邀请”,明确表达了自己“静养”、“不闻外事”的立场,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屏风外沉默了一瞬。那长史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不识抬举”地拒绝,且理由充分得让人无法反驳——一个“神思恍惚”的“重病”之人,你能指望她参详什么军国秘闻?
“格格……”长史的声音顿了顿,复又笑道,“格格且宽心养病,是下官冒昧了。王爷也是一片好意。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扰格格静养了。这些药材,还请格格务必收下,略尽王爷心意。”
“大将军厚赐,下官代小女愧领。请长史大人回禀大将军,下官与小女,铭感五内。”富察·马齐适时接过话头,语气诚挚,却也不留任何话柄。
又寒暄几句,那长史便告辞离去。
前厅重归寂静。富察·马齐转入次间,看着屏风后女儿苍白如纸、紧闭双眼、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的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更添了几分深沉的忧虑。胤禵的触手,果然伸过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直白,如此……势在必得。
“绾儿……”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车绾绾缓缓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她看着父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玛,女儿恐怕……要‘病’得更重些了。”
富察·马齐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女儿的言下之意。胤禵的试探与拉拢,如同警钟,提醒他们,即便躲在这“病”壳之中,危机也从未远离。只有“病”到足以让所有人(包括康熙)都认为她已不堪任何“重任”,甚至“命不久矣”,才能彻底断绝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与算计。
“可是……”富察·马齐喉头哽咽。将女儿“病入膏肓”的消息坐实,固然可以暂时避险,但于女儿名誉、于富察家声望,乃至于将来……都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影响。
“没有可是了,阿玛。”车绾绾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灰蒙蒙的天空,“这紫禁城的风,从来不会因为谁‘病’了,就绕道而行。既然躲不开,那便……病得让他们都觉得,再打我的主意,已是毫无意义,甚至……得不偿失。”
她的话,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既然“病”是护身符,那就不妨让这“病”,成为最坚硬、也最令人望而却步的铠甲。
自那日起,静宜苑传出的消息,愈发沉重。格格的病情“反复”,汤药喝下去,似不见起色,反添了夜间盗汗、五心烦热、食欲全无等症状。偶尔被允许进入内室请安或送东西的仆役,皆言格格形销骨立,气若游丝,说不上两句话便要喘息良久,眼中神采黯淡,令人见之心酸。富察·马齐告假的频率更高了,太医院的脉案也一次比一次措辞谨慎,孙之鼎又来诊视过一次,眉头紧锁,开的方子添了更多滋阴潜阳、固本培元的贵重药材,私下对富察·马齐的叹息也更深了。
“忧思伤及根本,心火燥金,脾土不运,肝肾皆亏……此症凶险,非旦夕可图。马齐大人,还需早做准备……” 孙之鼎没有明言,但那沉重的语气与眼神,已足以说明一切。
“病入膏肓”的传言,如同长了翅膀,悄然在京中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流传开来。有人唏嘘,有人怀疑,也有人,或许在暗中松了一口气,或重新调整了算计。
车绾绾依旧每日按时服药,在无人时,会对着那枚“平安如意佩”久久出神。胤禛留下的最后底牌,她尚未动用。而胤禵的试探,则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这“病”躯,已成为各方势力评估、权衡的一个微妙砝码。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入“病人”的躯壳,如同冬眠的虫,在冰雪覆盖下,艰难地保存着最后一点生机与清醒,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春天,也警惕着,随时可能刺破这虚假平静的、更凛冽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