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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宫中赏梅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车绾绾已起身梳洗。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她选了一身藕荷色素面妆花缎旗袍,外罩月白色银鼠皮坎肩,发髻挽成简单的小两把头,只簪一支点翠梅花簪并两朵同色绒花,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坠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刻意淡扫的娥眉,薄施的胭脂,恰到好处地掩盖了连日“静养”留下的虚弱痕迹,却又不过分鲜妍,符合“病体初愈”、“入宫谢恩”的端庄与低调。

      富察·马齐亲自送她至二门外,欲言又止,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车绾绾对父亲屈膝一礼,声音平缓:“阿玛放心,女儿谨记教诲。” 她目光清澈,不见丝毫慌乱,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闺阁聚会,而非踏入那步步惊心的九重宫阙。

      皇太后派来的青帷小车早已候在府门外。这一次,随行的除了上次那位四品嬷嬷,还多了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车绾绾目不斜视,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绝了父亲那沉甸甸的目光。

      马车在寂静的晨雾中驶向紫禁城。车内的炭盆散发着暖意,却驱不散车绾绾心底的寒意。她闭目养神,脑中飞速回想着宫中礼仪、可能面对的人物、以及……昨日那道旨意背后的深意。康熙让她“与皇太后、贵妃及诸妃叙话”,这意味着,今日的“赏梅”,极可能是一次小范围、但规格极高的后宫聚会。与会者,除了皇太后、贵妃佟佳氏(十公主养母,位同副后),恐怕还有四妃之一的德妃乌雅氏(胤禛、胤禵生母),以及宫中其他有头有脸的妃嫔、乃至几位年幼的公主。这是一场在皇家最尊贵的女眷们面前进行的“展示”与“考察”。

      梅苑位于御花园西北角,自成一处清幽所在。时值早春,大部分梅花已近凋零,唯有几株晚梅,犹自倔强地绽放在料峭寒风中,红白相间,暗香浮动。苑内亭台楼阁精巧,此时早已布置妥当。正中的“沁梅亭”四周垂着厚实的锦缎帷幔,内置炭盆,温暖如春。亭内设了数张紫檀木雕花桌椅,铺着厚厚的锦垫。

      车绾绾在嬷嬷的引导下,踏入梅苑时,已有数位宫装丽人先到了。正中主位空悬,显然是留给皇太后与贵妃的。下首左右,已坐着几位妃嫔。她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右侧首位、身着湖蓝色常服、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的德妃乌雅氏。德妃也正抬眼看来,目光与车绾绾一触,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她身侧,坐着一位年纪稍轻、容貌明丽的妃子,应是近年颇为得宠的和嫔瓜尔佳氏。左侧则是一位面相敦厚、略显富态的中年妃嫔,车绾绾依稀记得是宣妃博尔济吉特氏(皇太后同族)。十公主尚未到来。

      “臣女富察氏绾绾,叩见德妃娘娘,和嫔娘娘,宣妃娘娘。各位娘娘金安。”车绾绾行至亭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

      “快起来吧。”德妃声音柔和,抬手虚扶,“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稍后就到。外头冷,进亭子里暖和暖和。” 态度平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怀,并无特别之处。

      “谢德妃娘娘。”车绾绾起身,又向和嫔、宣妃行礼,这才垂首,在宫女的指引下,于下首末位的一个绣墩上,侧身坐了,姿态恭谨,目不斜视。

      不多时,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皇太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亭内众人立刻起身,垂手肃立。只见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在贵妃佟佳氏的搀扶下,缓步而来。皇太后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绣金线团寿字常服,气色红润,笑容慈和。贵妃佟佳氏则是一身秋香色常服,雍容华贵,眉目间带着惯常的端庄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十公主跟在贵妃身侧,一身大红撒花旗袍,衬得小脸粉嫩,见到车绾绾,眼睛一亮,却被贵妃轻轻捏了捏手,示意她安静。

      众人又是一番大礼参拜。皇太后笑着让大家起身落座,目光随即落在了车绾绾身上,笑容和煦:“绾丫头来了?瞧着气色是比上回好些了。今儿天好,梅花也开得正好,叫你进来松散松散,说说话,不必拘束。”

      “谢太后娘娘恩典,民女惶恐。”车绾绾再次起身谢恩,声音平稳,礼仪周全。

      “坐吧坐吧。”皇太后摆手,又对贵妃道,“瞧瞧,这孩子就是礼数太周全,反倒显得生分了。在哀家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贵妃佟佳氏微笑着应和:“太后说得是。富察格格规矩是极好的,人也沉稳。前番受了那么大惊吓,如今瞧着,倒是更见沉静了,可见是个有福气的。”

      这话听着是夸奖,细品却带着试探。车绾绾垂首:“贵妃娘娘谬赞。民女愚钝,唯知谨守本分,皆是托皇上、太后娘娘、贵妃娘娘洪福。”

      说话间,宫人已奉上茶点。是上好的雨前龙井,配着几样精致的御膳房点心。亭内炭火融融,茶香氤氲,仿佛真是一场寻常的赏梅雅集。皇太后兴致颇高,指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与几位妃嫔谈论起梅花品种、诗词典故。十公主挨在贵妃身边,偶尔偷偷向车绾绾眨眨眼。

      车绾绾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皇太后或贵妃问及时,才恭谨地回上一两句,言辞得体,却绝不多言。她将自己完美地融入背景,做一个合格、安静、守礼的倾听者。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当话题渐渐从梅花转到近日宫中趣闻、乃至前朝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时,一直沉默的和嫔瓜尔佳氏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笑道:“说起前朝,臣妾前儿听皇上跟前的魏公公提了句闲话,倒是有趣。说是西山那边,猎户无意中寻到了前朝的什么宝贝,金啊玉的,还有好些陈年旧纸,闹得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都惊动了。太后娘娘您说,这都改朝换代多少年了,怎么还能挖出前朝的物事?莫不是当初哪位王爷,逃难时没来得及带走的?”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件有趣的闲谈。但亭内的气氛,却在这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车绾绾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并未听见。但她的心,却在瞬间沉了下去。果然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的方式,被抛了出来!是和嫔自己好奇多嘴,还是……受人指使?

      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你这孩子,就是耳朵长。前朝的事儿,谁知道呢?许是哪个落魄王孙藏的,年深日久,被人挖着了,也是有的。不过既是前朝之物,自有朝廷法度处置,咱们后宫妇人,听听也就罢了,不必深究。”

      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但目光,却似有若无地,从车绾绾平静无波的脸上扫过。

      贵妃佟佳氏也笑着接话:“正是呢。不过说起来,这西山……倒是让臣妾想起,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案子,似乎也牵扯到西山?好像有个什么洞……”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却看向了德妃。

      德妃正用小银匙搅动着盏中的燕窝,闻言动作丝毫未停,脸上依旧挂着温婉得体的微笑,声音柔和:“贵妃姐姐说的是。那案子凶险,好在皇上圣明,康亲王等办事得力,如今已尘埃落定。至于西山那边新发现的物事,臣妾愚钝,倒是不知与旧案有无关联。想来朝廷自有公断。” 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从具体案件上推开,只强调“皇上圣明”、“朝廷公断”,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宣妃在一旁点头附和:“德妃妹妹说的是。咱们在宫里,伺候好太后娘娘、皇上,教养好皇子公主,才是本分。外头那些打打杀杀、挖宝藏金的事儿,听着都嫌腌臜。”

      几位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闲聊,实则机锋暗藏。和嫔抛出了“西山新发现”这个饵,皇太后看似阻止,实则默许了话题的延伸,贵妃将话题引向“旧案”,德妃巧妙规避,宣妃则试图将话题拉回“后宫本分”。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藏着深意。

      而她们谈论的中心——那个“牵扯到西山旧案”、如今又因“新发现”而被隐隐提及的“功臣之女”车绾绾,此刻却如同一个局外人,只是安静地坐着,眼帘低垂,仿佛对亭中暗涌的波涛毫无所觉。

      “绾丫头,”皇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慈祥的笑意,目光再次落在车绾绾身上,“你前番也在昌平待过些时日,可曾听说过西山那边,有什么特别的传闻没有?”

      终于,矛头直接指向了她。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聚焦在了车绾绾身上。德妃搅动燕窝的手停了下来。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着茶沫。和嫔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探究。宣妃则微微蹙眉,似乎觉得皇太后此问有些突兀。

      十公主也紧张地看向车绾绾,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车绾绾放下茶盏,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方才抬头,目光清澈平静地迎向皇太后,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回太后娘娘,民女在昌平别院时,只是遵父命静养,深居简出,对周边风物传闻所知甚少。只知西山景致秀美,多有古刹名胜,香火鼎盛。至于山中洞穴、前朝遗物等事,民女未曾听闻,亦不敢妄加揣测。”

      她将自己在昌平的行为,严格限定在“遵父命静养”,对西山的具体情况表示“所知甚少”,对“新发现”直言“未曾听闻”,态度坦诚,将自己与可能的是非彻底切割开来。

      皇太后看着她,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哦?是吗。哀家还以为,你们年轻人,总会对些奇闻异事感兴趣些。看来,绾丫头是真正静得下心养病的。”

      “太后娘娘慈训,民女不敢或忘。家父亦常教导,女子当以贞静为要,远离是非,方是正理。”车绾绾再次垂首,将“贞静”、“远离是非”的帽子给自己戴得牢牢的,并再次抬出父亲教导,表明自己行为是遵从家训。

      “马齐教女有方,果然不错。”皇太后点了点头,似乎满意了,不再追问,转而提起另一桩事,“说起来,哀家记得,绾丫头年岁也不小了吧?皇上日前还同哀家提起,要为你留意一桩好亲事。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来了!第二个,也是今日最核心的考验!在“西山新发现”这个敏感话题后,紧接着提及她的婚事,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是想看看她在压力下的反应,还是暗示她的婚事,可能也会成为某种“筹码”或“安排”的一部分?

      车绾绾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但她面上依旧平静,甚至恰到好处地浮起一抹符合闺阁少女提及婚事时应有的羞赧与惶恐,她再次屈膝,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民女年幼无知,婚姻大事,全凭父亲,祖母之命,皇上、太后娘娘恩典。民女……不敢有任何想法,唯愿遵从圣意,不负天恩。”

      她将“年幼无知”、“全凭父母之命、皇上太后恩典”的姿态做足,将自己的意愿完全抹去,表现得如同一个最标准、最驯服的臣子之女。

      皇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看到她心底最深处。良久,才缓缓绽开一个更加和煦的笑容,对贵妃道:“瞧瞧,多懂事的孩子。哀家就知道,是个知道分寸、懂规矩的。皇上和哀家,定然不会委屈了她。”

      “太后说得是。”贵妃笑着应和,目光在车绾绾身上转了一圈,意味不明。

      德妃也温声道:“富察格格知书达理,沉稳端庄,将来无论指婚哪家,都必是贤良淑德,能兴旺门庭的。”

      和嫔与宣妃也随声附和了几句,亭内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其乐融融”。

      然而,车绾绾却知道,方才那短短片刻的问答,自己已如走钢丝般,渡过了一道险关。皇太后看似慈和,实则每一问都暗藏机锋。而她,必须表现得毫无棱角,毫无主见,毫无威胁,才能在这群心思各异的女人面前,勉强过关。

      之后的时光,话题又转回了风花雪月、宫中琐事。皇太后似乎兴致很高,还让十公主折了几枝开得最好的梅花,赏赐给在座的几位妃嫔和车绾绾。车绾绾恭敬接过那枝红梅,冷香扑鼻,却只觉得那艳丽的颜色,刺得眼睛生疼。

      赏梅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散场。车绾绾恭送皇太后、贵妃等人起驾,又向德妃等妃嫔行礼告退,这才在嬷嬷的引导下,沉默地走出梅苑,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内,炭火已熄,寒意重新包裹上来。车绾绾靠着车壁,闭上眼睛,方才在亭中强自维持的镇定与恭顺,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满身的疲惫与冰凉的后怕。

      皇太后最后的笑容,贵妃意味深长的目光,德妃平静下的审视,和嫔看似天真实则犀利的话语……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旋。而“西山新发现”与“指婚”这两个话题的接连抛出,更让她确认,今日绝非简单的“叙话”。

      康熙在透过后宫的眼睛观察她,评估她。评估她的心性,她的反应,她是否“安分”,是否“可用”,是否……适合成为他棋局中,那枚被安排好的棋子。

      而她的表现,应该勉强合格了。一个“贞静”、“守礼”、“毫无主见”、“唯命是从”的大家闺秀,一个对朝局秘闻一无所知、对自身命运全无想法的“功臣之女”,大概是皇家最希望看到的模样。

      可是,伪装能维持多久?下一次的考验,又会是什么?那悬在头顶的“指婚”利剑,何时会落下?而西山的“新发现”,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马车驶出宫门,将那座巍峨而冰冷的紫禁城,渐渐抛在身后。

      车绾绾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伪装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冰冷的清醒。

      自救之路,道阻且长。今日,只是又闯过了一关。而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平安如意佩”,十公主天真烂漫的笑脸仿佛仍在眼前。这深宫之中,或许唯有那份不含任何利益的温情,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然而,温情救不了命。要活下去,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她需要更深的谋划,更坚定的心志,以及……或许,一点点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为的……勇气与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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